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叙然
崔则接道:“他经历过失你之痛,阻你也无非是望你平安。这条路太过艰险,他不愿崔氏子孙来走。”
“二哥何必与我说这些?与我割席断交方为明智之举,我若能胜,自然不提,我若落败,也算保全崔家。”
“述安,我是你兄长。”崔则撇开眼,不去直视他,随他看向澹澹秋水,慢慢道,“大哥去后,我便是你长兄。”
“易哥儿近来学问长进很大,先前尚存的几分贪玩顽劣的习性俱都濯净了,来日必青出于蓝。”崔述想了想,只是这样接道。
崔则点头:“近来他回来时,我考校他功课,已然发现了,劳你费心。”又补道,“还有周姑娘,若你方便,帮我和你二嫂带句谢。易哥儿承她照顾,很喜欢她。”
“好。”
送走崔则,感知到身后还有一道目光,崔述想了想,终是没有回头。
蕴真隐在夜幕里,目睹兄弟俩的交谈全程,到底没有上前,又安静站了片刻,方才失落地往自己院中行去。
崔述在池边又站了盏茶功夫。
斜倚在凉亭廊柱上,静看池鱼唼喋青藻。
尔后慢慢走回可园,吩咐奉和明日整理昔时旧居,将重要之物搬过去,便移步到藏书楼中。
进得一楼书房静室,他打开那卷秋柿图,仔细看了半晌,似是觉得无从下笔更改,便又停下来看了半晌,才取来一管羊毫小笔,疏疏勾描几笔,却不曾改动那柿子树,反在树下添了一个憨态可掬的稚童,正踮脚去够树梢的绿叶,以便攀下枝条摘柿。
尔后换笔,随手在周缨那隽秀的字迹旁续上联句——“忽忆小庭隅,稚子探青荫。”
提笔写罢,垂目看了半晌,崔述不禁一笑。
兴许是提笔时忆起她所说的幼时旧事,下笔便有些鬼使神差的意味。
被他这稀里糊涂地一改,此画意境全改,倒成忆旧之作了。
待墨迹干透,崔述起身,取来卷轴,将其装裱好,悬于屏风前,执灯凑近,仔细看了半晌,辨出其中的蹊跷来。
满树金柿灿若云霞,近窥则见色彩深浅有致,再兼其间错落有致的绿叶,辅以光影,竟在屏风上隐隐投射出细看方可辨出的几字来。
崔述举灯看了半晌,在心中过了一遍催缴名单,约莫便能猜出她所说的那几个心志不定之人。
崔述失笑,明明可以直言相告,偏要存巧思绕弯子,倒像是故意要给他增消遣添乐子。
笑过之后,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株金柿上。
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清泠泠地洒在画上,为其笼上一层朦胧光晕。
他所心忧之事,她亦思虑至此。
他没来由地再笑了一下,眸中倦色一扫而空。
正欲歇息,忽闻有人叩门,奉和的声音在外头响起:“郎君,夫人过来了。”
他将画收起,用锦带束好,放入案上的青瓷画筒中。
出得房门,韦湘在院中等他,他道:“夜里风凉,母亲到里边坐吧。”
“不用,我说几句便走。”
“请母亲赐教。”
“仓促置宅,难有称心的。南郊别业予你罢,那处极好,移步换景,颇为雅趣,宜你的性子。”
