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 第84章

作者:林叙然 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成长 古装迷情

崔述微有动容,但到底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怕有朝一日,以身殉道,留她一人身如浮萍。可你明明舍不下,十余载寒窗苦读,十年苦心谋划,至今日,你当真能放得下吗?”

“述安,陪我再同行一段。你之所求,我都会一一应允。”齐应语气笃定而郑重,“我保证,一定会让你功成身退,绝不会让你负她。”

“况且,她恐怕也不愿让你退吧。若叫你因她废志,又叫她如何安心?”齐应慢慢平复下来,似抓住了他的软肋,一时间语气又平缓起来,“方才她求朕,允她旬休之时,离宫归第。”

崔述霍然抬眸。

齐应面色彻底平静下来,笑道:“嘉善坊有处先帝时籍没的官邸,工部前两年修缮好后,一直空置着,此番周掌籍立了大功,赐作嘉赏正好。雪蕉庐虽雅,但到底偏远,来往不便,往后你当随周掌籍居于嘉善坊。”

崔述默然许久,终于谢恩:“是,谢陛下。”

第100章

◎红烛昏昏。◎

三日后,朝中休沐。

齐应遣中使送周缨自含嘉门出宫,周缨自门前回望宫墙。

自永昌二十五年十月入宫以来,整整五年,她不过离开过宫禁六次。

一次伴齐延至崔府探病,一次随储君至王庄习稼穑,一次蕴真成亲,伴皇后道贺,一次送崔易回府,一次至文庙代中宫处置宗妇,最后一次,得齐应恩旨,直奔千里之外的绥宁。

从十六岁至二十一岁,她决然地斩断过往,迈入巍峨宫墙,换来五年困于深宫。

从未生悔。

今朝,却也是她主动求来,迈出这深宫,走向另一种人生。

天色沉沉,她心中却自有明月相照,明亮而澄静。

下马亭外马车正慢悠悠往这边驶来,拉车的青骢马一眼看去有些熟悉,是往日她学骑马时的那匹座骑。

周缨笑了一下,同中使告别。

内侍见有人来接她,也不强行送她回府,还她一礼,恭敬道:“周司记慢行。”

马车停在跟前,周缨仰头冲束关一笑:“有劳。”

束关仍同往常一般,道一声“客气”,仿佛中间这五年不过平常出门宴游,此番他也不过是接到一个刚刚踏青回来的十六岁的她。

车马粼粼,不到一刻,便已至嘉善坊。

周缨自马车上下来,仰头看了一眼这座宅邸。

朱漆大门高大巍峨,自显威仪景象。

沿着中庭走至二进院中,灯火燃得正盛,女使正鱼贯摆膳。

崔述站在阶前,见她进来,快步迎上来,唤道:“阿缨。”

语气里竟有几分无措。

听得周缨没来由地一笑。

她上前极自然地挽过他的手,牵着他往里行去。

鹅卵石硌得脚底轻一阵重一阵,心中亦如扁舟,飘来晃去。

直至迈上平整的石阶,扁舟靠岸,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

周缨与他在膳桌前对坐下来,二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这大抵还是离开净波门外后,头一回能只有他们两人,光明正大地安然同坐一案,安安静静不受打扰地吃上一餐。

哪怕先前在绥宁,庶务缠身,人多眼杂,亦不过是草草吃上两口,难有此时的宁和。

周缨连尝了几道菜,自然得宛若这几年,他们一直都是这般相处一般,从来不曾受困于宫规,交游自由。

崔述替她搛了两块鹅肉:“去一趟绥宁,瘦得厉害,多吃些。”

周缨说“好”,又问:“你搬过来住了?”

“暂且没有。也算当上客人了,过来帮你收拾下,你出来便能住。”崔述点头。

周缨“噗”地一笑,取笑道:“当朝副相,深受圣宠,自己不曾置处宅子便罢了,怎么这么几年过去,连处宅子的赏都没讨到?说出来也不怕同僚笑话么?”

“住哪都一样。”

周缨倒无言了,三日一朝会,早起应卯,长年累月下来,换作是她,恐怕断是吃不消的,他却仿佛无知无觉一般。

她便有些生气:“怎么能住哪都一样呢?”

崔述会错意,想了想,只说:“如今住这里,自然倒是极好的。只是偷摸些,不好叫人知道。”

周缨“噗嗤”笑出声来。

忽然有些想逗他,便问:“同僚想寻你去何处寻?总有些人想拜访你吧。”

“白日间我几乎都在公署,离署后,我本也不见外客。”崔述答得正经。

树敌甚多,攀附阿谀者亦繁,官居高位者,不见私客倒是常情。

周缨便没有什么话好说,待吃完这一餐,女使呈上来几碟精致的当季水果,周缨眼神方往橘子上瞟了瞟,崔述的手便跟了过去。

纤长骨感的一双手,灵活地褪了皮,除了橘络,才将橘瓣递过来。

周缨轻轻凑上去,咬住了这瓣橘子,香甜又沁凉,令她没忍住笑了笑。

“中宫将你调往尚宫局了?”崔述手上动作没停,将橘子剥好皮,分瓣放至眼前的空碟中。

周缨随口“嗯”了一声:“司记有缺,便让我顶上了。”

“掌文书、印玺、符契,这些事对你来说倒不难,上手得快吧?”

