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 第55章

作者:林叙然 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成长 古装迷情

她迷离的神志终于回笼,慢慢平复下来,仰头去看眼前的人。

许是一夜未眠,他眼下有一圈隐隐的青黑,下颌上冒出一层胡茬,素来整洁的常服上也有些不甚明显的褶皱,显出几分落拓不羁来,与素日那副金尊玉贵容止端严之态大相径庭。

他不说话,微埋着头来看她,呼吸仍旧有些急促,呼出的气息喷在周缨脖颈上,温热、酥痒,令她忍不住想偏头躲开。

但她到底忍住了,仰头去直视他的眼,试图从中窥出些他的情绪来。

候了近半个时辰,他表面已平定下来,但双瞳里暗藏着的一抹焦切还是将他此行的目的暴露无遗。

谁也不曾说话,微凉的风从未关严实的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带起桌案上的书册微微翻卷,成为这方静谧之处此刻唯一的声响。

结束了晨间洒扫的宫人悄然远去,四周俱寂,不闻一丝人声。

清晨的明德殿里,只余一盏伴着他们走过近两载岁月的灯烛在不知疲倦地燃着。

僵持许久,周缨左手微挣,崔述猝然放开手,令她被攥了许久的手腕恢复了自由。

血脉畅通,盈白的腕子上慢慢现出一道红红的指痕来,刺得崔述双瞳微缩,不自在地移开了眼。

周缨却追索着他,随他微微侧头,状若不知地瞧着他。

那道目光里藏着些新奇与玩味,一副懵懂不通世故的模样。然而双瞳亮极,灼灼然似要照透人心私隐,教人之欲念皆无所遁形。

久涉官场、惯看雷霆手段的崔述,竟被这样一道目光逼得垂下了眼帘,然而周缨却似浑然不知,仍旧直直地盯着他。

好半晌,避无可避,崔述终于收敛好情绪,抬眸正眼瞧着她,冷着声问:“你为何要以身犯险?别告诉我是中宫主动挑中了你,以你的资历,显然还不够格去处置这样的事。”

明明是极冷的声调,听来像呵斥,像责怪,但周缨却从其间听出了一丝焦灼与担忧。

她没有出声。

崔述当她默认,于是愈发怒不可遏:“百名宗亲,势力盘根错节,联合起来几乎可撼动整个玉京,圣上要同时动他们尚且要掂量掂量,你身无权柄,身后又无倚仗,怎敢去冒这样的险?你就不怕棋差一着,以身祭旗,又或错误揣测上意,成了弃子?”

周缨淡淡一笑:“那又怎么?”

“你说什么?”

“我不过孤身一人,便落得什么不是,顶天也不过一条命一颗脑袋,连累不到旁人。”

“你……”崔述被她这般玩世不恭的语气哽得说不出话。

“你在担心我?”周缨歪着头看他。

被一言道出心中所想,积压一夜的怒气瞬间倾泄,再难聚到一处,崔述一时词穷。

“你既担心我,就证明此事凶险万分。”周缨直视着他的双目,“既然掺和此事,便如陷龙潭虎穴,那你呢?”

她声音陡然提高了三分:“那你为什么又要赌上身家性命去肃贪,去清田,去稽户?你今日已是一部尚书,位高权重,不去蹈水火,就守着明德殿,来日东宫登极,你更是首屈一指的大功臣,可再保崔氏一族几十载荣光,不好么?又何至于落到今日被除籍出族,家门不得入、祖宗不得祀的境地?”

崔述双眉紧拧,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之人,似是在努力回想,她究竟何时变成了这般尖刻模样。

但到底没有想出答案,于是只能道:“那是我的事。你安安心心地做好你的分内事,不要乱掺和政事,待年岁到了,安生出宫来,殿下自会予你尊荣,我亦会护着你。”末了不知是改口还是补充,总之接道,“崔家亦会护着你。”

“依你所说,若我能平安出宫,殿下亦予我尊荣,我显然必有自保之力。别人即便不敬我,恐怕也不敢随意打杀我。”周缨唇边慢慢绽出一个极浅的笑,“到那时,你为何还要护着我?”

天光大敞,灯油将尽,微弱的灯火扑闪个不停。

周缨又问:“崔述安,你为何要护着我?”

