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叙然
如此清晰明了,恐怕又非方才那般捕风捉影随口诬告了,周缨迟疑了须臾,才追问道:“何时何地,你且说来,莫要空口污人。”
冬菱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永昌二十四年五月,崔相与周掌籍一同归京,我可有说错?”
周缨一时失语,待要再驳,已失先机。
章容命将冬菱带下去,冬菱哭喊不绝,求饶不止。
东偏殿中的父子二人亦被惊动,齐应起身:“我去瞧瞧,你先回去歇息。”
泣声止绝,殿中瞬间静寂下来,在这般诡异慑人的安静中,周缨身子僵得越发厉害。
齐应缓步迈入,随口问道:“何故生如此大的气?吵吵闹闹的。宫正司抓着不干净的了?”
“何止。”章容怒极反笑,“竟抓到了我的身边人,倒显得我像个笑话。”
齐应没有接话,内廷之事,他向来不插手,由她全权做主。方才起意过来看看,也不过是怕她动怒伤身,故来劝上两句。
章容却主动同他提起:“瞧见了么?我精心替殿下挑选的侍读,竟是他崔述的旧识和眼线!难怪殿下平素若无陛下授意绝不肯多言,方才却敢顶着天子之怒谏言。”
齐应往下首看去,见周缨跪伏于地,妆发一丝不苟,不显慌乱失态,容颜则瞧不大清楚,便道:“抬起头来。”
一张平静的面容落入眼中,周缨微抿着唇,倒有几分不显的倔性。
“都查清楚了?”齐应问。
知事涉太子和崔述,不独是内廷之事,他生了几分要听一听的兴致,章容将方才之事简要讲述了一遍。
“二十四年五月,确是他归京之时。此事隐秘,知者应不多。”齐应略微回忆了下旧事,肯定道。
“撒谎并非明智之举。”章容目光自周缨身上扫过,声音愈沉,“崔述已被羁在狱,即便你不说实话,缉狱司的刑求,他一介文臣,又能扛得了多久?”
周缨悄悄瞥了一眼齐应,见他神色淡淡,不曾否认这话,更无半分维护偏袒之意,心愈发凉了三分。
“传太子过来。”齐应吩咐道。
齐延入内,余光瞥见周缨跪在殿中待罪,宫正司候于一旁,按捺着心中的疑惑,如常行礼。
齐应问道:“方才进言,是你自己心中所想,还是被人教唆?”
“自是儿子一人所思。思虑数日,今日方与父亲说来。”
“先前杜氏案那次呢?”
齐延微垂眼帘,似在仔细回忆,片刻过后,方道:“自也是儿子自己的意思,无人敢挑唆。”
“有人检举你这侍读与崔述是旧识,常于明德殿私下相会,你知否?”齐应再问。
齐延愕然看向一旁跪着的周缨,半晌,摇头道:“不知。未曾见过二人有僭越之举。”
齐应饶有兴味地道:“连你这朝夕相处之人都瞧不出来,那便一起坐会儿,看看宫正司能查出什么来吧。”
半个时辰后,严知微呈上两本书册,禀道:“此物乃在明德殿藏书阁中搜获,因墨迹尚新,不像馆内藏书,又契合周掌籍居所内墨迹,确认出自其手,故虽不知是否与此事有关联,仍抄获过来,还请陛下娘娘明鉴。”
周缨微微闭目。
章容正欲伸手去接,齐应已先一步接过,翻阅两页后,心下了然:“这书雪蕉庐中也抄出了几本,我先前还觉得这字很是眼熟。明德殿的日讲注,我也略微阅过些,只是未曾往后廷想,只当是哪个朝臣的笔墨,命人翻阅了些奏疏,未对比出结果,也就算了。”
听闻此言,章容将那两本书册取过,翻阅起来。
齐应没忍住一笑:“你倒挺会藏,明德殿中藏书浩如烟海,难怪宫正司忙活了半月,也没检出这等宫外书信。若非今日直奔着你去,万般仔细搜检,恐怕还是查不出此等证物。”
周缨自知无可抵赖,以额贴地,诚恳请罪:“不敢欺瞒陛下与娘娘,方才不曾吐露实情,实是怕连累崔相。妾乃明州平山县人士,因家变入狱,恰逢崔相至平山县,因不忍见民蒙冤,而救妾于水火,后怜妾一介孤女,山高水迢返籍困难,故携妾同行返京。妾入宫前,确在崔府寓居十月。受其大恩,怕因己之故,使其受难,故先前未曾如实相告,还请陛下和娘娘降罪。”
“妾虽受其恩,与其为旧识,然自永昌二十五年末入宫以来,始终勤勤恳恳,忠于娘娘与殿下,绝无二心,从未因私废公,望陛下、娘娘、殿下明鉴。妾愿以死谢罪,还望娘娘念在妾四年之苦劳,查明此事始末,勿因此而冤屈崔相。”
事情既已明了,齐应起身,将那两卷书册拿至手中,同章容道:“内廷宫人,你看着处置罢。”说罢往外行去,命移驾明光殿。
待齐应走远,章容看向跪伏于地姿态恭谨的周缨,半晌方叹了一句:“为人伶俐,做事心细,才学亦可,侍读这几年里,表现确实尚可。宗妇哭庙事,也确实有勇有谋,内廷里头,也算是个难得的才德俱佳、行事周全的人才。这几年里也攒了些资历,不日东宫开府,本可担大任,可惜……”
“严宫正,按律应当如何处置?”
