作者:平流雾
裴老夫人瞧出她的去意,便率先将自己埋在心里的话趁机说了。
“知知啊,想必你今日也看出来了,我们裴家人丁单薄,偏偏你三叔母不在家中常住,所以你一进门就是要做主母的,但我怜惜你与湛儿才成婚,这几日便不劳累你了,待过几日,我再把账本给你,手把手教你如何操持中馈,你看可好?”
林雾知有些始料未及。
婚前她只听裴湛说过,裴湛的父母早年便已和离,这些年母子几乎未见过面,这也是她愿意嫁给裴湛的原因之一——嫁入裴府后,无需侍奉婆母,倒是成全了她一份难得的自在。
谁料裴湛的大伯母早已去世,三叔母也不在家住……更不曾料到新婚第一日,祖母就想将管家权交给她。
嫁给裴湛之前,她从未想过要做世家望族的主母,更不曾想过要将余生困于深宅后院,终日为丈夫操持中馈。
这全然背离了她最初的追求。
林雾知不由心焦火燎,思索了片刻,斟酌着回道:“祖母可知我会些医术?我想先把爹爹送我的医药铺子打理好,再接过裴府的中馈大权……”
裴老夫人只知道林雾知的父亲是洛京的五品官,继母是太原王氏女,故而从世俗的名义上来说,林雾知也算王氏女,这也是她愿意让林雾知嫁进来的原因之一。
但昨日婚宴,她见裴湛对岳父隐隐厌恶的态度,把裴湛叫过来问了一问。
从裴湛的三言两语中,隐约明白了林雾知与其生父、继母关系不睦的情况。
她也没有多想,自顾自地认为林雾知在林家是被继母欺负,生父冷眼旁观,甚至帮着继母欺负她的可怜处境。
故而她今日就拿出了掌家权,想让林雾知能对裴府这个新家多几分安全感,以后踏踏实实地和裴湛过日子。
听到林雾知这番隐隐推辞的话,也以为她是不好意思接受,笑道:“区区几间医药铺子也值得你费心?放心,我手把手教给你,等你学会了,到时候能掌控的,恐怕就是成千上万各式各样的铺子了!”
林雾知缓缓长大了嘴唇。
裴家竟然有成千上万间铺子……她今日再一次,无比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究竟嫁入了一个何等尊贵的世家望族……
然而裴老夫人这话听起来本是诱人,却并非她心中所向,她不想把时间耗费在经营商铺上,而是想专心习医。
正当她茫然无措,不知该推拒,还是该接受之时,裴湛终于过来解围了。
林雾知眨巴着眼睫看他。
而他瞧着长身玉立,一派淡然自若的谦谦君子的模样,实则袖中那只大手已经悄悄地包裹住了她的手。
“祖母,此事需要从长计议。我还想多与娘子培养感情,努力诞育子嗣,为裴府开枝散叶。如此一来,恐怕近些年还要劳烦祖母继续执掌中馈。”
林雾知:“……”
脸色爆红,悄悄扯住裴湛的衣袖,不可思议地瞪向他。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新婚第一天,怎么能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出要努力生孩子这种话啊!!!
裴老夫人却是大喜过望,捏着帕子笑得合不拢嘴:“哎呦呦——好好好好!我们湛儿真是长大了,都学会主动疼人了!不过说到底还是我们知知惹人疼……这混小子以前张嘴闭嘴就是不想娶妻生子,如今刚娶了你,就想要孩子了……好好好,那就再劳累我几年,等你二人生下我的小重孙,我再抱着小重孙逍遥自在!”
那位大师说的皆是真言啊!
林雾知与湛儿果然八字极配,乃是相生相和、互助互旺之相啊!裴老夫人真是愈看林雾知,心里愈是满意不已。
裴湛勾唇浅笑,拉着林雾知的手,示意她一起拜谢:“多谢祖母成全!”
第43章 闲趣坐近一些,比如我身边
宴席总算到了尾声。
率先起身准备离去的,竟是席间格外沉默,心事重重的裴珺。
他临走前,望着裴湛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放弃,转而对林雾知说道。
“知知以后若是空闲了,就去崔府多拜见拜见你的婆母,她……”
裴湛立时蹙眉打断道:“昨日拜高堂时不见婆母,那今后也不会有婆母。”
裴珺怔在原地,脸色苍白地道:“她毕竟是你娘,当年之事也错不在她……”
“你们之间的恩怨,与我何干?”
裴湛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我只知道她近二十年对我避而不见,坚称自己只有一个儿子,在任何场合都未曾与我说过一句话,更未曾看过我一眼……我倒是想问一问你,我的妻子该以何身份拜见她?”
那的确是他的亲生母亲,却又在名义上与他没有半分干系。
年少时,他也曾为她的冷漠找过许多借口,或许她这般待他,是另有苦衷。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渐渐长大,忽然间发现当下的缺憾,终究会留在当下,成为人生永远的缺憾,纵使今后尝试千百倍的弥补,也难以弥补完全……
“更何况,你怎知她愿意见我们?既然如此,我的妻子为何要因为我,无故遭受了她的冷眼,甚至闭门羹?”
“我知道你从不在乎我,自然也不会在意我妻子的感受……你如何待我,终究我是你的儿子,是我欠你的,只是我的妻子并不欠你分毫,所以请你不要理所当然地让她去完成你那些可笑的想法。”
“停下!停下”
裴老夫人轻叹一声,手杖咄咄地敲在地砖上:“大喜的日子都少说一句!”
卢芷春也在旁应和:“二哥若是想念前二嫂了,大可以自己去崔府拜见,何必让知知去呢?她俩谁也不认识谁,就算见到面,也好生尴尬!何苦呢?”