第69章

◎阿缨,你愿不愿,与我同乘一舸,共棹江海?◎

崔述哑口无言。

答案是什么,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怕她身涉险境,怕她再受世间任何一点磋磨,也怕她若身陷此境,自个儿恐会肝肠寸断。

但这话不能说。

又或许可以昔日之恩作托词,这将是一个无懈可击之辞,她多半不会疑。

但心中百转千回下来,他终是不愿骗她,亦无法骗她。

他到底没有作答。

那盏挣扎了许久的灯,终是“噗”一声颓然地灭了。

周缨却不肯饶过他,仍是问:“怎么不敢作答了?师从大儒,进士出身,才名誉满京师,怎么到头来,连这样简单的一句问话都答不出来?”

“够了。”他终于受够这般逼压,打断了她的话,再重复了一遍,“周缨,我再说一遍,那是我的事,是前朝的事,你不要插手,也不该插手。你只需做好分内事,好好照看殿下和易哥儿,往后自有尊荣等你来享。这次的事,无论最终到什么地步,我都会保下你,也能保下你。但你往后若再这般,我真怕我会忍不住。”

“那是你的事?”周缨笑了笑,“没错。你为你那藏书楼题名‘孤馆’,那时便已打定主意,要一个人走这条路了吧?”

此名确是他出京赴任前亲手所题,但并未刻匾悬挂,她竟能知晓。崔述一时愕住,没有出声。

“可那不只是你的事。你可以高瞻远瞩谋其事,我亦可以为此尽我所能。不因力薄而心安理得龟缩人后,如此方算——”

话被他打断:“方算什么?舍生取义么?周缨,这一切与你没有干系。你当初亲口告诉我,你进宫来是来做什么的,如今又在口出什么狂言?”

位高权重之人的威压扑面而来,几乎令她觉得齿寒,似含着一块冰,烫得她想要缩舌。

然而周缨却并未退缩,昂首迎上他灼人的目光,冷然道:“是,你志向高远,为得海晏河清,背家弃族、舍身成仁亦在所不惜。”

她停顿片刻,唇边的那抹笑愈显冷冽:“可你怎知,你之志就非我之志?你忍不住要做什么?”她似是极清楚他未明说的话,“你凭什么要阻断我选的路?”

“那你为何非要选这条路?世间路有千万条,坦途亦成百上千,你为何偏要想不开,一次次选这难行之路?须知蹈刃而行,必致履穿,而自取其祸也!”

“我已同你说过了,此亦我之志。蕴真亦算我半师,初学四书,我便与她探讨过巨室所慕,则民之所慕。凭什么你不相信我志亦如此?

“读书明理之路,是你引我踏上的。你的藏书楼,我在其间坐了整整十月,二楼那些你不允旁人碰的籍册,你写下的《临溪问渠笈》《民术》还有那些个策论,我全读了个遍。这明德殿里,帝王垂拱、黎庶悲欢的道理,口传心授,朝诵夕习,我听了近两度春秋。

“古来男子读圣贤书,萌远志考功名做高官以治天下。读着同样的书,我又如何不能萌生此志?更何况,我生于山野长于田间,比你更知民赖地生,亘古无改!”

如此铿然有力之言,当头砸向他。

崔述一时只觉心神俱颤,半晌难发一言,几近凝滞地看着她。

她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心念一转,不给他反驳的时间和机会,冲他笑了一下,接着试探道:“以你今日之地位,明明一定能保下我,却还这般着急,是不是怕——我是因不忍见你被宗亲针对,才决定以身试险?”

晨间已带熏意的风吹至,将窗棂吹得轻响了一下。

见崔述没有出声,周缨仍旧笑着,声音却低了下来,又问了一遍:“是不是怕,会因你致我遭难?”

“我所识得的崔三郎,向来不是个冷心无情之人,二郎遇刺,心内想必已自责愧怍不已,若再因己故,累我被责罚,恐更是心内难安。故而,忧之,惧之,惕之。”

这几日心系崔则的伤,田政上的事又一出接一出,本就劳神,甫一解决完,正欲回府稍事休息,又听得她这头的消息,仓促去找赵长俞,再转至此间,连日忙碌,不曾歇息过分毫,及至来时路上,满脑子都是如何转圜此事,如何有心去思虑缘由。

到此时,她这般一发问,他顺着她的问题去回忆,下意识地想说,宫闱一旦落钥,里间生死不过一念之间,他生恐干涉不及,如何能不怕?

但奉和分明已告知于他,肃王并未获准进宫,她昨夜绝无可能因此事受责。

他这般仓促赶来,无非是关心则乱。

或者,当真如她所说,他怕她出事,更怕她是因他而出事。

如今细细想来,对她这看似无厘头的荒诞之语,他竟然无从反驳。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我竟不知,你何时变得这般伶牙俐齿了?”

