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懒冬瓜
一阵冬风席卷而过,沈言灯颤了颤睫,转首看向那一前一后离开的身影。
臆想?
他冷笑,很快就不是臆想了。
——
陈涿到时,南枝已和昭音缩在一块吃酒了,两人窃窃说着话,又偷笑一声,根本不是旁人能横亘而入的。
他不喜这种宴,来时就被好些人攀谈着耽搁不少功夫,如今遥遥看了几眼,便吩咐几个丫鬟照看着南枝,少吃些酒,先行去府衙取些卷宗,待到散筵时再来接人。
可南枝和昭音凑到一块,又是这种喜庆日子,怎可能说几句话,两人只需一个眼神,手就凑到了酒樽上。
丫鬟出言一劝,南枝听是陈涿的嘱咐,圆眸睁大,反倒端起酒樽豪饮一杯,擦着袖口,带着醉意“嘁”了声道:“陈涿是谁?我不认识。”
后果显而易见,等到陈涿回来时,丫鬟们拉拽着一浑身酒气的醉鬼往外走,她两眼泪汪汪,依依不舍地扒着门缝不愿走,与昭音喊道:“就算是王母娘娘也不能将我们分开,昭音,我的好相公,你等我多织点锦布,明年七夕下凡来见你——”
筵席上还只剩了几人,听着看着两人醉酒的窘态,不由得捏帕捂住唇角的笑,直到陈涿暗含警告的视线扫来,这才收敛着,噤声不语。
陈涿看向含情脉脉告别的南枝,无言地捏捏眉心,却又觉在意料之中。
他一手捻紧卷宗,另一手直接将人抱起,托着臀,使其脑袋趴在肩上,大步往那处马车走,直到将人放到位上坐下,这“织女”仍在含糊不清地说着醉话,睁着迷离的双眼,伸手拽着他的袖口。
陈涿被迫弯腰,使得两人距离越凑越近,几乎快要面贴面,他垂着眸光,夹杂着透出点暗色,可南枝费力地辨认他一会,忽地睁大眼睛,惊愕道:“你不是那只老黄牛吗?怎么跟着我一道上了天庭?”
陈涿:“……”
南枝伸手捏捏他的双颊,歪着脑袋看他许久,才疑惑道:“怎么没了牛角?”说着,有点反应过来了,恍然道:“我知道!这是妖怪道行修炼足够了!化身成人了!”
她拍了拍他的肩,鼓励道:“不错不错,有悟性,往后做我的小弟,在天庭我罩着你,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
他垂目,看着早已不知天南地北的醉鬼,俯身啄了下她的唇,哑声道:“我是谁?”
她呆了瞬,伸手捂住唇瓣,睁大水盈盈的双眸,许久没说话。
被冷落数日的陈涿眉尖一挑,将卷宗随手扔在身后,俯身又啄着她的眼皮:“认识我吗?”
南枝被酒意醉晕的脑袋一时转不过弯,眯了眯眼却还是只能看到摇晃的五官,她伸手,按稳他乱动的脸,辨认了会极为老实道:“不认识。”
“不认识?”陈涿的脸被两只手左右按住,竟也乖顺地没往前靠,只是道:“你再靠近点看看。”
她照着他的话越靠越近,眼睫快扫向了他的脸庞,一寸寸看过,后知后觉这好像不是妖怪,是个人,一怔惊道:“你是陈涿!”说着,手捂住嘴,满脸警惕地瞪他,含糊道:“我才不要和骗子说话。”
陈涿似早已等着这句,手直接横伸向她的腰间,坐下将人揽到了怀里,学着她以往的话道:“可骗子已经知道错了,我们南枝是世上最宽宏大量,心地善良,菩萨心肠的人,可以原谅他一次吗?”
南枝听着夸赞,潮红的双颊更红了几分,扬起下巴,轻哼了声道:“那我要考虑考虑。”
陈涿顿了下,看她晕乎乎的眉眼,指骨轻抚过她的脊梁,缓缓道:“那南枝可以在考虑的时候,告诉我,今日和沈言灯说了什么吗?”
南枝随口道:“他约我一起过生辰。”
陈涿笑意僵了瞬:“往年南枝都是与他一起过生辰的吗?”
她有点迟钝,茫然了会才反应过来,脆声道:“我们每年都会在扬州城外放烟火,漫天都是,可好看了!”