“不必。南郊偏远,入朝不便,我就搬回净波门外便好。”崔述拒绝,“留给家里,夏日母亲带二嫂和含灵过去避暑更好。”
“你那处到底太简陋,平素又未维持,仓促搬过去,样样不全,也难收拾。况且,往后若要成家,无人帮你操持,别的尚且短得,一处可傍身的好宅却缺不得。”
“你祖父分产时,你父亲旁的都听凭安排,独独此处别业,却是主动要来的。他极为喜爱此处,那时年轻,精力尚可,得闲时常带你们几个过去游玩。”
韦湘忆起往事:“说起来,‘雪蕉庐’三字还是你幼时所题,那时你父亲还斥你无知,说雪地何来蕉,后来却当真命人换匾题此名。”
眼圈慢慢泛了红,话里带着丝颤音:“雪地之蕉,留不住,养不长,原来竟是谶语。”
“母亲。”崔述抬眼看向她,低低唤了一声。
韦湘没有应,只将地契并房契交予奉和,低垂着头慢慢走远。
两日过后,崔述搬离崔府,当真舍近求远,移居南郊雪蕉庐。
父子兄弟割席绝亲的消息不胫而走,朝中对崔允望与崔则二人的弹劾果然锐减。
冬月初,距离齐应所给的日期仅剩廿日时,沉寂已久的崔述上《请行计赃量罚肃贪疏》,直指国之蠹弊,莫甚于贪,吏治之坏,必始于墨,要求严明法度,凡犯赃者,计赃量罚,视缴减等。
凡官吏贪墨者,依其所盗银两多寡分作四等:千两以下者,若分文不缴,即行革职;缴半者降授一级,全缴准其捐复;千两至五千两者,抗缴则革职永不叙用,缴半降二等,全缴降一等,缴至一倍二成方许捐复。
五千两至万两者,抗缴则革职没产,缴半降三等,全缴降二等,缴至一倍二成降一等,倍半乃可捐复;至若万两巨蠹,抗缴不惟削职抄家,更累及子孙不得出仕,倍偿方可赎罪捐免。
并请由吏部勾检文牒,户部纠劾,务使罚当其罪。
此疏经政事堂公议通过递至明光殿,一日后,齐应批复:“明刑弼教,宽严相济,照准。”
此令经发酵几日,朝中渐有分化,犯赃数额小者,只需缴还,吏部便颁捐免帖,此后考课升迁皆不受影响,难免有动摇者。
况先前层出不穷的反对之声多由身居高位的巨贪主导,或碍于僚属关系,又或门荫关系,涉案小官小吏先前不得不跟随抵抗,此刻政令既开改过自新之路,自然生出退缩之意。
接下来几日,抨击崔述和户部的声音自然小了许多,除少数巨蠹外,先前因怕退缴欠款后仍被追责的官员,都或多或少有回头之意。
观望几日后,自有扛不住的,悄悄将银票送至户部销号,领取缴款凭证至吏部换领捐免帖。
先河一开,尚在观望者纷纷效仿,户部衙门不消多时便有门庭若市之势。
积少成多,离最后期限还余十日时,户部已收齐十之四五的欠银。
唯独京中大族与高官之家,仍持观望之势,既因倍数返还,数额甚巨,必然伤筋动骨,又因尚存侥幸心理,自恃累世根基,而新皇根基却还未稳,未必敢撼动如此盘根错节之势,兴许会投鼠忌器,不了了之。
再者,若率先倒戈,必成众矢之的,得罪众多勋贵,徒招祸端,故而都按兵不动,无人肯开先例缴银。
冬月廿二日,崔述叩响王举家的大门。
那时天刚蒙蒙亮,王举睡眼惺忪将他迎进门,不忿道:“今日又无朝会,你起这般早做什么?”
“借兵。”
铿然二字将王举的瞌睡赶得一干二净,他揉揉眼,确认道:“抢谁家去?”
