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懒冬瓜
身量和长相尚算不错,若街上瞧见,她是有可能动心,只是这脾性,她怎么能容忍得了的,难道真是为色所迷?
她眨了眨困惑的眼睛,实在想不明白。
——
府邸偌大,回廊环绕,路过数个一样的檐角,前面的人终于停了步。
季妈妈面宽体胖,看人时自然地浮起敦厚的笑意,温声对她道:“姑娘先在这处换了衣裳,我去引大夫,一会便回来。”
南枝连忙低声应下,推门进了房。
房内没人,床沿放着件叠好的翠青襦裙,盆架上放着一铜盆,盆内热意氤氲,一瞧便是刚端来的。
南枝脱下破烂不堪的灰衣,又瞧见了那刀伤,痛意忽然加重。
她趁伤口不备,快速套上襦裙,捏起热帕轻轻擦去脸上污泥。
门外响起了道轻微的脚步声。
她想着是大夫,随意启唇道:“季妈妈,我换好了,让大夫进来吧。”
门被推开,响起起连绵的吱呀声。
南枝将帕子拧干,随意搭在盆沿,脸上扬起一抹灿烂的笑转身,道:“季妈妈,你——”
声音戛然而止,几步外,被光影笼罩的门框处,陈涿抬睫,幽幽地看向她,启唇道:“你叫南枝?”
南枝心怦怦乱跳:“是,是啊。”
她换了身脆青的襦裙,灰扑扑的泥点也被擦干净了,脸颊瓷白,许是因慌乱泛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在清新淡雅的衣裙衬托下,硬生生冒出了些明丽浓艳的颜色。
渐渐地,和陈涿记忆中的脸对上。
他眸光不变,走到她身前,就见她慢慢垂下了毛茸茸的脑袋,像是鹌鹑似地缩起来。
他轻嗤了声,指尖掐住她的后颈,用力,没半分怜香惜玉的意思,将那脑袋生生抬起来。
南枝后颈一阵捏痛,可又不敢哭,泪花积蓄在眼眶里,可怜地看着他。
“说,你来这是为何?”
陈涿褪去了些在厅堂时清雅的模样,眼尾微垂,破出了阴沉的戾气,像审问犯人似地盯着她。
南枝快速转动着脑袋,以为他是问自己来这作何。
于是,她伸手攀扯上他的袖口,眼睛红通通又饱含着情意,软声道:“夫君,我来寻你啊。”
陈涿整个身子僵住,指尖停顿,隔着乌发隐约触到了细腻的肌肤,轻点着泛起酥麻。
他皱眉,松手,将她快速推开:“你胡说什么?”
南枝踉跄着站好,捏了捏袖口,愈发笃定那些刺客是他派来的。
在扬州与她浓情蜜意后,又嫌她出身低微,不配为妻,为了不损官声,暗中拍刺客追杀她,以此保全他风光霁月的伪装。
南枝冷笑一声:“我摔下山崖,丢了一些记忆,但还是能想起大概的,就是你。我身上只有那根簪子,是专程来京城寻你的,如今你竟又翻脸不认人了!”
陈涿看着她,捏了捏发涨的眉骨,一阵无言。
去年他为追查逆党,一路查至扬州却意外中了陷阱受伤,奔逃间躲进一寺庙厢房内。
没一会,外面便响起了姑娘家的说笑声,似是其中一人定了婚约,此行是专程来还愿的。
很快,这有婚约的姑娘进了厢房。
他重伤难起,又怕惊动逆党,只能抬剑抵在那姑娘身上,威胁她莫要声张。
那姑娘吓得脸色惨白,还朝他一直点头:“我、我嘴巴很紧的,你把剑拿开,我保证一个字也不乱说!”
他失血过多,依在榻上喘息着。
那姑娘眼睛睁大,颤着指向地上血点,惊呼道:“你流血了!这么多,不会死吧?”
“……闭嘴。”
那姑娘讪讪捂住嘴,到一旁翻腾起了箱笼,捻出了什么,又凑到他跟前问:“你是好人坏人?”
说着,又悄声自言自语道:“藏在厢房里,还受了这么重的伤,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他深吸一口气,翻遍全身只有一能证明身份的木簪,扔给她道:“我是京城的京兆尹,你若再多嘴,碍我公务,便将你也抓回去。”
得了这句吓唬,她倒是老实多了,捏着那木簪狐疑地看了一会,才将手中药瓶递给他:
“这是扬州最好的伤药,你自己想法子上药吧。这厢房是我一人的,平常都不会有什么人,你可安心在这我养伤。”
记忆中那张脸渐渐和眼前人重合。
聒噪又胡搅蛮缠。
他微眯起眼,望向她澄澈清明的眼睛,却没看出半分破绽,好似真是这般想的。
她说摔下山崖,失了记忆,难不成是将脑袋摔傻了?
