缀玉含珠 第102章

作者:懒冬瓜 标签: 古装迷情

昭音正站在牡丹花树中,满手沾的全是泥,抬手朝她挥道:“这院里的花都是我特意从暨郡各处挑回来的,品相和都是最好的,瞧着日头,估摸很快第一批牡丹花就要开了,等你回京城,记得带点回去,替我送些给凝欢。”

南枝撬起一条眼缝,像被太阳晒得绵软的长毛猫,动弹下爪子都费劲,从喉间含糊地“嗯”了声。

昭音见她这模样,又直起身道:“别睡了,过来和我一起松土。”

南枝抬起眼皮,默默抬起了大拇指,满脸可怜道:“我真的很想去,可惜我的手……”

昭音:“……”

昭音挥了一把汗,默默将锄头放下,便坐到她身边。

边关难有这般深浅适宜的艳阳天,一层光晕落到人身上,像是披了件松软的棉花。

昭音侧目看她一眼,自打年前她到了这,巡视郡县,过年关,百里外起了战事……连着数月,一直都只有自己,瞧着京里的动静,原以为往后都要这般过下去了。

没想到会在城外看到南枝。

她搭下眼睫,虚遮住那一点寂寥,将南枝的手掰过来,忍不住道:“表兄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跑来边关,若非你这次命大,就真要交代在这了。等明日他来了,我一定要好生说说他。

南枝心虚地挪开视线,摸摸鼻子:“是、是……都是因为他。”

天是正蓝,微风吹响花簇。

昭音随口道:“对你,你说颜明砚那厮一道来暨郡了,我派人打听过了,他一直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呢,应是不在这边。”

南枝拧了下眉,这是回去了?可只这一顿,目光落在昭音身上,又想到了另一桩事,柔容公主和其驸马离世的消息,她还没告诉昭音。

可有时,话总是说不出口。

昭音侧身,折了朵牡丹花苞在手中摆弄着。

艳日的阳光落在浓色花瓣上,使得这地都盖了层绮丽的光彩,她静看了会,终究没忍心说出口,只将话咽下。

两人接连在这处歇到了黄昏后,管事道晚膳准备妥当了,才一道动身。

可没走几步,就有人禀告道,府外来了几人,问清缘由才知,是以往饥荒灾年,暨郡地少人稀,不受重视,柔容公主顾念着这是她的封地,就私下出了不少银钱,令人送了好些粮食到这儿,因而郡内才对昭音这般尊崇。如今其中几个领头的做生意赚了银钱,特意回来报恩,还推了满满几车物件到府前。

昭音想了想,让人将他们带进来。

浅灰云雾中,飘出了一条弯弯的鹅黄绸带。

管事看着天色,就令人在院落中四下挂上灯。

几个高大壮汉推了板车进来,板车底下垫稻草,蒙了一层布,哐当当隐约能听见几道瓷器碰撞声,若是方木在,肯定大跳起来说这板车有问题,寻常商人运瓷物必定会里外三层垫上布,怎会留下这么清脆的缝?

一行人停了板车,为首的名为赫连冒,乃是当今匈奴王的侄儿,更偏中原相貌。

他目光四下瞟了会,慢慢定在了往这处来的两人身上。此行他们不争地,不抢财,只有两个目的,一是将郡主活绑回去,也好威慑千里外的中原皇帝,二是把那位陈大人的夫人杀了,好让他尝尝诛心之痛。连着几日部署,为防止引人注目,只带了不到百人,只带天幕彻底黑下来,就将郡主府围个水泄不通。

可惜南枝迷糊了半日,只想回屋安生睡了一觉,好应付明日陈涿的“责问”,因而她和昭音距那板车几步外,就各自走了。

赫连冒心底微怒,面上不显又上前一步道:“小民经商途中,听闻郡主来了这地,便想起当年柔容公主所施的一粥之恩,救了小民的一家老小,可她已然身去,小民只得恩情回报给郡主。”

昭音轻轻垂下眼睫,却并不意外。消息满天飞,离得再远都能听到些风声,与这噩耗一起传到暨郡的还有一封家书,母亲在信中说京中多事,一时走不开,让她好生待在暨郡,莫要擅自离开。

她这才明白,母亲为何要早早地将她一人送到这。

“小民听闻柔容殿下喜酒,特意带了些匈奴盛名的葡萄酒。”赫连冒转身指向那几个箱子:“如今公主不在,郡主能替她尝一尝也是极好的。”

昭音原是想让他们将东西送回去的,可如今一说,倒萌出了饮一杯的念头,刚想往前走,可那人忽地又道:“可惜如今柔容公主被污蔑了个叛国的罪名,谣言纷纷,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止住……”

昭音一怔,骤然提高声量道:“你说什么?!”

