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 第45章

作者:林叙然 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成长 古装迷情

齐应猛然又咳了起来,身子震颤,以帕捂口的手颤得几要贴不住脸。

侍从心惊,忙上前奉药。

崔述心念微动,却没有动作,仍旧坐在原处。

齐应摆手将人屏退,自个儿咽了一口药茶,慢慢往下说:“这一年间,你面上不显,里头多少难事,也不曾全数向我吐露,但我知晓与众为敌有多不易。我又未曾明面上站出来全力支持你,朝臣见我如此,心怀叵测者众多,推诿攻诘乃至谩骂者亦不鲜见。这一路走得艰难,全凭你之心力,步步筹谋推动,是我对不住你。”

这番话说得恳切,崔述隐有动容,终是道:“为陛下分忧,为臣本分。”

“钱粮民生,无一不是重中之重。户部本是让你大展身手之地,但你年纪太轻,在朝资历不高,我已破格提你入政事堂议事,在此之前,国朝一百余年,还不曾有过像你这般年纪的中枢大臣,若再让你兼户部尚书,恐声讨之声将不绝于耳,这才取了个折中之法,让你先入中枢,再以中枢大臣并户部左侍郎之身份暂摄尚书事,待有合适的尚书人选再行任命,由是朝中非议之声才小了许多。

“但经查账追缴一事,朝中对你的不满之声又甚嚣尘上。值此关头,户部事先由新任尚书接手总领,政事堂中,徐相亦有主见,你不必过多操心,先安心歇息一阵。等过些时日,我会给你个交代。”

翻倍缴银以获捐免,在儒生口中是毫无疑义的变相敛财手段,并不因贪官坐赃而具备完全的正当性。而齐应最后一道加等处罚的诏令,则更是被认为用典太重。

加上这大半年里朝中上下累积的怨气,需要有一个泄愤的出口,才能平息廷臣之怒。

他为帝王手中刀,集聚了大多怨望,如此自然是最佳抉择。

崔述深谙此理,亦无分辨之辞,只淡然垂首领命:“但凭陛下安排。”

齐应要走,崔述起身相送,却被阻下:“天寒,你莫出去了。”

崔述依言住脚,叫奉和代为送客。

待人走远,崔述行至廊下,仰头去看半空洋洋洒洒的飘雪。

一粒雪沫子砸下来,悄无声息地没入衣领,令他在无人处倏地一激灵。

昭宁元年的末尾,便在这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中迤然远去。

纵有圣手开方,到底没能抵御得过这场寒彻骨,崔述年关前便病得厉害,称病不朝。

齐应提拔度支清吏司中清账首功的清正老臣为户部尚书,统领部中一应事宜,并大幅调整户部人事。又因崔述告长假,以政事堂中政务繁忙、要员缺失为由,补一名翰林重臣议事。

一时间,崔述身上便只剩一个太子少师的闲差,偏因告病,连明德殿的例行讲学也推脱不去,彻底淡出朝堂。

虽无明文贬黜,却实失圣心,明光殿这般暧昧态度叫朝臣琢磨不透,官员们私下聚头,总免不了要嚼上几句舌根。

崔述则浑然不觉,闭门谢客,趁此机会,四下延请名医,认真调理起身子来。

虽见效甚微,但见他当真静心养身,奉和喜不自胜,每日乐此不疲,试遍民间良方。

崔述见他用心良苦,愈发配合,日复一日地喝着那并无太多效用的苦药。

年夜那日一早,蒋萱便派人来请他回府相叙。崔述未应,蒋萱便特地吩咐厨房晚间菜膳皆多备一道,预备送往别业。

消息传到崔公耳里,崔公勃然大怒,当即制止。

是夜别馆仆从准备了一桌尚算丰盛的晚膳,崔述尚在病中,食欲寡淡,于是令诸仆役入席自便,自个儿则早早回了寝屋。

奉和在外看了半日,叹道:“郎君心里想必不好受。”

“手中刃,盛时则用,衰时则弃,从来如此。”束关往嘴里倒了一口寒刀烈。

酒气熏人,奉和跳起来将他往外撵,声音不觉间提得老高:“郎君尚在病中,不宜沾酒气,你离远些再过酒瘾去。”