第4章 留下满心情意
南枝见他沉默,只当自己说中了,从鼻尖轻轻哼了声:“怎么?被我拆穿了,没脸说话了?”
她张牙舞爪地瞪向他:“枉我一片真心对你,跋涉千里专程过来寻你,你翻脸不认人便算了,居然还派刺客追杀我,真真是辜负了我满心情意。”
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捂住嘴巴,呜咽着哭了几声。
可双手动作太大,刚换的襦裙袖口微松。
啪嗒一声,绣有陈府样式的银袋掉在了地上。
内里银锭骨碌碌滚出来,停在了她的脚边。
哭声被咽了回去。
南枝眼还红着,呆呆地低头。
陈涿垂睫,从喉间轻嗤了声,然后半弯腰,指尖捻起那银子。
“这就是你的满心情意?”
南枝眸光闪烁,埋着脑袋,小声嘟囔了句:“既都给了,我也不能不要吧。”
房内气氛僵滞,直到季妈妈带着大夫轻叩着房门:“公子,大夫来了。”
一边说着,一边探头查探着他们。
从她这方向看,两人靠得极近,娇艳的姑娘家双颊通红,羞怯地捏着衣角,而一旁青年垂着脑袋,嘴角浮起了抹似有若无的轻笑。
这一瞧,的确像是互有情意的旧相识。
季妈妈看了会,便交代了大夫几句,赶忙回去向老夫人禀告了。
大夫拎着药箱:“陈大人。”
陈涿敛回面上冷笑,淡淡地嗯了声:“给这位姑娘瞧瞧,尤其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南枝不忿,憋屈地磨着牙尖,却又不敢反驳。
她将手腕递出去,小声道:“大夫,我从山崖跌下来后,就记不清一些事情了。您帮我看看,是怎么回事。”
大夫搭上脉,眉尖慢慢皱起来,沉吟了好一会。
“姑娘,你这身上的外伤没什么大碍,敷药之后养几日变好了,只是……”
南枝心提起来:“什、什么?”
“脑部淤血不散,心魂不宁,许是受撞击挤压所致的离魂症,我先为姑娘开几贴药,服用半月后若没好转,再做调整。”
陈涿眉尖轻拧,落在南枝身上的目光愈发复杂起来。
这是真失忆了,还是蓄意潜伏在他身旁,另有所图?
他又看向那伤口,深入血肉,狰狞可怖,的确是利刀所致,但也不能排查她是故意受伤,装扮成失忆柔弱的可怜模样,来接近他的。
陈涿道:“她这失忆是剧烈撞击所致?多久能痊愈?”
大夫连忙回话:“是,大人。不过这痊愈,尚且不能论断,”
“有些人半月后兴许会自行恢复记忆,有些人可能几十年,乃至终生都想不起来……具体情况,待等到这位姑娘用药半月后,观其脉象再做定论。”
“越快越好。”他冷眸道。
大夫连声称是。
——
正厅内,丫鬟垂首蹑声上前,捏起素面青瓷盏,倒出透着青调的茶水,动作悠悠,也如一面静谧又清雅的美人图般。
惇仪面露诧异:“你说,方才那姑娘的东西掉了,涿儿还主动帮她捡?”
她最是知晓自己这儿子的,自小经了一场战乱后,脾性愈发寡淡冷漠,鲜少见其与女子相交,更遑论主动交托善意,帮其拾捡物件。
季妈妈仔细回忆着道:“是,殿下,公子还与那姑娘靠得极其近,几乎快要抱上了,依着老奴看,公子和姑娘定是相识的。”
惇仪慢慢揪紧了手中帕角:“可若两人真的相识,依照那姑娘所说,她是被涿儿抛弃在扬州的,还派了刺客对她赶尽杀绝……”
老夫人道:“涿儿的能力你也是知晓的,若真欠了这等风流账,绝不会闹到我们跟前。想来这其中是闹了什么误会。”
堂内几人正交谈着,交代完大夫的陈涿走近院子,听着里面荒谬的对话,眼睫轻抬,意味不明地嗤了声。
他到了屋内,启唇道:“祖母,母亲。”
老夫人轻嗯了声:“那姑娘如何了?”
“只是受了皮外伤,没什么大碍。”
他顿了会,眼皮微垂,虚虚掩住了眸中暗色:“不过此人身份存疑,又在府前闹了一通,即便不将其关入牢中,也不能就这般放其离开,拿着陛下赐予我的木簪招摇撞骗。”
老夫人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眉尖稍挑,指尖摩挲着杯盏,半晌后决定道:
“那就让人为她收拾出间厢房,暂时住在府中,待到水落石出再行处置。”
陈涿神色冷淡,颔首应下。
没再多留,他随意应付了几句盘问,便迈步走出院子。
府中如往常一样冷寂,他一身玄衣走过廊前,被风牵连落下的粉瓣飘落在肩侧,在墨黑衣面上格外鲜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