“永定侯。”
王举凭空呛住:“瞧你龟缩这些时日,还以为不会再有大动静了。一来便抢有扶立圣上之功的侯爵家,你本事倒是不小。”
“不调禁军,你担不起这责。”崔述不与他争辩,只道,“把你的亲兵给我即可。”
王举一拍胸脯,应承下来:“亲兵好办,两刻后,永定侯府外见。”
天光将将大敞,王举已率军将永定侯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侯府仆役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去正堂通报,永定侯疾步往外,怒道:“岂有此理!崔允望一个破落伯爵,他儿子竟然也敢骑在我头上拉屎。”
如此粗言晦语,听得近身伺侯的小子都缩了缩脖子,不敢相劝。
“父亲。”匆匆赶来的薛向唤住永定侯。
永定侯自来不大待见他这个长子,此时怒气上头,更无好脸色,并未应声。
薛向习以为常,并不在意他这忽视,劝道:“父亲勿怒,期限将至,若完不成追银,户部主官必被追责,这崔述不过狗急跳墙,这才想拿您立威。您若沉不住气,岂非正中他下怀?”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竖子一个,竟将整个朝堂搅得天翻地覆。”永定侯仍是气不过,啐了一口,反倒慢慢冷静下来。
“容我去会会他吧。”薛向道,“我先前与他打过几回交道。”
“也好。”永定侯思忖一会,拂袖返回屋中。
薛向亦回到自己院中,用完早膳,又批阅了会儿公文,才起身出府,到得门外,瞧见执枪而立的兵卒,脸色阴沉得厉害。
崔述站在阶下,抬头看来,神色肃穆。
“既无上谕,崔少师无故兵围侯府,已然犯律,王统制因私调兵,恐怕也无甚好果子吃。”薛向语声极寒。
“法令之事,薛侍郎不必与我多言。我敢如此行事,自然有周全之法。”
崔述直抒来意:“多说无益,今日要不到欠银,我必不会走,永定侯府也绝飞不出一只苍蝇去。”
“崔少师的意思是,要就此僵持下去?”薛向冷嗤,“不出一个时辰,明光殿便会得知消息,崔少师是要赌,圣上肯为你弃永定侯么?”
“我是在赌,但非赌圣上之意。”
崔述甚至还淡淡笑了笑:“薛侍郎候我已久了吧?”
薛向未出言反驳,对峙片刻,侧身请他进门:“请崔少师过府一叙。”
第54章
◎替你做这破局之人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崔述未有分毫迟疑,当即拾阶而上。
王举紧随其后,崔述将他拦下:“子扬,你留在外面。”
王举不肯:“我不放心,薛向此人,下三滥手段数不胜数,我怕他对你不利。”
“皇城根下,他不敢。”崔述再劝。
王举这才蔫蔫儿地住了脚,手却迅即扯过他宽大的袖摆,将一枚小巧的鸣镝递入他手中,用只有二人才听得到的声音交代:“情况不对便鸣镝传警。”
“好。”崔述将鸣镝收下,快步上阶,随薛向前往客厅。
薛向命人奉茶,神色缓和下来,眸中阴翳散去,面上浮起淡笑:“前几日圣上新赐的云山晓雾,崔少师尝尝。”
意在彰显圣恩,以示永定侯府在圣上心中地位不低,由不得他胡作非为。
崔述接过茶细品,赞道:“高山雾霭、天地灵秀滋养,甘醇清烈,确乃佳品。”
拳打灯芯絮,白费十二分气力,薛向一时无言,目光转向壁上悬的那把乌木刀。
崔述放下杯盏,随他看过去,戏谑道:“薛侍郎特地将此刀放至客厅待客,是想将我斩于刀下不成?”
薛向没有说话。
“既然不敢,那便撕开窗户纸好说话。”崔述直言,“你奈何不得我,我亦动不得永定侯府,但这银,你今日必须交给我。”
薛向嗤笑出声:“你既动侯府不得,我若老实拱手献银,岂非失智?难不成崔少师今日真要为那公然勒索的盗匪行径,贻笑士林?”
“勒索之言实在有失偏颇。清吏司非不通世故之辈,账查了半年,但凡能拿出真凭实据的,该销的账都销了。剩下呈至御前的,都是诸公使尽浑身解数也未能抹平的。既是贪墨所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如何也称不得户部勒索。”
薛向没说话。
“兜圈子属实没有意思,你我二人不若坦诚相待。你之嫡母乃皇后亲姑母不假,章王府旧事,祸不及外嫁女,让永定侯府得以保全章夫人,圣上御极后,也因此对永定侯府多有恩赏。”
崔述将话挑明:“但素闻皇后一直与这位姑母并不算太亲近,章夫人数次上书求见,皆未得召见。圣上频繁恩赏是为愧疚与慰勉,但皇后似乎并无此意。如此,仅凭这层关系,永定侯府的荣宠能延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