纷闹声远去,里间的灯倏然灭了。

昭宁元年的最后一夜,悄然远去。

翌日宫中大朝,崔述亦称病未出席。宫中数下恩赏旨意,亦无崔府在列。

至此,朝臣基本揣测清楚圣意,心思又活络起来。

这起朝中近来最大的人事更迭,终在百官的议论声中落定。年节里的崔府门庭,亦不似去岁崔述尚为天子近臣时那般车马盈门。

正月初五,众人年节相贺已近尾声,方在大朝上大受表彰恩赏的永定侯长子、刑部右侍郎薛向携厚礼至崔府拜会。

彼时崔允望正与其有一搭没一搭地叙着闲话,套问他在这节点前来的目的。

谁知薛向起身,执后辈礼,铿然道:“晚生薛明劭,特来求娶贵府千金崔二姑娘。”

先因追缴赃银一事,群臣大肆弹劾崔述脱逃旧事,崔允望与崔则也被弹劾包庇窝藏应当同坐。后又因齐应调整人事,崔述在朝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连番遭遇打击,虽未被治罪,但崔家如今在朝中的地位不可谓不尴尬。

众人明面不好避,私底下算盘怕已打了不下百轮,都是人情练达的人精,各个变着法地寻由头远离。连长袖善舞的蒋萱这回都犯了难,不知当去谁家拜贺。

崔允望如何不知崔家如今处境,是以当面前这位炙手可热的永定侯长子说出这话的时候,他几乎有些怀疑自个儿听错了,不得不再次确认了一遍:“你说什么?”

然而薛向目的明确,未加遮掩,径直道:“晚生欲求娶崔二姑娘,还望崔公允准。”

不啻平地惊雷,连空中细雪都短暂地悬滞了一息。

第56章

◎认准了崔家最后一个未嫁女的身份。◎

崔允望至此不得不正视薛向提出的请求,然而一想到小女那不知世故的模样,一时不愿,只道:“薛侍郎便是有心求娶,仍当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应由永定侯遣冰人前来说合,断没有自行前来的道理。贵府礼数有缺,暂议不得此事。”

薛向神色自若,好言解释道:“晚生所携,不过新春贺礼,并非聘礼,崔公不必如此生气。”

又道:“况我自来认为,既是与我缔姻,自当由我来说更合理,如此方能表明我之心意,晚生并不觉得如此不合礼数。但崔公既认为不妥,明日再请家父登门,与崔公面议。”

崔允望一颗心沉沉往下坠,竟从这话里听出了几分威逼意味。

“明日府中家眷皆要至家庙祭祀,不便见客,勿让侯爷空跑一趟。”崔允望冷声拒客。

薛向恭谨道:“那便待崔公方便时,我再请父亲前来拜会。”

话说至此,便是不允,也不能再损人颜面,更何况永定侯府与中宫有亲,崔允望按捺下心中的不豫,下了逐客令:“那我便在府中恭候永定侯大驾。”

此事发生在前厅,崔允望严令下人保密,暂且不透露给家人。

然而自家庙回来后,永定侯果然再携厚礼前来拜访,此番便再瞒不住。

当日晚膳时,蕴真泫然欲泣:“父亲真要将我嫁给那个恶贯满盈的薛向?”

崔允望没应声。

崔则看她一眼,出声相阻:“小妹性子纯善,实不宜与那鹰吏缔婚。父亲三思。”

“我如何不知?”崔允望看着这个受尽全家宠爱的幼女,目露悲切之色,“但永定侯府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势。”

“蕴真,”崔允望犹疑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可与……那薛向有旧?”

