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 第30章

作者:林叙然 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成长 古装迷情

走出巷道,两人打马往南,取人迹较少的路直奔城外。

年夜过后,周缨便不曾再骑过马,一开始心里还有些怯,谨小慎微地控着缰,身子僵得厉害,崔述放慢速度跟在她身侧,令她逐渐安下心来,僵直的脊背缓缓松驰下来。

见她已经适应,待出城门,崔述陡然加速,将她甩在身后。

周缨被他这一言不发的行径激出胜负欲,一夹马腹往前冲去,丝毫不像方才还在胆怯的人。

马上女子英姿飒爽,一马当先冲入茂密的榆木林,不忘回头笑着冲他示威。

崔述恍然失神,忆起年夜里的场景,那时他曾站在河岸边,看着她恣意纵马林间,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理智虽还在,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背影上。

直至她驰骋进一片平整的空地,看见场中竖着的红靶,惊呼出声,他才回过神来,将马引至场边草地上进食,而后大步走上前去。

周缨盯着那只精巧的弓左看右看,想探手去摸又觉得不合适,便以眼神询问他意见。

“左手拿弓,你先试试。”

得了允准,周缨伸手去拿弓,不料这弓用料十足,周缨一时不防,那弓便直直砸向脚尖。

崔述探手帮她控住弓,待沉弓止住去势,方道:“你非弱不禁风之辈,这弓难不倒你,我放开,你再试试。”

他缓缓松开手,周缨凝神聚力,果真将那弓慢慢举起。

崔述绕至她身后,替她掌住弓。

微凉的风伴着醇和的嗓音送进耳中:

“今日授你最后一课,射术。”

第36章

◎往后,道阻且长,我就不再送你了。◎

崔述转至周缨左侧立定,扶弓的手未收回,两只手上下相距不过寸余,周缨垂眸去看,仍旧一眼被他这双竹节般修长的手所吸引。

目光再往下,移至自己的手,将养了一年有余,如今也算肤色白腻,滑如凝脂,但毕竟是一双做惯了粗活的手,实难与之相比。

“左手扣弓把,弓弦上有细槽,箭尾便卡于此处。”崔述屈着身子同她细讲。

周缨点头,头扬起时不经意撞上他的下颌,一声轻微的吸气声传至,令她陡觉牙酸。

她将弓重新放回弓架上,讪讪转头去看崔述,他正弯腰拾起麂鹿皮做的护具,面上丝毫不显痛色,见周缨看过来,示意她伸手,将护具在她左小臂上仔细缠好,再将指套递给她:“戴于右手中间三指上,可以避免拉弓时伤手。初学时较难把握力道,此事虽小,但万不能忘,否则极易受伤。”

周缨将那指套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找着门道,不甚灵活地扣在指间。

弓以沉木制成,古朴厚重,并非女子初学时常用的轻弓,崔述执弓,自箭筒中取出一只羽箭搭弦,声平如井:“左手推弓,右手食指扣于箭身之上,另两指于其下。”

崔述调整站姿,侧身瞄靶,蓄力拉弓,耐心教她要领:“身要稳,握拳靠颚,右手平拉至肩,手肘不可屈。”

羽箭刺破虚空,正中红心。

崔述将弓递给周缨:“让束关替你特制的,你使着应当正合适。射术之道,唯手熟尔。原本想着日后机会还多,练习的机会不少,前些时日才让束关制了此弓。”顿了顿,又道,“你既已选好了路,往后应当没什么机会再碰了。不过君子六艺,皮毛至少应习得,这两日记得勤加练习。”

喉间堵得慌,周缨没应声,默然接过沉弓,学着他的模样侧身站直,挽箭拉弓。

久不做活兼手生,这第一支箭实是有些惨不忍睹,控住弓把便忘记拉弦,拉满弓又忘记松手,箭尾被卡住,箭身斜栽入泥地,距靶桩足有五尺有余。

周缨懊恼地一跺脚,取过一支新箭,誓要一雪前耻,再搭箭时,悄悄往崔述那头睨了一下,意图探知他的神情,却被崔述抓了个正着,沉声训她:“‘目不能两视而明,耳不能两听而聪’,箭不会自己中靶,专心些。”

周缨定神,反复回忆他所传授的要领,长吸一口气,再次尝试,虽仍未中靶,但羽箭至少能斜擦着箭靶飞出去了,不至像方才一般滑稽,一时信心大振,自顾自地练习起来。

金乌跃至中天,树影渐趋短小,日头虽不烈,但空旷之地仍晒得厉害,崔述走远,在树荫下站定,远远看着,一缕惆怅缓缓爬上心间,经久不散。

周缨热情高涨,不觉日晒,不知疲倦地连着练了二十来发,待箭筒已空,才将沉弓放回弓架,小跑着去捡四散的箭矢,独有一支羽箭斜插在箭靶上,因角度刁钻,个子又够不着,上蹿下跳了好几回也未能拔出,只好求助似地看向这边。

