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 第77章

作者:林叙然 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成长 古装迷情

崔述坐在南窗下的圈椅中,脑袋微微后仰,手随意垂在身侧,神情宁和,显是睡着了。

光线昏昏,周缨站了片刻,心底倏然被某种难言的情绪占据。

或许是满足,又或许是欣喜。

本已睡不着了,但怕惊醒他,周缨又轻手轻脚地踱回里间,躺回榻上,逼着自己放空思绪,再度眠去。

天光大敞,被外面的嘈杂人声吵醒,周缨茫然起身,行至外间,意识才慢慢清醒过来。

原是昨夜派去捉拿嫌犯的龙骧卫都已回来复命,此案牵连人数众多,又要防止互相串供,除必要办公场所与居所外,县衙内所有房间都辟成了临时关押之所,一时人来人往,闹腾不已。

得知越神祠损毁,崔述随龙骧卫一并出城查看情况并收敛尸骨。

周缨等了半日,待辛时将尽,才瞧见众人捧着陶罐回来。

已近六月,南地燥热,尸骨无法长存,核对身份,验完尸后,王举与崔述商议过后,决定当场火化,带骨灰回京安葬。

崔述忙得厉害,所羁押的富商江聚川及其府上各色管事、县衙胥吏,数十人待审,他逐个提审,至亥时才算忙完。

周缨手上本还有伤,崔述叫她好生养着,她偏闲不下来,强行充当了大半日书吏,边甩着腕子,边起身行至堂案后,牵他起身:“忙活一整日了,晚饭也没吃两口,快去休息。”

崔述脚步一顿,她便补道:“白日里我把隔壁杂间收拾出来了,我住旁边去。”

“好。”崔述应道。

身虽倦乏,但思量着案情,崔述躺了半宿也无眠。

主官锒铛入狱,衙役没有死扛的理由,招得倒快,承认了当日以加征赋役恐吓百姓的事实。

那富商江聚川虽不肯承认,手底下的店铺掌柜却交代得痛快,坏种一事基本可以确定是其所为。

但郭成礼不肯招供,这背后主使,便暂且还没有眉目。

正思量间,忽听隔墙传来一声“咚咚”的轻响。

他凝神听了片刻,那边又响了一声。

他试探着轻敲了下,以作回应。

窗外月色朦胧,从东窗窗棂洒进来,静静在青砖地上铺染一地月光。

壁上又轻轻敲了三响。

他再回敲,那头却再无响动了。

唇边不期然浮起笑意,崔述强迫自己合眼,不消片刻,竟安然睡去,沉沉入梦。

第92章

◎此生情系于她,再无他念。◎

第三日午间,龙骧卫将窦裕和抓捕回来,崔述不曾见他,径直将他投入大狱。

那窦裕和一入牢狱,见着郭成礼便怒不可遏,但仍克制着环视周遭,警惕地打量是否有人在侧。

“这是县衙牢狱,我的地盘,可以告诉你,没有暗室,做不到隔墙有耳。”

窦裕和这才放松警惕,压低声音道:“你交代了什么?”

郭成礼冷笑道:“我可一个字没说,但他查到了什么,我可就不知道了。”

窦裕和显然不信:“我好歹也是个六品官,若一点证据没有,他怎可能连见也不见就直接将我下狱,更不可能出动禁军直追我一日夜,非要擒住我。”

“钦差在此,知州连绥宁县城的门都不敢进,掉头便跑,任是傻子也该知道有些问题吧,抓你很奇怪吗?”

窦裕和听出些不屑的意思来:“你敢嘲讽我?”

“不敢。”郭成礼道,“还有条命在您老手里呢,如何敢?只是攥着条人命,知州却还是不肯信我,故才仓促出逃,否则不致这般快露了马脚。”

窦裕和不否认,只问:“你又是为着什么被下狱的?被抓着哪条小辫子了?”

“托您老的福,役钱的事儿呗。”郭成礼一副全然无所谓的态度。

听得窦裕和火冒三丈:“当初让你把那方朴杀了你不肯,说反正没有实证,百姓虽这般传,但大可描为以讹传讹。又说你查过崔述这人,道他主张慎刑,查无实证是不会定罪的,这下倒好,你挺厉害,把自己害成这样。”

郭成礼不理会他的奚落,只道:“知州放心,您虽不信我,但只要您保我儿子一命,此事我必一人担下,不会牵连到您。”

“本来就与我无关。”窦裕和不屑道,“与我有什么干系?我未具文叫你这么做,也没参与当初一分一厘,如何也怪不到我头上来。”

郭成礼嗤笑:“知州说是什么就是什么罢。我不招认,保不齐你那些人会招认出什么呢。昨夜来刺杀的人,可留了两个活口。”

窦裕和面色微变:“江湖杀手最重信誉,若出卖雇主,恐怕往后整个行当都没活可揽了。”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下来,牢室中恢复静寂。

房顶上,束关一跃而下,到东厢同崔述禀报。

“郭成礼不是心无成算之人,这样大的事,他既然牵涉其中,必然会有些东西遗留下来。你亲自走一趟盘州吧。”崔述道。

束关应下。

崔述又道:“我方才去瞧过奉和了,已醒转了,精神头还不错,再养些时日,待返程时,应当能勉强动身。”

束关“嗯”了一声,将背弓取下,抱在怀中出去了。

周缨盯着他那弓看了半日,忽然问:“束关给我制的那张弓呢?”