“我虽起步得晚,但也算不曾耗费光阴,这几年下来,几百册书总是读完了的,自也不能白读。”

周缨话锋一转,却是道:“你若当真是为着这个,大可放心。即便今日达官显贵们的矛头对准的并不是你,我亦会如此。”

本该松一口气,可崔述心头不知为何却不受控制地突然一空。

“但我不能违心地说,我之所为没有半分自己的私心。”

心突然又悬起来。

“你在刑部数载,专事断案洗冤,当知凡事须求一个‘公’字。你教我读书习字,知事明理,我之今日,全赖你一步步将我引导至此。没有到了如今,明明志向相同,你走得此路,我却不能走上此路的道理。”

“身为女子,入不得朝堂,做不得你的马前卒,我便不能做你的身后士了?”

她倏然一笑:“我不欲因力薄而坦然尽享旁人浴血之所获,你亦不该心有成见,只因我力小,便阻我心念。”

“众人拾柴也能让火焰高,没有天下籍籍无名之基层小吏,哪怕你筹谋十年,策令也难出政事堂一步,而不能成一事罢?”她仍笑着看他,“积小流以成江海,哪怕无名小卒的微薄之力,也总该聊胜于无罢?”

知晓她之言论有理,崔述到底失了同她争论的心思,只颓然道:“但我不愿那人是你。”稍顿须臾,又道,“那人独独不能是你。”

“因何不愿?又为何独独不能是我?”周缨含着笑看他。

她知他顾虑太多,本不想逼他,可昨夜听闻他被除籍出族的消息,一夜辗转反侧,终是忍不住想,他这样重情的人,即便只为着不连累家人,必也心甘情愿接受这般结果,可到底不是圣人,心底终归会难过罢。

于是想,倘若疲倦之时回望身后,有一亲近之人,他或许也会觉得平生慰矣罢。

她直视着他的眼,慢慢说道:“蕴真成亲之日,曾教我四字——‘叩问本心’,方能拨开眼前云雾,得窥己心。时隔三月,日叩三响,今我已心如明镜,愈叩弥坚。那你呢?”

“既为兄长,长蕴真几年见识,因何还没有自家妹子聪敏?听闻崔家别馆有一雅胜,临水登峰,宜观东山月。崔述安,移居雪蕉庐大半载,你暇时可曾登雅阁,对月叩问过本心?”

“一人拼杀便是你所想要的?身后无人,不怕万箭攒心而无处可避么?”她一问接一问,“扪心自问,你真的不曾有过一分贪恋吗?离家弃族,孑然一身,心中就当真了无牵挂了吗?踽踽独行,身如扁舟,无处可依,竟胜过共沐风雨是吗?”

“连我尚可抛却那虚妄的门第之别,只认本心,迈出这一步,你呢?当真认不清自己的心么?”

一问更比一问深,崔述断没想到,他今日本是来责问她的,到头来,她竟一问又一问,生生反客为主,将他逼至绝处,一副必令他败得一塌涂地方肯收手的模样。

但她话已至此,明明白白地表露她从未出口的心意,他再做不到视而不见,更不能缄口不言。

明德殿中静寂得厉害,青灯早已寂灭,只剩彼此呼吸相缠。

在周缨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终于出了声:“倘若我寿数不长呢?”

“什么?”

由来改制者,必无善终,他不愿连累家人,自然也不愿连累她,更不忍见她往后孤身一人,飘摇天地间。

周缨拧着眉思索他的话,一时没有想明白,是他所为之事,还是他身上的痼疾,令他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思索无果,便不再深想,她接道:“那便你寿数几何,我伴你几载。我比你小九岁,几年过后,仍当韶龄,待你去后,我自不会替你守节,从此天地山河,任我自在。若再遇上比你更好的郎君,我亦可择他为婿,不会拘于礼法自毁一生。”

自入玉京,他所见的她,日渐端方守礼,也学会了京中贵女们话说一半藏一半的做派,甚少见她这般直白表露心绪,更甚至到了偶尔还会咄咄逼人的地步。

当日察觉她已与平山孤女全无二致时,他满怀欣慰。

今日见她又如初识时那般直来直去,分毫不知委婉,他心内既惊且惧。

惊她于步履维艰的宫廷中淬炼日久,竟还敢表露出这般模样。

惧她恐怕当真已叩问出本心,心志坚定不容转了。

果然,她接道:“真到了那一日,命数也好,天意也罢,我自当安然受之,必不会因此堕落甚而厌世。你在提前替我惋惜什么?不值什么?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语气里一丝温和的影也瞧不见听不出了,只那丝倔性愈发显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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