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叙然
开年过后,蒋萱面上常带着笑,崔则擢升至户部员外郎,虽官阶仍不算高,但毕竟是自备受崔述罢官事件牵连后的新起点,为崔家带来了难得的一丝喜气。
但好景不长,周缨来玉清院中的次数虽不多,还常被崔易和含灵绊住,非要她陪着一起玩,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感知到蒋萱眉头紧锁的次数越来越多,好几次在听仆妇禀事时会走神,再至后来,便见用膳时崔公和韦夫人脸上也常阴云密布。
蕴真和她一样被蒙在鼓里,后来才后知后觉地知晓,朝堂局势已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短短几月间,太子被夺监国之权,先前站队表忠心的各家如今都人心惶惶。
周缨隐隐感知到,崔述所承诺她的快了不是空话。行将离开,她愈发用功,蕴真则常叹:“真真疯魔了,同我三哥少时读书那劲儿一样一样的,老天真是眼神儿不好,怎么不把你生成个男儿身,好叫你考取功名去。”
周缨一笑置之,仍埋首书卷,不闻槛外之声。
六月初七,宫中大丧钟鸣,崔家今虽不复昔日之盛,但早年也是钟鸣鼎食之家,宅邸距宫城并不远,九九八十一响丧音隔着宫墙传出,弥散在崔府的每一个角落。
山陵崩,府中上下急着预备素服,仆役脚步匆匆而不闻杂声,井然有序,俨然早有预料。
崔公和韦夫人轮流入宫,既为大行皇帝的丧葬之仪,亦为探听朝堂消息。
四十九日后,嗣君齐应即位,大行皇帝停灵皇家万安寺,这时才有零零散散的消息传出来,说是大行皇帝驾崩当晚,崔述执诏临东宫,王举夺父兄之权,率禁军同往圈禁前太子,震慑老臣,助新帝顺利稳定局势。
新帝登极,同步册王妃章容为后,子齐延为储君,新旧两代君王的权力更迭自此落幕,朝堂表面复归平静。然而肃清前太子一党的雷霆行动仍未停歇,刑部牢狱陆陆续续塞满了人,执笔断生死的堂官自然成了官复原职暂时主事的崔述。
目睹昔日同僚在朝会时陆续失去踪迹,崔公时常嗟叹,韦夫人却难得展露笑颜,让崔公速速放下面子去请崔述回府。
崔公依言去过崔述在净波门外暂居的宅邸一次,吃了闭门羹,回来后闷闷不乐,又架不住妻子百般恳求,只得换上官袍腆颜去刑部官署寻人。
崔家近年虽势微之象已显,但崔允望毕竟有虚爵在身,崔家如今更出了个有从龙之功的大功臣,往后自不可同日而语,刑部小吏不敢怠慢,当即将崔允望带往内署。
崔述正忙于研读卷宗,见有人进来也并未抬头,小吏禀道:“崔侍郎,崔公到了。”
崔述笔尖一顿,抬眼看过来,将笔搁回笔枕,起身相拜:“父亲。”
“蜇伏近两年,而今出息了。”崔公自嘲一笑,“如今除了朝会,要见你一面也不易。”
“儿子常在衙署,父亲若要寻我,遣人来传话便是。”崔述恭敬回道。
崔允望走近两步,视线落在墨迹未干的案卷上,笑说:“你打算如何处置崔家,向新帝献诚?”
崔述淡道:“父亲与二哥虽投先太子阵营,但于大逆之事上襄助有限,不过犯结党营私之条,圣上已亲裁,此罪不论,既往不咎。”
崔允望轻嗤:“圣上这帝位来得不易,先前雷声阵阵,我道你俩要血洗朝堂,没想到竟是类虎之猫,怀柔至此,如何清洗异党、肃清朝堂?”
“父亲慎言,圣上从来志不在此。”崔述恭谨回完话,顿了半晌,又说,“况当以铁腕肃清之处,圣上亦不会宽纵。”
崔允望沉沉地望着他,黄花梨木手杖沉重得坠手,半晌,才说:“后日为蕴真行笄礼,你若还认她这个妹妹,便借此机会搬回来。”顿了顿,又说,“否则,日后蕴真嫁娶之事,便不再问你意见了。”
“我知晓了,父亲慢行。”
待崔允望走远,奉和不忿撇嘴:“我虽是崔姓家仆,也忍不住多一句嘴,当日既闹成那般,郎君今又何必应承?”