暨郡人人尊崇柔容,自是没人瞎传谣言,更遑论传到她的耳边,如今骤闻,心口止不住地下坠,上前一步拽住那人道:“你说什么?母亲怎可能惹上此等罪名?”

赫连冒叹了声:“郡主你松开小民,小民慢慢与你说就是。”

昭音这才意识到失礼,可指尖刚一松,腰间被匕首尖处抵住,抬目就对上了赫连冒阴冷的笑,她满腔怒意被泼了一盆凉水,尽量沉稳道:“你到底是何人?”

说话的空隙,管事发现了端倪,满脸惊恐地围了上来,赫连冒稍一用力,匕首没入腹部,漫出一点鲜红的血,他噙着抹阴毒的笑,朝向管事幽幽道:“想要她活命,将陈涿的夫人带过来。”

*

南枝甫一回屋,就没知没觉地躺在了榻上,正睡得迷糊,忽地被人揪了耳朵,睁眼就见昭音一脸凶相地站在她身旁,道:“别睡了!起来用晚膳了!”

她吓得浑身一激灵,擦了把唇角就坐起身,茫然道:“怎么了?”

昭音手中端了一杯琉璃盏,里面晃着紫澄澄的光彩,递到她嘴边道:“尝尝。”

递到嘴边的酒水,南枝自然而然地饮了几口,甜津津的酒水瞬间弥漫开,她意犹未尽道:“味道不错,还有吗?”

昭音脸色略白,摇了摇头。

月冷地凉,南枝盘膝坐在榻上,将琉璃杯放到桌上,借着一缕月光,这才注意昭音腰间一缕异样的红,蓦地皱眉惊道:“你受伤了?!”

昭音少见地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南枝,你知道离暨郡最近的、最安全的地方在哪吗?”

她哪有心思听这些,套鞋就要下塌帮她寻医,谁料脑袋一晕,又摔坐回了榻上,她晃了下晕眩的视线,费力道:“昭音,你给我喝了什么?”

昭音垂下长睫,轻声道:“你包袱里的迷药。”

她听着,恨不得猛拍自己脑门:自食恶果啊,这种危险东西用完为什么不早早扔了?如何好了,留着报应到自己头上了。

……

意识像落到地上的一根断线,任凭怎么费力想将其拾起来,憋破脑袋也是徒劳。待她拼劲全身力,扯开眼皮时,先感到的是四肢束缚感,就看到昭音俯身将她绑紧。

她低弱如蚊道:“昭……昭音,你绑我,做什么?”

此刻,她的脸颊近乎贴在马脖上,双手绑在了身后,肩侧斜挎了一弯弓,因药效没过,浑身软绵绵的,靠着绳索才能勉强维持住身形。

昭音轻呼了口气,继续道:“这匹马是信使常年与边关通信所骑,就算将其眼睛蒙上,也能将你送到表兄那,你安生点,天亮就能与他汇合。肩上那把弯弓,是你一直想要的,如今我送你了——”

“昭音!”南枝慌得心口乱跳,打断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末了,她盯着昭音的神情变化,猜道:“是不是来了什么人,他们威胁你?要害你?还是……要害我?”

昭音将一方赤红信旗插在马鞍上,闻言指尖一顿,终于敢直视她的目光,却直接抬首拍了一下她的脑门,凶道:“我让你走就走,何来怎么多话!”

南枝泪汪汪地呼痛一声,眼珠却乱飘了圈,这才注意到自己身处城门,一时愕然道:“我怎么在这?正好,昭音你与我一道走。”

“郡主府有暗道直通城外。”昭音犹豫了瞬,从怀中拿出了一株被压得有点扁的牡丹花苞,斜插到南枝发间:“帮我把这株话带给凝欢。就是可惜了,还没到开花的时节。”

南枝眼中含泪道:“要给你自己给!我才不帮你!”

