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 第59章

作者:林叙然 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成长 古装迷情

而若崔述要保杜悯,则新政威信必减,继续推行将难以服众。

先将杜悯架至火上,火烧得愈旺,则死罪可能愈大,为保师命,崔述恐怕不得不妥协。

首倡者怠堕,继任者无着,则齐应贵为君王,也难以一己之力继续将新政推往全国。

杜太傅先前在朝中时,对诸多清流亦多有提拔照拂之义,眼下这帮已成中流砥柱的官员,亦知此案关键乃推行新策之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崔述。

满殿目光山一般压来,令崔述胸口发闷,颇有喘不上气之感。

御座上的目光亦沉沉地压下来。

满殿都在等他的表态。

清流望他秉公行事,对此不多过问。

受过杜悯恩惠者与欲废新策者,都望他出言求情。

而御座上的人,亦在等他会否因师废策,致君臣离心。

崔述长呼出一口气,执笏上前,道:“倘若杜氏族人当真为恶一方,自当明典重刑。若杜太傅犯失察、姑纵之条,亦当褫官没家。但若杜太傅当真参与其中,甚或为主谋,恐非如此即可抵其罪,臣虽为杜太傅学生,亦不敢存分毫包庇之心。”

此话一出,殿中各阵营当即为之色变。

反对新政党皆不料他竟当真愿意弃师保策令,面色微变。

杜太傅昔年门生僚属则已面露唾弃之色,由来读书人最为尊师重道,对师落井下石者,自是谁也看不起。

君上高坐御座,朝冠下的眼愈显清明,静等着后文。

果然,崔述停顿了一息,方道:“但堂堂太傅之尊、先帝之师,未穷证据之实,仓促定谳,实有失刑狱之慎,还望陛下慎查。倘若证据翔实、案情无争议,则谤议自息。”

徐涣上前,附和道:“崔少师所言有理。自永昌九年致仕起,十余载间,杜太傅潜心著书立说弘道,儒生皆仰若山斗,倘若草率定罪,恐伤天下向学之心,望陛下稍缓圣裁,再行详查。”

齐应倏地笑了一下。

“两位爱卿所言甚是。朕观近来朝中大案,三司谳狱多受掣肘,或因拘于旧例,或因公卿弄权,而致法度废弛,公允效率两失。”

齐应往殿中看去,接道:“朕欲特置缉狱司,专司官员缉捕、鞫谳,凡涉谋逆、欺君、抗旨、贪渎者,不分品级,皆可由该司先行缉拿,一律即行革职,枷号候审,后奏闻于朕。”

崔述猝然抬眼。

齐应抬眸平视前方,避开了这道锐利的视线。

满殿皆惊,落针可闻。

君王目光落在殿中众臣身上,嘴角噙笑。

刑部尚书率先反对:“兴诏狱,废法度,乃历朝苛政之始。三方制衡乃数年成法,今设缉狱司独断生死,恐开酷吏之门,陛下圣明,当思社稷久安之道。”

齐应冷声驳斥:“三司会审若真如卿所言公正无偏,何来今日徐相、崔少师和朱学士都对尔等审谳结果提出质疑?其中有两位,甚至还曾为你刑部长贰。既然三司公信已失,置缉狱司掌朝中刑度,不涉党争,不徇私情,正可补三司之弊。”

反对之声仍不止绝,齐应拍案起身:“朕意已决,此事无需再议。着薛向为缉狱司正使,即日全权彻查杜氏宗族侵田案,限一月内勘明。凡五品以上官员皆至缉狱司观谳,以正法度。”

第73章

◎方算此世谢师礼。◎

简单交接过人事和手头案件,将杜悯移往缉狱司看押后,薛向当即清点人马前往江州彻查此案。

江州路远,期限将近时,地方上案情明晰,薛向才率众快马回京面圣。

待从宫中出来,到府上时,崔蕴真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檐下,提笔描摹院中新搬来的一盆玉壶春。