崔述沉默半晌,方慢慢道:“一则,蕴真幼时常伴吾身,如此场合,焉能缺席?二则,父亲虽有古板之嫌,但这些年的确为我筹谋良多,不必因此生隙。三则……”
奉和支着耳朵听了半晌,也没听到后半句,疑惑地觑他一眼。
三则,三则什么呢?
奉和忖度了许久,也没得出个肯定的结果,倒是两日后,九月廿五,尽管案上的卷宗已堆成小山高,崔述仍旧依言拨冗回了一趟府。
因大行皇帝下葬未久,不得宴请之禁令尚未解除,先前议定的仪程迫不得已全部作废,蕴真的笄礼诸仪从简,仅有自家人在场见证。
事出突然,原本计划中热闹至极的笄礼精简得可称冷清,但蕴真却瞧不出委屈,穿着蒋萱为她置办的新服,安静地坐在位置上,时不时地望一眼中庭。
韦湘看得心疼,却也无法,待赞者称吉时到后,亲自上前执梳为小女挽发。
发髻初挽成,门上的小子一溜烟儿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禀道:“三郎回来了。”
蕴真下意识地站起身来,便望见了疾步进来的崔述。
崔述同众人见过礼,方道一声有事来迟,目光转至周缨,淡淡颔首以示见过。
周缨回过礼,站在暗处,没忍住又往这边瞧了一眼,想是匆忙赶来,未及回家更衣,令她头一回见到崔述这般装束。
绯色官服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形挺拔如松,神韵如竹,引得她眼神多流连了一息。
崔述在一侧站定,感知到这目光,疑惑地看过来,与周缨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周缨被抓现行,仓促转头避开,耳垂爬上一抹微红。
看得崔述没来由地一笑。
韦湘闻声看过来,疑惑地打量着他,又顺着他的方位往身侧看了一眼,淡扫了眼周缨。
礼官高声唱礼,赞者捧簪而进,韦湘收回目光,取过漆盘上的木兰玉簪,插入初初挽成的云鬓,道:“愿吾女蕴真,金玉其贵,冰雪其洁,永葆真纯。”
礼成之后,韦湘和蕴真拉着崔述说话,周缨陪了片刻,悄悄退出门来,回到怡园中继续温书。
竹影松心吃着她带回来的糕点和糖果,远远候在外间,并不扰她。
周缨将前九日先生所授的内容全部翻阅一遍后,梳理出两个尚有疑惑的问题,誊抄到纸上,预备明日向先生请教。
忙活完这一切,天色已晚,檐后熔金,黄灿灿的一片,为屋脊添了一层金色的屏障,周缨看得入神,驭风在她身下钻来钻去也未能使她分心。
驭风被冷落,心生委屈,愈发用力地蹭着她的小腿,叫了一声。
周缨如梦初醒,理好裙裾蹲下身,握着它的前爪,将它半个身子提起来,扮鬼脸逗它:“我们驭风都长这么大啦,刚来时才巴掌大点呢。”
驭风眼巴巴地看着她,眼珠子不住地转,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是只聪明的小狗,和我一样呢。”周缨吸吸鼻子,蹭了蹭它的脸。
竹影隔着屏风笑她傻,松心倒看得心疼,小声说:“其实也是个可怜见的。虽说是夫人的远房亲戚,事事都跟二姑娘一样相待吧,衣食用度样样不缺,但到底不是自家人,前头澄思堂热热闹闹,咱们这里免不了冷冷清清的。”
竹影嗑着瓜子应和:“周姑娘性子还算爽利,应当不在意。只是三郎刚回来,一家子许久不见,免不了要亲亲热热地说会儿话,留在那里也尴尬,这才提前回来了吧。”
“女儿家哪个不愁思的,面上不说,心里未必不苦。”松心在她脑门上一敲,“旁人家到底待不长的,父母皆亡,又已是这般年岁了,待孝期一过,要么嫁出去,要么嫁进来,再没有别的路了。”
周缨全副心思扑在驭风身上,同它道歉:“对不住嘛,是我错了,近几日功课难了些,冷落了你,但是两位姐姐也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不是?”末了一看它这通体黢黑的毛发,觉得自个儿实在是有些睁眼说瞎话,枉读这些时日的圣贤书,连道失言,又说,“小家伙,你再不理我,我就要走了哦。”
驭风歪头看她一下,眼睛眨了眨,令她的心都软塌了一块。
“我是认真跟你告别哦,我要走了,往后都不会回来了。你呢,还是留在这里,跟着蕴真吃香喝辣好些,跟着我出去呢,免不得要受苦。”说着又蹭了蹭它的鼻尖,“我曾经没养好一只很威猛的小狗,让它走前吃了很多苦,我怕我还是照顾不好你,不敢带你走。而且……我要去的地方,确实也不能带你去,你呢就大人有大量,看在我这大半年将你养得这么膘肥体壮的份上,原谅我好不好?”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周缨蹲得脚麻,站起身来,反手将驭风交给来人,嘱咐将它抱去喂点东西。
转过身来,才见是已换过燕居服饰的崔述。
第34章
◎我已走了这样远。◎
驭风迟疑片刻,欢欣地摇起尾巴钻进这位“生客”的怀中,埋头拱了拱。
周缨脚底发软,踉跄了下,崔述伸手扶住她,沉沉看她一眼,声音一如既往的温醇:“想好去哪儿了么?”