崔述没应声。

“扔了?”周缨不大相信。

“在雪蕉庐。宫中不得藏匿兵器,往后若有机会,再还你罢。”

“好。”

周缨复又埋首案卷,整理昨夜的卷宗。

其后两日,谁也没闲着,王举率龙骧卫在城中大肆张贴布告,昭告百姓朝廷赈粮将至,必不会让大家再饿肚子。

周缨当完刑房书吏,整理完卷宗,又充当了户曹,继续完成当日县衙户房未拟完的赈灾条例。

崔述白日里到城中查探民情,兼查看越神祠的毁损情况,夜里回来,便来看周缨拟的条例,替她细讲还有哪些疏漏和可完善之处。

众人忙得马不停蹄,周缨也忙得吃一顿忘一顿,到第三日午间,终于拟出来一份条例清晰、备选方案完善的赈灾条例,兴冲冲地拿到前面给崔述看。

崔述细阅了半晌,一言未发。

周缨微微偏头,眼神直直地锁住他,目光清亮:“哪里还有纰漏?”

“没有。”崔述摇头,“一点就透,进益极快。核查、调运、放粮、监督、乃至其后减赋,可谓面面俱到,只待赈粮到了,查验核数之后,便可以照准执行。”

周缨这才放下心来。

正说着话,一名龙骧卫班直快马奔至县衙,三步并作两步进来,同崔述禀道:“崔相,宜丰路转运司押送赈粮至,两刻后将抵县衙。”

崔述吩咐将官仓再次打扫一遍,待听到车马之声,起身迎到门口,却见一马当先在最前的押纲官竟是崔则,一时有些征愣。

崔则下马,行至近前,与他行礼:“崔相,下官清平路转运使奉命押运首批赈粮共两万石,从宜丰路漕运至盘州,转陆运经永定县入绥宁县,途中折耗八百石,请派员勘验入仓。”

龙骧卫指挥转运司官差并役夫将赈粮搬至仓库,周缨充当仓吏计录赈粮数量并成色。炽热日头下,众人挥汗如雨。

崔述请崔则进内院,才还礼道:“二哥。”

自当日出族,双方都已默认不再来往,官阶悬殊,平素除大朝外,也难相遇,至于后来崔允望致仕,崔则外任,更是许久未曾有过会面。

及至此番仓促碰面,崔述仍不敢在人前与他相认,只是公事公办,到得无人处,才敢唤上这么一声“二哥”。

“二哥怎么来了?二哥既在清平路任职,即便圣上调尔路粮草至宜丰路,也当交由宜丰路转运司来统筹吧?”

崔则倏地笑了一下:“还不是因你恶名传天下,宜丰路大小官员皆惧你,赈粮又事关重大,生怕来被你纠住错处,各司长官商议半日,竟无人敢应,我正巧滞留城中未走,想想便替了这趟差。”

崔述了然,面色却有些沉:“本非你之职责,越职离任也是错处。”

“果然,怪道宜丰路不愿来。”

崔则一笑:“圣上命清平路会同宜丰路筹备并转运赈粮,用词既是会同,哪司主导都不算违命吧?”

崔述无话可说。

崔则微微一笑:“外放两年有余,倒有几分明白你为何弃全家于不顾,也要走上这条路。正巧,你既来南地,许久未见,便过来看看你。”

想是因他先前下狱之事,令他这个平素甚少言及这些事的二哥也多话起来。

崔述默然许久,方道:“多谢二哥。”

“也来看看这边地荒县,或许会更明白几分罢。”崔则自顾自言道。

崔述替他斟了杯凉茶,道:“此地暑热更甚,二哥注意身子。”

“二老近来可安好?你二嫂来信虽常有提及,但她惯来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父母亲则许久未曾修书过来了。”

“挺好的。高堂之事,若真有什么,二嫂不会相瞒。”

想着他虽一直在京中,但恐怕也已许久未曾见过家人,崔则沉默下来。

一杯茶尚未饮尽,崔述已自案上取出那份赈灾条例递予崔则:“周缨拟的赈灾法子,二哥空了瞧瞧,若有错处,便再完善完善。”

崔则执杯的手顿在半空:“周姑娘也来了?”

崔述点头。

“胡闹!”崔则将杯盏搁回案上,“此地距玉京两千余里,又急着赶路,你把她带来做甚!寻常女子这般急地走一趟下来,必要伤了元气,没个一年两载断然养不回来。”

长至十来岁后,崔则便不曾再拿兄长的架子训过他,此番发作起来,崔述一时竟有些讪讪,迟疑了一阵才替自己辩解道:“她不是与我一道来的。”

见他疑惑地看过来,崔述赶紧阻了他的疑问:“此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往后有空再与二哥解释吧,先说正事。”

“二哥带的都是武夫,多个书吏也不错,让她随你赈灾吧。”崔述道,“二哥在州县时日少,若有困惑可来与我商议。若她有不懂之处,也望二哥勿要藏私,她能力尚可,或可成二哥之得力助手。”

叫周缨帮忙做事尚可理解,还要将为官办事之道悉心教授,崔则沉默须臾,到底还是道:“我知道了。易哥儿蒙她照顾多年,我自然不会对她有不敬之处。”

用的竟是“敬”这样的字眼,崔述不由一怔。

崔则淡道:“滴水之泽,九死以报,你不是忘恩的人,我亦不是。”

“有劳二哥。”

“你与她,到底……”

崔则到底没忍住又问了一句:“你非溺于情色之人,先前那些年,父母亲如何催你,你也不为所动。当日也仅因为徐公主动提起议亲之事,才勉强应下,后来却又因诸多事情不了了之。

“但这周姑娘,依我观来,恐怕于你而言并非常人,你二人到底是何情况,你又作何打算?”

到底是亲兄长,崔述没打算瞒他,坦诚道:“此生情系于她,再无他念。至于往后如何,且看她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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