裴珺闭了闭眼,一脸颓丧:“你们都误会我了,惠容这些年一直很惦念湛儿,我想她肯定也想见一见儿媳……”
裴阶便走过来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再说了:“江南的讯期即将到来,你身为户部侍郎,须早日拟出一个章程,现在就随我去书房吧!”
裴珺欲言又止,看了一眼面色冷淡丝毫不为所动的裴湛,终是缓缓塌下肩膀,随着裴阶和裴思婉离开了。
这场宴席也彻底陷入了寂静。
自裴湛出声后,林雾知就无比自觉地缩在他身后,神色茫然地看着裴家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退让的场面。
她原以为裴家这样底蕴深厚的世家,长辈们该是一副文人雅士的风姿,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讲究的腔调呢,谁知竟和舅父家差不多,都这么吵吵闹闹的……
“是不是吓到你了?”
裴湛回过身,长眸微垂,静望着她,又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揉了揉。
“别怕,没人能为难你。”
林雾知本来也没被吓到,更没有怕,但见裴湛温柔安静地站在她面前,体贴地安抚她时,心脏还是被戳得软绵绵。
夫君恢复过往的记忆后,不仅气质愈发令人心动,性情也变得更为可靠,更令她有安全感了!嘿嘿嘿……
她强压住上扬的唇角,悄悄贴住裴湛的胳膊,眸眼亮晶晶的盯着他。
“我也想回去了。”
有点儿想抱住这个夫君亲一亲!
裴湛也早有去意。
于是与其余长辈们一一拜别后,他就握住林雾知的手,径直往门外走。
二人本是乘坐轿辇赶往闲溪院的,如今返回兰橑院的路上,因时间宽裕,他们又无所事事,就手拉手步行。
推开闲溪院的大门,就是一道石桥,桥头两侧各有一颗翠色老树,桥下一条清溪缓缓流淌,隐约可见肥硕游鱼。
林雾知梳着高髻,戴着华美珠翠,又拖着较长的裙摆,难免步行艰难。
裴湛颇有耐心,始终紧紧握住她手,走到艰难之处,就回过身半扶着她。
时有风起,二人不觉靠近,发丝和衣裙便在空中缠绵交织,恍若两株相依相存
的藤蔓,今生今世都要紧贴彼此。
“前面就是藏书阁了。”
裴湛揽住林雾知的纤腰,将她从一处高阶上抱下来:“随我进去看看?”
林雾知点了点头:“好!”
说完,嘟唇亲了亲裴湛的下巴。
这个吻她早就想给裴湛了,奈何闲溪院内众目睽睽,她实在不好意思。
紧跟在他们身后的耿思猛然一顿,立即摆摆手让侍从们都散了,不可打扰到大公子和少夫人的雅兴!
他望向碧空如洗的天际,感慨了一番今年的春意也太荡漾了,便也随之离开。
“你的下巴扎扎的,”林雾知黏糊糊地贴着裴湛的手臂,抱怨道,“昨晚你亲我脖颈时,又痒又痛,好生奇怪。”
裴湛顿了顿,轻“嗯”了一声:“我以后会仔细把胡子刮干净。”
林雾知便抬起眉眼去瞧他的下巴,还伸手摸了摸,惊奇地道:“这就是胡茬?可你还没到二十岁,怎么有胡茬?”
裴湛:“……”
他摇了摇头,推开藏书阁的门,让值守此地的侍从离开,才为林雾知解答。
“男子十三岁开始长胡子。”
林雾知恍然状:“竟是如此?”
李学真明面上不限制她看医书,但涉及男子生理病理的医书,却是藏着掖着不让她看,担心污了她的心和眼。
裴湛抬手撩开一处轻纱行障,让林雾知先走过去,轻声说道:“这间藏书阁到底不及裴氏老家的藏书阁宽阔,平日里也只有我会来此地修身养性。”
林雾知环顾一圈,叹为观止:“这里已经很宽阔了,而且装潢好生文雅致趣,刚刚我还看到一只吐香雾的鸭子……我喜欢这里,若以后能在这里潜心研学,我定然能进步神速,成为名誉天下的大夫!”
裴湛正在书架前翻找书籍,闻言颇为赞同地点点头:“我们以后一起研习。”
等他找到要看的书,坐在以往常坐的临窗的位置,才慢慢回道:“吐香雾的鸭子应当是鎏金鸭熏。”
林雾知也在此时找到一本医书,兴致勃勃地坐在裴湛对面:“我又没见过嘛,你家好多东西都好有趣,好新奇……咦?令男子……阳痿的药材?”
裴湛翻页的动作一顿。
电光火石之间,他骤然想起他第二次被迫与崔潜共感后,准备吃些阳痿之药暂且压制欲望,于是来到藏书阁翻看医书,奈何他对医书实在提不起兴趣,看了几页就随手放在书架上了……
他已经感受到林雾知自书页上沿偷偷打量他的目光了。
看来那本书被林雾知找到了。
“这几页被折了起来,所以我一下子就翻到了这几页……”
林雾知眨巴眨巴眼,望向专注看书,始终面色如常的裴湛。
“家里……有谁需要吃这个药?”
她这话问得怯生生的,一副生怕触犯到裴家秘密的模样,然而她满脸兴奋的、求知若渴的八卦之色,压根遮不住。
裴湛手指紧了紧,却装得泰然自若,翻过这一页,漫不经心地答道:“应当是三叔父要吃,三叔母的身体不大好,这么多年也没能生下一儿半女,三叔父又不肯找别的女子,为免祖母逼迫,或许他才想寻这药,让祖母彻底断了念想?”
林雾知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走了,连连摇头感叹道:“三叔父可真是个狠人啊!但也是个好痴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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