蕴真登时涨红了脸,蹭然站起身来,声音提高:“父亲胡说些什么,便是定要将女儿嫁过去,也没有这样污自个儿女儿清誉的道理。”

“是爹口不择言,莫气了。”崔允望语气软下来,劝她再吃些,“只是这等关头,众人都对咱们家避之不及,这薛向却像认准了你似的,着实奇怪。”

“他与小妹素不相识,谈何认准小妹。”崔则分析道,“若是当真如此,那只有一个解释,他认准了小妹崔家最后一个未嫁女的身份。”

“他想与我们结亲?”韦湘奇道,“咱们家如今这境况,没有道理的事啊。别的不说,自蕴真及笄后,一直上赶着想来说合的那些人家,这些时日都显了退缩之意,白白看得人作呕。”

有个念头倏然冒出来,但并不确定,崔则不好直言吐露,只隐晦道:“或许薛向在崔家还有所图。”

崔允望似也想到了什么,却按下不提。

蕴真眼圈红红的,食不知味,顾不得礼数,先一步离席。

崔则追出去,在月洞门下唤住她:“蕴真。”

崔蕴真定住脚步,却未回头。

“决断虽最终是由父亲来下,但你若心绪难解,且去瞧瞧你三哥吧。他近来赋闲,应有时间接待你。”

蕴真含泪看过来,蜇得他稍稍埋首避了一下。

雪落整夜,蕴真一宿不眠,思绪渐明。

第二日天刚泛白,蕴真便命侍女梳洗,到澄思堂向韦湘请安后,登车离府出城。

不知哪来的一只偷闲的雀儿落在车顶,叽叽喳喳个不停,她细心地将车中糕点撕成小块,摊手引雀儿来啄。

待吃饱餍足后,那雀儿扑棱着翅膀,飞进了茫茫雪野里。

蕴真盯着看了半日,待那雀儿不见了踪影时,车外马夫驭马的声音传了进来。

她醒了醒神,整理好仪容,慢慢下了马车。

先有仆从打马来报,奉和已率人迎在门口,瞧见她眼角微红,迅即垂首,恭敬引她进门:“天寒地冻的,二姑娘快到里边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一路行来,心中的惊慌与不安似也随那雀儿扑腾而去了,蕴真此时心已慢慢安定下来,随奉和往内院走,问道:“三哥近来还不见好么?都不出来见客。”

奉和语气黯然:“好转不甚明显。”又说,“二姑娘不算客,来此也是回家,自不必讲究这些。”

蕴真被引进书房,崔述正在窗前提笔疾书,听得她入内的声响,并未抬头,待将手头这两句写完,才将笔一搁,侧头看过来。

崔述淡扫她一眼,语气极温和:“先坐吧,暖暖再说。”

屋内炭火气足,蕴真甫一进来便觉有些燥热,如今听他如此说,瞧见他身上披着的厚氅,不觉又是一阵心疼,一时有些后悔:“三哥尚在病中,应当静养,我不该来叨扰的。”

“无事,没什么大碍。”

“我先前派人传了几次口信,想过来看看三哥,三哥都回绝了,说是大夫说不宜见客,怎今日又同意我进门了?”

“你先前还知道遣人先过来问问,今日却是自个儿直接上门来了,我还能让你立雪不入不成?”

崔述执杯,欲喝上一口热茶,却被往外直溢的药味儿熏得放了回去,不悦地看了奉和一眼。

以药换茶的罪魁祸首替蕴真奉上新茶,避开这道含锋的目光,悄然退了下去,带上了门。

蕴真斟酌了一阵,苦闷道:“本不该让三哥再劳神的,可我实在想不明白,劳阿兄替我解惑。”

眼巴巴地看着崔述,她眼圈又再度红了起来,极委屈地唤道:“阿兄。”

倒把人心里一下唤软了。

“薛向此人,恶名在外,我与其打过几回交道,的确也不算好相与。”

“你都知道了?”蕴真抬眼看过来。

“永定侯府此番行事过于招摇,昨日一过,玉京中恐怕无人不晓。”

蕴真面色倏然灰败下来,语气听来却带几分狠绝:“下作小人!我与他素日无冤无仇,因何毁我至此?”

崔述淡叹了一声:“因我之故,累你受牵连。”

当日上永定侯府要银时,薛向直言有一条件。

彼时他未曾猜出是何要求,不料其竟存了这样的心思。

可时移事易,那时薛向存了此心,他尚勉强可以理解,如今这境况,绝无与崔家交好的必要,何故如此,他倒真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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