显然是听见了她方才的絮语,周缨伸手指向北方,屋檐背后是高耸的宫中角楼——瞻云楼,声音似含了丝心虚:“想好了。”
大行皇帝于万安寺停灵满百日后下葬,新皇下诏精简内侍规模,裁撤年纪超过廿五的宫女,放还故家自由适人。与此同时,将内廷书堂交还六尚掌执,更以六尚缺人为由在民间广选女官,设选擢考试,凡年在十六至廿二之间、身家清白不曾犯律皆可参与,余者不论,只以识字能算为要。某种意义而言,也是新皇登极后内廷的一次换血,意在除宦祸之弊以肃清宫壸。
“为何?”崔述轻抚着驭风的脊背,温和发问,半分诧异不显,仔细听来,却可辨出其间暗含的怅然。
周缨轻轻笑了下:“有没有空出去走走?”
“好。”崔述将驭风放下地,与她并肩往角门走去,行至一半,奉和过来找他禀事,他便稍稍落下两步。
再提步时,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距他两尺远的周缨身上。
大行皇帝西去虽出百日,但玉京仕宦之家仍旧服素,况她本尚在母丧孝期内,今日穿得素雅,一身素白衫子配远山碧月华裙,步态娴雅,行止从容,风华自显,气度已然不输蕴真。
身后的人久未跟上,周缨疑惑转头:“怎么啦?有事要忙?”
浅淡的笑绽在长开的五官上,竟有几分炫目,教人移不开眼。
崔述忽然想,确实是长大了。
离开平山县已近两载,眼前之人早已从当初孤弱的模子中挣脱了出来,全无半分相像了。
“没怎么。”他敛下心绪,走快两步,同她并行。
来往的仆役住脚问好,见他二人在一处,不由多看两眼。
乘车出净波门外,二人缓步行至玉素河畔,周缨登上清波桥,久久注视着岸边的参天柳树,又似越过古木枝叶间的缝隙,望向高达万仞的巍峨宫墙。
“我还小的时候常常爬到后山,坐在山上的巨石上往下望,那里可以看到通向青水镇的大路,路上常常有挑担去市集的人,偶尔也有系着铃铛的牛和骡子经过,每当赶牲畜的人路过,那铃声就会穿透群山,从山底传上来,特别清脆,我趴在石上,一望就是一下午。我好像是在看来来往往的人,又好像是在看那条路,想知道那条路到底通向哪里,我是不是也可以去路的尽头看看。”
“后来我看到了。”周缨顿了顿,继续说,“阿娘生怕别人知道她的来历,加上那人时常恐吓威胁,她自然不肯出门,也不愿意带我去。我稍大些,就一个人悄悄往山脚跑。有一日,我在山脚碰到背谷物去卖的成叔,他把我放进背篓里,背着我去了镇上,我看到了很多很多的人,各色各样的,有的和我一样,穿着破破烂烂,蹲在摆摊的小贩身旁哭闹着要早点回家,也有些衣着稍体面些的,在各个摊贩前停留片刻,剔着牙边听恭维话边挑三拣四。成叔把我背回家后,我同阿娘说,那条路原来也只是条小路,烂泥缠脚,难走得很,镇上也不好,我不喜欢。但我想着,或许再远一些,便不是这样,我还想去更远的路那边看看。
“后来随你走了上千里路,到了棠县,果然见到了与翠竹山完全不同的景象。到棠县的时候,我想那里还不错,舅家还算礼遇,我虽不会与他们一起生活,但偏要强攀的话,那里也可算我半个故乡,那里的人热情,说话嗓门儿大,听着热闹,倘若住下来,或许不会觉得孤单。
“再后来误入玉京,寄居你家中,我想我应该是实现了儿时的愿望。诗礼簪缨,钟鸣鼎食,礼教传家,和睦可亲,是很好很好的景象,是我此生过过的最舒适惬意的日子,更是我幼年时格外期待、想要拥有,但却受限于经历学识,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的家的模样。如今忆来,倒像幻梦一场似的。