第84章 夜晚晋江文学城首发
红日背到皇城的另一面,一弯纤细的银白从云中露出了影。
公主府上。
沈言灯被仆役引着,走到了屋内,垂目扫过椅旁两杯尚还氤氲着热意的茶盏,眉峰一挑道:“我似乎来的不是时候,驸马方才待过客?”
颜屺看了眼那未动一口的茶盏,笑了声意味不明道:“有人来的比你还不是时候。”说着,他抬起指骨屈敲了下桌案道:“坐。”
沈言灯掀袍坐下,另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启唇道:“先前家父与驸马结交数年,其中辛秘我并不想窥探,也没有将其公之于众的念头,今日来此,只为上次未尽之事。”
颜屺兴味看他,指骨摩挲着瓷杯底,其实他并非一定要杀了陈涿,此人虽与太子关系亲近,可一个扭头就要咽气的病鬼就算被陈涿扶持,真到了继位那日,说不定能被玉玺压死,因而他一直偏向于拉拢。
即便那日沈言灯出言相胁,他面上应下,并未真的想撕破脸皮,可没想到转头就收到了一惊天消息,让他彻底下了决心。
——陈远宁没死。
——坐在龙椅上的不是赵荣,是陈远宁。
帝王多疑,即便是个偷穿龙袍的冒牌货。
这些年陛下表面虽对陈涿多加照顾,可暗地里的刺探就连他一个外人都看在眼里,起初他还有些不解,如今转念一想倒也全明白了,冒牌货不过就是怕被扒下龙皮,褪回一条蛆虫。
陈涿无论知或不知,都注定不是他的同路人。
他便顺势道:“你到底与他积了多大的仇怨,一次未成,竟还想着继续。”说着,啧了声道:“真是心狠手辣。”
沈言灯剔起眼帘看他道:“驸马所谋之事一旦败露,你觉陈涿是会赶尽杀绝还是装作不知?”
颜屺状似愁苦地轻叹了声:“你既说到这地步了,好似他的命的确不能留,那我便想些法子。不过这几日刑部在查那婢女刺杀的案子,常常召我去问询,沈大人就不怕真的涉及你我?”
沈言灯道:“此事我已有对策。”
他幽幽道:“家父年迈,早已不复当年追随驸马时的意气风发,如今混在刑部里也只能做被孤立的弃子,不如早早告老还乡。”
颜屺愣了瞬,心底算计被眼前人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这沈侍郎是他多年前随手一助的举子,倒没想到这般忠心耿耿,给一丁点骨头就跟到了如今,可惜只会乱吠,没多大用处。不过此次倒能替他遮上一遮,他笑道:“那就照沈大人所言。”
……
两人左右谈了不过一刻钟,沈言灯被仆役送出了府门。
另一边路上,耍酒疯的昭音正被丫鬟扶着,跌跌撞撞地硬要往这边走,眸光忽地一凝,瞧见了熟悉的身影,伸着脑袋靠近了些道:“那是谁啊?”
她抬脚要往那处走,却被不知从何处横插而来的仆役拦住,毕恭毕敬道:“郡主,您醉了。”
微侧的方向正好挡住了那身影,昭音揉了揉眼睛,视线中却什么都没有了,她皱着眉,嘟囔了几句,酒意作祟硬催着她继续抬脚。
仆役忽地一转身,躬身行礼道:“公主。”
柔容还没走到近前,就嗅到一股浓烈的酒味,她蹙眉道:“怎地用了这么多酒?还不快点来人,将郡主送回去,再让膳房送点解酒汤来。”
昭音被这一打断,挠挠头转瞬也就忘了,讪笑了声又朝柔容三根手指道:“母亲,我就用了两杯酒,一点都没醉。”刚说完,双脚原地绊住,脑袋一仰直接跌到了几个丫鬟的怀里。
柔容扶额叹气,忙令着几个丫鬟将人扶走。
闹哄哄的一吵,颜屺也从屋内走了出来,见是柔容面上立刻扬起笑意道:“夜色已深,殿下怎么起来了?”
柔容抬眸往屋内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捏着额心道:“睡到一半,做了些噩梦,你再制点安神香吧。”
颜屺当即上前,替柔容捏了捏肩颈,又随她一道往后院走。
——
天际最后一抹光被吞没,月牙随之从云雾中透出了一钩暗亮,给漫府红绸盖上了一层柔腻的纱。
岑言推了木门入屋,就见王凝欢早已换去了嫁衣,坐在桌前手中翻阅着宗谱,抬首见他蹙眉问道:“方才我让人在府里寻你许久也没找到,你去了何处?”