“还行,跟着林尚宫学做事,林尚宫比祝尚仪还严厉些,但也有求必应,有惑必解。”

崔述“嗯”了一声:“皇后选人眼光不错,眼下宫廷中,少有德不配位者。”

女官重学识德望,与普通宫女选擢机制自来大有不同,已适人者入宫禁为女官在各朝都并不违制。

但周缨情况并不一样,他为太子师,她若还随侍东宫,必常有往来。

既知二人前事,中宫掌宫壸教化,自不会允他二人再于宫闱中有私交,将周缨调离是必然的事。

周缨倒并不觉得惋惜,只道:“没关系,都是做事。都说东宫是个香钵钵,来日必享荣华,失了可惜。但眼下连升两阶,后廷内又有谁不羡慕我?近日见我,有些人连眼珠子都红得能滴出血来。”

崔述一笑,见她还有开玩笑的心思,便知没有什么好操心的。

周缨尝了几瓣橘子,他便又道:“天寒了,尝尝即可,别贪多。”

“好。”周缨托腮看着他,点破他心中所想,“真只想当客人?没话想对我说?”

崔述净手时水都溅了些在铜盆边缘,他以热巾擦干手,长吸一口气,才道:“那自然不是。阿缨,你愿不愿意……”

周缨笑盈盈地看着他,双瞳亮汪汪的,像一汪蕴着柔波的秋水。

他竟有些紧张,喉结滚了一下,才接道:“愿不愿意嫁我为妻?”

周缨没有说话,眼睛眨也未眨地盯着他,颊边梨涡浅浅。

“虽碍于内外交结,不便公之于众,但必不可少的婚仪,还是不想亏欠你。这几日一直预备着,虽仓促了些,但绝无轻慢你的意思。”他顿了顿,又道,“你若愿意,你我当结为夫妻,往后必不敢相负。你若不愿……”

周缨打断他:“同崔公和韦夫人知会过了么?你如今同家里还有联系么?”

崔述摇头:“已有几年没有来往了。但这事当知会一声,无父母之命,怕怠慢你,恐有些不妥,前几日遣人送了书信过去。”

崔述指了指内院:“母亲悄悄派人送来十抬物件,道是她自个儿给你添的嫁妆,都替你收在库房了,礼帖在内院,晚些你瞧瞧。”

周缨微垂眼帘,叹道:“韦夫人有心。”

“母亲那时囿于门第之见,或许对你说了些不中听的话,但只是望我往后能走得顺一些,并没有轻慢你的意思,她心里其实将你看得很重。”

崔述顿了一下,斟酌了下措辞,才接道:“如今经了许多事,早没了那等想法,二老都很赞同,只望你能原谅她昔日之语。”

周缨眉眼微弯:“其实那时韦夫人顾忌我颜面,并没有真同我说什么,我自然也不可能为此生气。赠礼时遗漏你一人,只是因为我没想好要赠什么而已。”

“那如今想好了么?”

“一个无需顾忌与权衡,没有隔阂与疏离的家。你可要?”

崔述猝然握住她的手。

半晌,手上的力道才松了两分,崔述道:“自然。只是聘礼倒没攒下多少,先时给家里和老师那里送了不少,也没置下什么田产庄子,望你不要嫌弃。只有些御赐之物不好转手的,倒都还存着,已搬过来了,还有雪蕉庐一处,冬雪夏月都还不错,你应会喜欢,地契房契也都一并交予你。”

周缨笑着应了一声“好”,站起身来道:“这几日都准备了些什么?带我去瞧瞧吧。”

崔述随她起身,牵着她的手,一并往内院行去。

靠近大内,寸土寸金,三进的宅邸,内院并不敞阔,但胜在雅致,引水穿庭,水中枝影横斜,倒映着一弯皎月。

沿幽径往里,檐下悬竹节风铃,贴一幅他亲笔所书的红底新婚庆联——“同量天地宽,共度日月长”。

进得明间,博山炉中香烟袅袅,满室椒馨兰馥。

花梨木几案上,静立着一只影青釉冰裂纹花觚,觚中斜插几枝丹桂,疏朗有致,碎金缀玉。

另一侧翘头案上,金盘撒果,银烛烧花。

龙凤双烛静静燃着,崔述牵着她进入内室,朱红鸳帐上铺撒喜果,枕边置着两套喜服并宝钿博鬓,案上置以红线相连的被剖成两半的匏瓜。

周缨眼眶忽地有些湿。

喜服工艺精细,绝非短短三日可以赶制而成,想来早已备好。

换上喜服,对镜理妆,崔述来迎她到外间,对月拜完天地。

共饮完合卺酒,周缨悄悄别过头去,擦了擦眼角的泪。

深宫寂寂,有段时间,她极爱读《易经》,里面讲天行之道,七日来复。

七载岁月,实是很长的一段光阴,足够令炽烈的情感从燃烧至寂灭,而他们,却足足跨过了七载,才终于得以共饮一盏合卺酒。

周缨一时只觉恍然如梦。

数载相依,已无需更多言语。

崔述将她抱坐至榻沿,缓慢倾身,蹭了蹭她的鼻尖。

周缨微微垂眼,这个角度,恰能清晰地瞧见他眼下的那颗小痣。

跃动的心跳,灼热的呼吸,三分情动,七分克制,她一一感受,全数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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