“回娘娘,欺瞒主上,轻者贬往西苑苦役,重者笞杖乃至赐死,凭娘娘裁决。”
目光在周缨身上扫了一圈,见她并无替自己求情之意,章容转头问齐延:“依殿下之见,该如何处置?”
齐延看了一眼那道近来越发消瘦的身影,道:“周掌籍在身侧四载有余,儿子确实未曾察觉其有二心,望母亲开恩。”
章容思忖了盏茶功夫,方道:“既如此,吾亦惜才,便只罚提铃罢。”
第82章
◎珍之、重之、爱之,断不敢陷其于险。◎
狱门轻响,崔述抬眼看来。
薛向站在门口,意味难辨地看他一眼:“圣上有召。”
见外间壁上灯盏多燃了两盏,知是夜里,崔述缓慢站起身来:“因何夜召,有急事?”
“不知,奉命行事而已。”薛向不欲与他多说,命狱卒引他先去沐浴更衣,“下狱已逾一月,你对狱外形势还有几分把握?”
“没有。”
“什么?”
“没有把握,唯遵君命而已。”
薛向一哂,命人给他备新衣,待他整饬好形容,带往明光殿。
跪候良久,方见齐应进殿,崔述伏拜行大礼:“罪臣见过陛下。”
齐应落座,径直道:“已过一月,缉狱司不曾提审,你自个儿呢,可有什么话想说?”
崔述沉默以对。
“到近前来。”
膝盖酸软,崔述一时没有动作,内侍欲上前拖行,被齐应摆手挥退。
“起身,过来。”
崔述依言缓慢起身,行至距御座半尺之处,再次跪拜。
镣铐随行动哗啦作响,在空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齐应循声看过来,因离得近,一眼看清他腕间是副内衬棉布的熟铁轻镣,不由“噗”地一笑:“薛向待你倒好得很,平日既好生供着,及至面圣,又装模作样个什么。”
“已逾一月,枷候难有如此之久的。若戴重枷,恐臣已身残无法面圣了,薛司使也是不得不留情。”
“来,瞧瞧。”齐应不理会他这替旁人开脱的话,自案上挑拣出三份奏疏,“不知薛向同你通过气否,对近来之事有耳闻吗?”
“不曾。幽闭牢室,与狱外相绝。”
内侍将奏疏转交,崔述翻开阅过,上面两份是参他的奏疏,措辞文采相去甚远,内容却相差无几,无非罗列罪状,请求君上从严治罪。
他神色如常地将其放至一旁,又去取最后一疏。
“不替自己辩一辩?”齐应轻笑了一声。
崔述不答,目光快速扫过最后一份盘州奏报,神色渐凝,问道:“陛下遣谁前去处置的?”
“徐相领政事堂公议,荐户部员外郎晁惠。我暂未同意,只命盘州知州窦裕和先行查清始末,妥善处置。”
“恐怕此案别有蹊跷,晁惠此人身负实干,然正直有余,变通不足,盘州路远,来回请示不便,恐不适宜此职,圣上当另派钦差为宜。”
齐应似笑非笑地听他说完这一长串,没有说话。
崔述垂首,将奏疏放至一侧,以便内侍收回:“罪臣僭越。”
“确实僭越了。我自景和宫过来,非有意叫你多等,因何来迟,你可以猜一猜。”
内侍将那两本书册送至崔述面前,崔述接过,是周缨誊注的杜悯手书,却并非先前已转交给他的其中一本,而是她手头正在整理的那一卷。
心直直地往下坠,崔述执着书册的手隐隐用力,手背青筋清晰可见。
齐应一哂:“宦海沉浮十余载,官至副相,竟还能为此等小事失色至此。说吧,你与那位女官什么干系?”