崔述低低一笑,举步往日头下走去,及至近前,将一方素帕和水囊递给她,握住箭羽,用了十成力才将箭身拔出,身子受力向后仰倒,亏得反应迅速,疾步后退,才卸了力道,不至于摔倒。

周缨一个箭步上前,在他身后站定,试图以身子阻挡他的去势,却被结结实实地踩了一脚,痛得闷哼出声。

崔述回过身,两人面面相觑,周缨执帕擦汗,借势遮住双眸,抢先道:“没事。”实则疼得走路都歪歪扭扭,只得站在原地,擦完汗又喝水,找由头不肯挪步。

崔述抱起她方才拾在一处的羽箭,走回另一边,逐一插入箭筒,往这边看来。

痛感消减,周缨捡起一支方才遗漏的箭,缓步走回原处,将水囊递还给他,再次拿起沉弓。

“初学不可贪多,否则明日会手臂酸痛,行动受限。”崔述叮嘱完这句,又提点她方才练习时所犯的错误,重新退回荫凉处,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脚上隐隐的痛令周缨站得不如之前稳当,退步自然明显,她越练越恼,反倒激发出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来,一轮又一轮地练习,不肯停下。

崔述看了半晌,扬声唤她过来。

周缨恋恋不舍地看靶心一眼,慢吞吞地走过来,嘴还噘着,显然不服气。

“各人天赋所在不同,不能强求事事都能一学就会。勤可补拙,明日你可自行再来,我叫束关过来指点你。”崔述将水囊递给她,“喝口水,先回去。你若不怕考场上提不起笔,我也不拦你。”

这招果然奏效,周缨喝完水,乖乖去将两匹已饱食完毕正悠闲踱步的坐骑牵过来,踅返回府。

其后几日,崔述忙于朝堂之事,没空亲自过来,便指派束关日日跟着。

束关话不多,于教学上不算擅长,但好在精通箭术,周缨凡有所惑,他便亲自上阵示范一番,叫她自行领悟。所幸周缨悟性还差强人意,人又勤奋好学,短短几日下来,竟能像模像样地比划些假把式,射出的箭也偶有几支能勉强中靶了。

束关对此不甚满意,觉得周缨天赋不高,进步缓慢。

周缨自己倒还算满足,信心满满,觉得再苦练上三年五载,应当也能射中红心。

只是初八日近,周缨虽对箭术兴趣浓厚,但考校一事更为重要,最后两日下学后也不肯再出门,只说有事要留在家中,束关乐得清静,学射一事到此告一段落。

初八之日,周缨早早辞过韦湘出府。

考场设在景运门旁的一排庑房中,束关送周缨赶至时,时间尚还充裕,周缨交完身验备查,经搜身入内,坐在座位上,方觉得微微有些紧张,遂长吸一口气,在座位上放空心绪,宛若老僧入定。

虽是广选女官,只以学识取人,但女子求学者本就不多,且能供女子读书之家也甚少会让女儿入宫做女官,故虽临近三州皆于此处初试,人数仍不算多。

考场执事者为尚仪祝淮,待其发令,考生启卷,周缨草草阅过一遍,大部分内容出自四书,少量涉及宫中典章,她这三日临时抱佛脚的《女孝经》等书目则全然无迹,心下微微讶异。题目数量并不算多,唯最后一题要求撰文,周缨思虑间,听闻身侧翻草纸的声响动静比先前频繁许多,想来即便是平日间教女儿读些书的人家,教习做文章者也少。

周缨起步晚,向来以读为要,写则甚少,自然也并未学过如何做文章,冥思苦想一阵,将自己所思所想在草纸上分条列出,略一思忖,按由浅入深顺序一一写来,能忆起且确保不会记岔的典能用则都用了上去,至宫人要求停笔,方恋恋不舍地出了庑房,随众人列队而出。

其时日已薄暮,各家车驾将景运门外堵得水泄不通,周缨站在门下举目四望,锁定束关所在的位置,提裙小跑过去,同他道谢:“久等了。”

束关搬出杌凳,周缨踩着上了马车,一掀帘幄,半幅潇湘竹纹饰的衣袂落入眼底,她躬身进车在一侧坐定,问道:“今日下值这么早?”

“诸案已结,今日轻松些。”崔述语气淡淡,不动声色地用袍角将脚下一只金贵的黑漆嵌螺钿盒再藏仔细了些。

周缨未曾觉察,仔细地打量车中陈设,一碟芙蓉糕动了一块,沏好的茶也已冷透,他显然候了已有一阵了。

“如何?”