他坐在桌前,将手中几叠纸推到她面前道:“回去取了些东西。我知你对我仍心存戒备,可我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好法子能应对。喏,这些是我的户籍路引,祖宅地契,虽只是点薄田地产,总归是我的全部身家,你捏在手里也能放心些。”
王凝欢点在宗谱上的指尖顿住,垂目看向那叠纸,倒也没有推拒,道:“你既如此坦荡,那我应当同等报之。我与你成婚的目的先前已然说清,不过你什么也不用做,只需防范族中一些人。”
她慢吞吞道:“当年陛下刚回京城时,先帝被叛党所围困,是祖父上前护驾,一刀斩了那褚党头目,这才得了爵位,实则王家族中并没几个真才实学的,倒都想着分一杯羹,你需得小心我那几个庶兄,还有族中……”
岑言伸手托着下巴,眸光盯在她脸上一动不动,似在出神。
屋内说话声断断续续着,一直不停。
月影渐渐挪到了树梢缝中,透出细碎银光。
陈涿将南枝抱下马车时,她早已昏睡过去,臂弯蜷着卷宗,手仍在无意识揪着那衣领,在梦中小声说着他的坏话。
他充耳不闻,将人在怀中揽好,走到了长廊处才问道:“今夜你是回竹影院,还是去母亲那?”
睡得正酣的南枝只调整了脑袋,窝在他胸口睡得更熟了。
他轻叹声道:“既不说话,那我便当你想回竹影院了。”说完,臂弯收紧怀中的醉鬼,心安理得地抬脚往竹影院的方向去,一直进到内室,将人安放在榻上。
他站在一旁,静看了会,唇角小弧度地翘起。
南枝似察觉到了视线,掀开了一点眼皮看他,哼声道:“要喝水。”
陈涿直接在榻旁桌给她倒了杯温水,将人扶着慢慢喂进去,她抿了两口,皱眉往前一推,质疑道:“怎么是苦的!你下毒了!来人啊,报官呐,贼人要毒害神仙啊!”
陈涿:“……”
唇上沾的都是酒痕,怎可能不苦?
他将茶水放到一旁,捏了捏她脸庞左右的面团道:“想要解药吗?”说着,垂首亲了下她的唇瓣,道:“你现在去沐浴,将身上的酒味全去了,回来我就给你解药。”
南枝捣蒜般点头。
他起身,交代着云团将人带去沐浴,再让膳房送碗解酒汤来,便拿起榻上那卷宗随意翻阅了几下。
这是当年染坊那桩案子的卷宗。
染坊原名如意坊,所制染料是为京中独一无二,便得了机会给宫里奉上贡布,谁知从头到尾都被掺了剧毒,经手染工皆受伤严重。待案子刚平息,就又着了一场火,几乎所有锦布都被烧毁了,当时人人都道是老天降罪,便摘了坊前匾,渐渐沉寂下来。
可根结就在那场火。
怪不得颜屺将戏班设在染坊附近,又再三派人到那地前去查探。
他将卷宗放到榻旁小桌上,垂目沉思了会。
忽地,背上多了一温热又柔软的重量。
有人将脑袋搁在他耳朵旁,蹭了蹭,小声道:“好舒服的床。”
一簇簇热气洒在他耳边。
他喉间微紧,从凳子上起了身,就见素面素衣的南枝茫然地站在原地,扶了扶自己的脸,不解道:“怎么床还会动?”
陈涿深吸一口气,绕开她,到外面将醒酒汤端了进来道:“这是答应你的解药。”
南枝嗅了下,不屑地“切”了声道:“你当我真的喝醉了吗,雕虫小技,还想骗我!这明明是解酒汤!”
陈涿犹疑了瞬,转身将解酒汤倒在了瓷杯里,又递给她道:“方才拿错了,这才是解药。”
南枝眯着圆眸辨认了会,终于满意地嗯了声:“对嘛,这才是解药,我就说你骗不了我嘛。”说完,仰首囫囵几口喝完了。
她抬脚踉跄着,一下扑到了榻上,稍微翻滚着进了被褥,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又绵长。
陈涿沉默了会,上前将她的鞋脱下,收整了下就躺到了她身侧,坦然地将人勾到怀里,漫不经心地用指尖摸她的眉眼。
只缺席了一会,就醉成这般模样。
麻烦,往后只能寸步不离跟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