昭音眼睫轻颤,仰首看向她,轻轻扬起了唇,漆黑夜色中,眸光闪着晶莹的亮光,像是掉在地上的烁星。

她抬手轻轻往马背一挥,这匹老马就如往常数百次一般,沿着既定的方向疾驰而去。

远处仍隐隐传来南枝不甘的声音:“昭音——”

一直等到那马远远消失,城门守卫小跑着上前,道:“各处已经按照郡主的吩咐布置好了。”

暨郡人少,地少,兵自是更少,匆匆聚集不知能有多少人,四处还混杂着好些底细不明的商人,谁知会是谁在暗地里放出支冷箭,戳到心窝口。

昭音着了身深蓝衣裳,发间只斜插了一只银簪,她慢慢道:“郡主府外可能有他们的同伙,你们只在远处守着,听见动静再上前。”

郡主府里,所有下人都被五花大绑,蹲坐成了一团,低声呜咽哭着,赫连冒手中握刀,领着几人围守在他们身旁,被这哭声吵得皱眉,手腕一翻,大刀横插进那人手臂处,抽出就是鲜血如注。

他冷声道:“若再吵,掉的就是脑袋了。”

所有人瞬间噤若寒蝉。

他往里瞧了眼,可那声称要将陈夫人带出来的郡主没了一点动静,隐约觉出点不对,道:“你们几个进去看看。”

可话音刚落,府外响起一阵清脆又细微的叩铜锁声,他浑身一绷,视线凝在那到笨重木门上,示意身边人去打开门闩。

几人一众围上去,隔着几步抬起门闩,随着门被打开的绵长滋啦声,却见那泠泠月光下蓝衣姑娘抬目,沉沉地看向他们,发间银簪一明一暗地闪,像是划破黑幕的一道璀璨银辉。

她跨过了门槛。

第123章 重逢(一更)开城门,护信使……

一片密林中,月光稀疏地透下几点清辉,却挥不去漫到天际边的漆黑。

四周死寂,唯有一串重复的马蹄声,嗒嗒行在黑暗中,饶是辨不清脚下的路,老马识途,也能如常又熟练地越过坑洼,将人送往远方。

可药效没散尽,南枝像是被鬼压床了般怎么也提振不了意识,甚至连掐醒自己的力道都没有,她死死咬唇,这才没睡过去。

暨郡没有屯兵,单靠寥寥几个守卫,定是凶多吉少。

她不会放任昭音一人在暨郡的,只要她能解开绳索,纵马早些赶到雁门关,让陈涿派兵过去,一定还有转机。

可都怪她选的这迷药药效太好了,脑袋昏昏沉沉,只想大睡一觉。

这马按照这速度下去,最早抵达也得是天亮。想要改变,只能拼一次,解开绳索,她尽全力纵马疾行。

南枝半趴在马上,轻颤着抬起眼皮,软绵绵的指尖开始挣身后的绳索,不知解了多久,绳结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可她本就是靠着绳索**才固定在马背上,一时散了力,马背又颠簸,上半身散了力,竟开始左右摇晃。

但也只需再一借力,就能彻底挣脱。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定在了十米外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溪上,将心口和身上的力气存一存,尽全力伸出上半身,只等那一刻猛然一跃,滚落在潺潺溪水中。

一阵翻滚中,她只护住了自己聪明绝顶的脑袋和美丽绝伦的脸庞,膝盖和手臂都被小石子摩擦,划出条条血痕。幸而只有在坠马时猛跌了一下,腿骨有些钝痛,其余都是小伤,就滚落着停在了小溪窝里,烂泥湿软,水位又不高,只漫到了她的耳尖处。

溪水不冷,潺潺流淌在耳边。

她甚至能听到,一滴滴水珠落在顽石上的沉闷声响。

南枝咬紧唇,拼着力想起身,可一面是药效,一面是旧伤加新痛,汗涔涔地淌进发缝里,又和眼泪混在了一起,反倒耗去了大半力气,重新摔在了溪水里,糊了一身脏泥点。

树荫稀疏,几缕月光透着缝隙,柔柔地打在她的脸上。

深夜太冷了,月光也太冷了。

越发沉重的困意袭下,她颤着眼睫,泪簌簌地往下掉,头一次全身蔓出了无边无际的绝望,指尖疼,腿脚疼,全身像要被碾过了一遍,只想把眼睛闭上,沉沉地睡一觉,睡到明早太阳初升的时候。

可是、可是,她会不会就此一睡不醒了?

可是,她好想好想好想陈涿啊……

自从陈涿离京起,她只敢在深夜偷偷想他一小会,再揉成一个小团在心里藏起来,连眼泪都不敢流,明明就差一点就能和他见面了,明明她已经准备好满肚子借口了。

攒的眼泪瞬间全淌下来,反正底下就是溪水,小哭一会也发现不了。可压抑的哭声越来越大,回荡在空旷的密林里。

南枝泪眼婆娑地想,要是真的有鬼,会不会以为自己是他们的同类?

听说人在水里死了后,是会浮起来的。

她记得陈涿说天下水系相连,说不定要时候她能顺着各地飘一圈,还能再回到京城,变成孤魂野鬼了好生去吓吓他们。

……

上一篇:簪缨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