兴许是心事过重,上色时玫红多添了两笔,玉壶春之高洁雅淡顿失。

她将笔一搁,把染了败笔的宣纸揉作一团,忿忿往后一坐。

竹影端着一碗冰酥酪过来,温声劝她消气:“二姑娘用点吧,往常在府里,您最喜这个了。近日秋老虎厉害,人心里也焦躁,这酥酪用冰镇过,能解暑热,尝尝吧。”

“没什么胃口,你吃吧。”崔蕴真微微仰躺,闭目养神。

竹影无奈叹气,正要退下,一转头瞧见薛向已至近前,正要问好,便被他摆手示意不要出声。

薛向自她手中接过瓷碗,竹影悄无声息地退后两尺。

薛向静站在一旁,低头垂目瞧着崔蕴真略显憔悴的容颜。

日影斜斜照过来,似是被这灼人的金乌烫醒,蕴真蓦地睁开眼,瞧见薛向立在跟前,惊喜道:“你回来了?”

薛向舀一勺冰酥酪,喂至她嘴边,蕴真迟疑,没有张嘴。

“日头大,还是在屋里坐,外面越待越躁,心也越乱。”

“好。”

薛向将碗递还给竹影,却没急着走,等着她的发问。

“查得如何了?”

“同你说过,此案本就没什么疑议。无外乎补了些供词和证据,以堵言官清流还有你那三哥的嘴。”

蕴真含怒看来。

薛向便不再提崔述,只说:“眼下罪证确凿,侵田害民,为恶一方,首恶者难逃死罪。杜公是生是死,便看是定主罪还是从罪了。”

崔蕴真半抿着唇,半晌,问道:“你是主审官,你觉得是主还是从?”

“从罪证看,恐怕主犯无疑,杜氏隐田十之四五在杜公一人名下。江州官员虽未与其打过照面,但杜氏族人向来以他之名行事。”

蕴真心直直往下坠:“当真没有转圜之法了?”

“罪证确凿,你仍这般笃定非杜公所为?”薛向轻嗤,“如此巨蠹,于国于民都当诛,中宗朝律法最严之时,族中年满十四男甚至都要受到株连。”

蕴真垂下眼,沉默地看着案上皱作一团的宣纸,半晌,方回答道:“人无完人,杜太傅在此案中或许当真有过,但我信他只是失察。他若真会主动为此事,便绝无可能将三哥教导成这样。”

薛向迟疑了下,方问:“你与你三哥很是亲近?”

本不欲与他细说,转念一想已为夫妻,蕴真如实相告:“父母亲三十多岁时才意外得了我,我与兄长们和阿姊的年纪都差许多,幼时在家中并无玩伴,但三哥从不嫌稚子无知,每日下学回来,总是极温和地教我许多。后来出京赴任,每次回京,知女爱俏,亦会花费许多心思替我挑选礼物。”

“我知道了。”薛向点头。

“圣上命明日公审,还有些事要处理。你早些休息罢,不必等我。”交待完这一句,他又匆匆往外去了。

刚至缉狱司大门,役吏甫一迎上来,他便问:“杜公状况如何?”

“牢里阴湿,上了年纪,难免有个头疼脑热,但都按司使的吩咐,每日请医官诊脉,好好地伺候着。”

“一应餐食都备好些,但凡物什有缺,非违制者,不必来禀,尽快补上。”

“是。”役吏禀完话退下,薛向回到内署,翻阅从江州带回来的卷宗。

本案涉及人数众多,江州一地羁押下狱的便足有八十三人,甚有在外为官的杜氏族人亦被逮捕捉拿七人。且沿途官驿换马并昼夜兼程赶路,最快也要十日夜才能往返江州,要在一月内将此案查证翔实,几乎要以铜墙铁壁之躯方能扛下如此强度。

这一月里,他每日入睡未曾多于两个时辰,常常是子夜方睡,鸡鸣即起,这才紧赶慢赶地赶在限定日期内回来复命。

薛向撑额接着看卷宗,入夜后,长随悄悄进来,小声禀道:“崔少师来了。”

似早有所料,薛向平静道:“请吧。”

将案牍收起,薛向起身迎至二门,同便服装扮的崔述见礼:“崔少师。”

崔述还礼:“圣上明令入缉狱司之嫌犯一律不得探视,但崔某此来,仍想请薛司使行个方便。”

薛向一哂:“不知崔少师以什么身份来让我行个方便?是以中枢大臣的身份来威压胁迫,还是以内兄的身份相托恳求?”