“那晚在城外纵马,我忽然想,我已走了这样远,见过了我从前不敢奢望的天地。但我这人,生来就是不知足的。我那时想,我已走了这样远,是不是还能去更高的地方再看看。”
相识以来,崔述还从未听过她这般长篇大论地将心中所想絮絮同他说来。
他站在她身侧,手扶在桥栏上,微微屈身看向起皱的河面,一言不发地听着。
直至她说完,才道:“我记得你那时只是想挣些银钱,小富即安,以为你会想着做些生意,近日正差奉和帮你挑店面。”
周缨先是有些吃惊,后不由想到那八十两的往事,一时只觉恍如隔世,黯然一笑:“那时阿娘状况不好,我其实都没想过能治好她,只想带她离开。她很不喜欢那座深山,却在那里困了一辈子,倘若当真能清醒过来,心病难医,往后的日子或许更加难过。那时急需用钱,难免财迷心窍。
“如今既然不这么急迫,选择自然更随心些。我看过了,若能入选,俸银足够我过日子了,还能攒些下来,逢年过节给蕴真和含灵捎些礼物。若有可能,往后也许还能帮扶林婶他们一把。”
崔述仍旧直直地看向那被风吹皱的河面,似把心里也看皱了。
她从来不是娇养长大的名花,而是一株生于山野长于风霜的冻草,他虽有些意外,但又觉得,她这样夜以继日地读上一年多的书后,做出这个选择倒也不算格外出奇。
只是,宫墙之内,虽高却险,或许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好。
但转念一想,她怎么会不知呢,一年里,她该读了多少典,更何况方才蕴真还提过,她喜读史,完成先生的功课后,常花更多时间在史书上,那更当一清二楚了。
他便也没有什么话好说,只是眉头仍旧紧锁着,沉默许久,终是道:“高处或许还有许多。”
“对男子而言,或许有很多。”周缨神色平静,显然已经深思熟虑,“但于我这样贫寒出身的女子而言,算不得多。我不能一直受崔家庇佑,纵然能寻到营生之计,但商贾卑贱,况女子乎?往后要当真立得住身,多半还是得找个寻常人家草草嫁了,依靠丈夫立足,可我不愿。我想,我或许可以选一条不同的路,即便前路未知,但我想试试。”
崔述侧头看向她,心中怅然愈盛。
见他不说话,似在思虑,她想了想,半解释半宽慰地道:“我其实没有那么高远的志向,只是去了那里,可以暂且不困于婚嫁之事,免重蹈阿娘错付一生之覆辙,还能再多上几年光阴好生读读书。而且,先前便同你说过,崔府是我未历之生平,同样,那里亦是我所未涉足之境,去经历一番也没有什么不好。若有不顺,兴许折腾打滚一遭,也就淡了这份心思,待年岁到了,便也出来,再觅生计。”
“确已想好了?”
周缨点头:“这一年多里,我一直在想,那时身陷大狱,若非得你相助,或许当真会将小命稀里糊涂地交代在那里。历代女官虽地位不一,但衣食无忧是基本,有大机遇令父兄得赐封官者亦不少。倘若不出差错,待安稳出宫返乡,官府乡绅见之亦得礼遇几分。如此,靠自己博得一个尚算尊崇的身份,至少不必仰人鼻息,或能恣意一生。这样的机会三年五载也未必能遇上一回,没有天予不取的道理。”
崔述嘴唇翕张了几次,劝阻的话都到了嘴边,灼得喉咙都似在发烫,却到底没有出口。
说什么呢?
说若要一个尊崇之位,于女子而言,或许有一条捷径,嫁人便可。于今日的她而言,这条路更是易如反掌。
可她已先一步将这话堵死,说暂且不愿嫁人,更不愿依靠丈夫立足,想靠自己去搏一搏,如此才可靠,哪怕艰辛也无妨,哪怕落败亦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