“考了著文,先前以为不会考这么正式的题,准备不太够。”

崔述“嗯”了一声:“此次擢选女官实是出自中宫旨意,皇后想选些得力的新人以备己用,点明务必要学识好的,题难些也不足为奇。”

“君子不器作何解?”周缨若有所思。

“你如何解的?”崔述不答反问,语气平和,倒令周缨觉得心上仿佛有只蚂蚁慢腾腾爬过。

“我……”周缨迟疑了下,小声说,“以君子之思、君子之行、君子之量不器破的题。”

崔述“唔”了一声:“也算切题,入围应当没问题。”

周缨拿起一块芙蓉糕咬了两口,食之无味,想扔回碟中又觉不妥,强令自己勉强吃完,边清理手指边闷闷地说:“我倒不是怕这个,我看大家下笔都迟疑,估摸着都发挥得不大好,我应当也不算太差。”

她越说神色越发苦恼,崔述疑惑地看向她:“那你在担心什么?”

“我觉得我读书的方法不对。”周缨心下苦恼,“这句我先前听夫子细讲过,当时夫子说此句有数解,只是我答的这种被多数人认可。我方才构思时,思来想去,竟如何也想不起来其他几种解法了,仿佛从没听过一样,果真是没读进心里去。”

崔述将手中的卷册叠好放回案上,借机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目中有苦闷之色,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温和劝道:“你起步得晚些,心里着急,为求涉猎广博,自然不求甚解,但也不代表这样是错的。读书之道,先广后深,你再往后读上两年,当知此话不错。”

“当真?”

“当真。”崔述颔首,“何况世间几人能有过目不忘之能,不必苛责自己。”

马车于角门停下,周缨坐于外间,先一步下车,崔述起身,目视那只名贵的漆盒一眼,长舒出一口气,缓步下了马车。

周缨跟在他身后往内走去,心里仍在思考他方才的话,不经意间听到他问:“你打算何日同夫人提起此事?”

“待结果出来吧,若中了自然不提,若没中,我也收拾收拾自谋生路去。总之,这崔府我是待不下去了。”

这话带几分揶揄之意,崔述一笑:“入选自不在话下。”

“怎么说?”

“我看过题。”崔述大步往前,“你的水准,我还算略知一二。”

周缨一愣:“那你岂非帮我作弊?”

“我同你泄过题?”崔述鼻间逸出一声轻笑,“方才等你无聊,让束关进去拿了一份出来看看而已,那时已近尾声。”

周缨“哦”了一声,闷闷地跟在他身后走。

他却忽然住脚,沉声叮嘱道:“宫中不便,早些收拾。你今日就算出师了,往后,道阻且长,我就不再送你了。”

【作者有话说】

目不能两视而明,耳不能两听而聪。——《荀子》

第37章

◎她平和、清醒地睇望前路。◎

第一场冬雨疏疏落落地洒下来,景运门外张贴布告,周缨成功入选,当于三日后入宫。

离别之日,檐雨成线,周缨携精心准备的礼物上门辞别崔家众人。

韦湘听闻时诧异不已,平复下来后,吩咐蒋萱赶紧让绣娘准备些贴身衣物让她带着,又单独留下她叙了一轮话,话里颇有些嗔怪的意味:“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悄无声息地就办了,也不与我们通个气,便是当真有这心思,多个人帮衬也是好的。”

周缨心领她的好意,赔笑道:“原也只是偶然看到布告,想着去凑个热闹,觉得多半不能入选,便没有提前说明,还望夫人见谅。”

韦湘犹豫再三,终于还是道:“宫闱之中,诸事不由己身,你要不再考虑考虑?三郎如今帮你除个名倒不算难事。”

见她不应声,以为她心生悔意,韦湘又说:“圣上登极,开恩赦宫人出宫,但终究只是这一朝的规矩,焉知往后又是何光景?困守宫墙,终此一生,便是你想要的?再者……你觉得三郎这人如何?”

对于前一问,周缨避而不答。

对于后一问,她起先讶异于韦夫人竟存有这样的心思,后来却只是想起那盏九转莲花灯,以及那垂梁的白幔与雅淡的茶香,于是说:“自然是极好的。崔三郎于我,有再造之恩,此生定不敢负。日后宫闱之中,若我能有几分造化,如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还请韦夫人不要客气。”

韦湘何等聪慧,知周缨听出了自个儿的言下之意,也明白她当真不愿,虽说有憾,但到底不能勉强,只好嘱咐她往后好生照顾自己,又说待崔公回来,会代她转达此事,不必为此介怀。

周缨同她拜别,从澄思堂出来,撑伞行至漱音苑,蕴真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前看雨,瞧见她进来,喜得趿着鞋便迎出来:“周缨姐姐怎么冒雨过来了,我倒想过去找你玩,但又犯了懒,正说等雨停了再过去。”

上一篇:失忆后爱上了前夫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