崔述站直身子,目光中闪过一丝犀利,又归于平静:“我已非崔氏族人,当不起‘内兄’二字。无非是以学生之身来见业师,薛司使允否?”

薛向微抬下巴,长随请崔述往东:“崔少师请随小人来。”

缉狱司并非新辟之所,乃肃政司搬迁后遗留下的旧地,就在出景运门往东两里,离皇城极近,听上令行事甚为方便。

监狱亦是当年所遗留,占地不广,条件亦不好,但胜在来往其间的都是朝中官员,收拾得还算清爽,闲置多年,仓促启用,也不致一片狼藉。

杜悯被押在里间,单独的一间牢狱。

崔述走近时,最先落入眼帘的是一张木床、一张书案乃至一张榻上小几。

狱卒开锁离去,崔述迟疑着踏入其间。

杜悯睁开虚眯着的眼,长叹了一口气:“该说的话都说尽了,你本没必要来。”

崔述躬身行礼:“违逆师命,还请老师责罚。”

杜悯伸手虚扶他一下:“坐吧。身在此间,还拘泥什么礼节。”

崔述挨着榻沿坐了,触感柔软,不觉硌人。

“这大半月闲来无事,我将《倦翁笔记》的末卷写完了。先前拖了许久都难以下笔,许是知大限将至,这几日倒文思泉涌行云流水起来,一卷竟无一字涂改。你若还能静得下心,也来读读这一卷。”

“老师,思虑至今日,当认我也非完人,无法坐视此事发生。”

“待我去后,帮我整理此籍,定稿后付梓印书,天下士人若有几人能传我之道,此生亦慰矣。”杜悯转了话头,但话说到一半,却倏然一顿,“罢了,德行有亏,不配传书于世。”

“此书历六载春秋方成,无论如何,我都会整理面世。词句章格见真心,配与不配,当留世人来评。”崔述眸中晦暗,道,“但当老师亲眼见证为宜。”

杜悯没接他的话,将几上的笔墨收至一侧书案上,转而道:“替我刻方闲章吧,往年你总要刻几枚印信给我,往后应当没机会了。”

几上印石、刻刀、砺石等一应俱全。

崔述执起这方玉石,右手握着凿刀,却分毫动作也无。

杜悯也不说话,只眼含着笑看他。

半晌,崔述终于开了口:“老师想刻个什么章?”

杜悯捻着长须,思虑一阵后,方眯着眼道:“永昌新政历时不到四载,却倾我前半生心血。这本《倦翁笔记》,则耗尽我后半生肝胆。我知你言出必行,我去之后,也无法阻止你将此书刊印面世。但身负罪愆,往后不得以我之名将此书付梓,污无辜笔墨,便以此未公之于众的私号行世罢。”

“是。”崔述垂首,将油纸奉上,“请老师赐笔墨。”

杜悯站起身来,执笔蘸墨,迅疾下笔,一气呵成。

崔述取白芨水涂于印面,覆油纸于其上,用笔杆徐徐碾压,以使墨迹反渗。

待将油纸揭下,反文拓于玉面,他执刻刀慢慢雕刻起来。

狱中寂静,只有刻刀之声响响停停。

刀过之处,玉屑簌簌。

杜悯看了半晌,说起一事:“那时京郊税案,你锒铛入狱,我没有去看你。”

刻刀顿了一下,声响停了半息,又重新响起来。

“老师那两月在京郊玄都观讲学,为听您讲儒,多少外地士子远道而来,耗资甚巨,老师自不能半途而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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