崔述斟酌了下,如实道:“昔年沧州旧事,途经明州。明州本已偏南,冬日少雪,那年却遇天气反常,竟降十余年一遇之大雪。”
“彼时路上出了些意外,为顺利脱身,不得不出下策,假意坠崖以便脱逃。身负重伤,幸遇其于雪野,侥幸保全性命,方能平安潜至沧州行事。”顿了片晌,他又道,“真论起来,她也算是陛下成大业的功臣。”
齐应愣了片刻,方笑道:“你二人的供词倒相去甚远。”
崔述没有追问,只是接道:“蒲柳之姿,遭逢家变,沦为孤女,叫人不忍,为报其恩,臣与其同行入京。陛下可还记得,臣返京后,曾搬过一次宅院,便是因替其延医,险些被致仁查到。”
“难怪那时让你就随我居于潜邸方便议事,你明明身无牵挂,却再三推拒,给平日往来添了不少麻烦,原是有佳人在侧。”齐应恍然大悟。
崔述默认,又说:“但臣不久便将她送回家中,由家母代为照料。后陛下御极,臣搬回府中时,她已投名报考女官文试,算来并未相处太久,绝非臣有意送她入宫。其入宫后的去处,臣更无半分打点,能入景和宫做事,是她有幸得中宫青睐。”
“你果然知道朕在意什么。”
“储君年幼,陛下无非担心有人在殿下身边安插别有用心之人。但一来,臣为殿下师,若要带坏殿下,何须费这功夫,四五载光阴,良木亦堪朽。陛下数年未更换太子少师人选,便是信任臣之品格,既如此,便不会担忧臣做这种事。二来,殿下虽为储君,但既未监国,又不能左右陛下心思,臣监视殿下有何意义?”
齐应嘴角含笑:“倒难得见你说这么多话,连为自己辩上两句都懒怠,却肯为一女子解释如此多。句句不求情,却句句是开脱和保全。”
“如实禀告而已。”
齐应手掂着那两本抄获来的书册,道:“你这人尊师重道,老师毕生之心血,肯将原稿交予她来整理,必是信任至极,恐怕不是简单的‘旧识’二字可以概括罢?”
夜风送来铜铃脆响,其间混着一丝“天下太平”的女声,顺着宫道悠然飘至此间,落入耳中。
崔述身形一僵,凝身细听,那声音果然渐次近了,仔细听来,已有一丝轻微的嘶哑。
齐应明白过来,道:“欺上瞒下,实属大不敬,皇后不过略施小惩。”
“皇后素来宽厚,能惹得皇后动怒至此,恐臣方才没有猜错,应是有人以监视或教唆之名诬告我二人,此实乃无稽之谈。自她入宫以来,品性与行事,陛下虽不清楚,但皇后与殿下皆看在眼里,是非论断,二位心中应当有数。”
齐应接过内侍奉来的药茶,浅呷了一口,没有接话。
崔述默然垂下眼,认真回答他方才的问题:“确非‘旧识’二字可以概括。”
“臣心悦于她,珍之、重之、爱之,断不敢陷其于险。”
齐应愕然抬眸。
“即便当真有不臣之心,臣也绝不会选中她,来为此大逆不道之事。”崔述不曾理会方才那话带给御座上的人的震惊,只自顾自地接道。
齐应复又垂下眼,再扫了一眼周缨这耗费心血所誊录的卷册,吩咐道:“寻到那提铃者,命其免罚,不必过来谢恩,只让宫正司转告皇后便罢。”
内侍领命而去,循声追出半里开外,方见着那提铃之人。
孟夏之夜仍带几分寒气,白日里的宫装便显单薄,周缨手上凉得浸人,然仪态仍旧端方,一丝不苟地受领责罚,即便宫正司派来监刑的司正只是远远缀在后面,并不曾有意苛刻为难。
内侍传达上谕,周缨侧头往明光殿内看去,见灯火通明,忽有所感,问道:“可需前往面圣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