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懒冬瓜
陈涿手臂微僵,却也没有动作。
夜色幽幽,院落唯有这一处昏黄。
直到南枝松了嘴,抬着通红的眼眸看他,威胁道:“你若不让我去,只要你刚走,我就写了休书,将你休了。往后我就花着你留下的银两,再用这些钱在府中养上十几个男人,日夜笙歌,到时你怎么求我,我都不会理你。”
这威胁化作飞刀,恰到好处地戳中了陈涿的心窝。
他听着,神色终于有一丝细微的破碎,可这一路过于危险,他不能拿她的性命冒险。
忽地,心神一动。
他抬手轻擦她的眼尾道:“让你留在京中,是因着我有另一事,想要求你。”
南枝愣了下,面上挂着两串泪珠,下意识道:“什么事?”
陈涿道:“太宗曾有遗旨,除京中哗变,朝中生乱,边关军马不得擅自回京。如今我就算到了边关,逼退匈奴,压下了那里的战事,也不可能带一兵一卒回来。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的那份遗旨吗,当年先帝自请其罪,将太宗那份遗旨与他所写的遗旨一道,全给了母亲,让她带到边关,领兵回来镇压叛党。”
“后来新帝登基,这份遗旨便一直搁置,直至三年前,如意坊上下所有人中了毒,有人暗中递信告诉母亲,让她一人带着遗旨来换解药。母亲到时只在那见到了一剑客,剑客忽地翻了脸,强抢了那遗旨,往后不知所踪。如意坊也生了场大火,从此销声匿迹。”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着木桌上的帕子,将她面上水渍擦干净:“所以我想求你,帮我找到那份遗旨。”
南枝后知后觉想到了那日意外看到的如意坊卷宗,“所以你一直在找那份遗旨?”
陈涿轻“嗯”了声,以往寻那份遗旨是想毁了它,悄无声息地平息这些乱事,可如今寻它,却是想将浑水搅到最大。如今内外积弊过重,有些人贼心不死,放任下去只会再生乱世。
斩草需得除根,一切都应重新开始。
可这份遗旨,他在找,赵临在找,颜屺也找了许多年,派了这么多人手出去,却连一丁点踪迹都没寻到。他早已不报希望,此刻只能以此为借口让南枝安心留在京中,莫要淌进这趟浑水。
他神色如常,继续道:“找到那份遗旨后,交给白文,让他带着这遗旨到边关。”
果然,南枝想着,神色渐渐变了。
她吸吸鼻尖,一抹眼泪,当即道:“好,既然你求我,我就好心帮你这一次,但——”抬首,晶莹眼眸定定看他:“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陈涿垂下眼睫,不敢碰上她的视线,在喉间轻轻“嗯”了声。
此去,九死一生。
就算侥幸得了活路,有些人也不可能让他顺利回来。
*
京中另一边,正值深夜,三人聚首。
岑言眉眼褪去了点以往的隐意,多了点温柔,给身前另两杯瓷盏倒着茶水,含笑道:“此次大获全胜,还要恭喜两位,很快就能全了心中所愿。”
沈言灯和颜屺坐在另一边,却都没抬那茶水。
岑言像是恍然想起来般,道:“我忘了驸马于制香,饮茶上是行家,一时不察,倒在驸马面前班门弄斧了。”说着,他抬手,将那杯茶端了回来。
颜驸马抬目看他,缓声道:“明砚虽说已入主东宫,可若陈涿没照你说的那般离开京城,我就不可能握上实权。”
岑言轻笑一声,极有成算道:“不,陈涿他一定会去,还请驸马相信我。”说着,垂目看袖口那针脚细密的线痕,指节点在瓷盏上,话锋一转道:“待到他离京,颜明砚为帝,往后你们也能各成其就,我便不过多干涉了。”
颜屺一滞,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忽地笑道:“你不会是真打算和王家那姑娘过下去吧?岑言,你难不成忘了你姓褚,若非王家那个早逝的老头,褚家也不会只剩你一人。这些血仇,忘得这般干脆?”
第108章 剑客南枝一直是个很稳妥的人
茶室清幽,沸腾的小炉口冒出阵阵薄雾。
岑言笑意骤消,眸光几番变化,终究没压抑住,冷冷地盯向了颜屺。颜屺却恍然未觉,依旧是笑意盈盈的温润模样,道:“倒也不知你这般大度,为了个女人竟能将如此血仇抛之脑后,甘愿到仇人家里,做一——”他顿了顿,似在斟酌,随即笑意扩大,嘲道:“做一赘婿。”
他轻叹了两声,抬起那沸腾的小炉,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道:“要是你那早死的一家子在地府里听见了,只怕会气得连夜还魂,将你一道带回去。”
岑言指节紧绷,一瞬,眼前漫出了浓稠血色,蜿蜒着,轻嘶着,像条巨蟒般将他整个吞噬,在狭窄的腹腔里压折了他全身白骨。
可这情景转瞬即逝,很快他就恢复如常,抬目看着颜屺,面无表情道:“于此事,我怎么也是比不过驸马的。在公主身侧隐忍多年,甘做一制香,沏茶的随侍,事必躬亲,无微不至,怕是连外头的清倌都难做到这般周全,终于得以留在了公主府中。而今也算是熬到苦尽甘来,能依仗着儿子翻身了。如此心性,我自是甘拜下风。”
颜屺嘴角笑容也隐去了,触着瓷盏的指节许久不动。
鼻尖隐隐能嗅到衣袖间清冽的梅香味,与年少时与柔容初见的那梅香一般无二,自此多年,他再没换过香料。
如今一觉,竟浑身不自在。
眼见两人越说,气氛越凝重。
一旁的沈言灯揉了下额角,迫不得已出声打圆场:“今日来此是有要事相商,一切未成定局前,何必彼此倒戈,耽误了大事?”
两人听着,这才沉着眉眼,暗暗压下了心间怒意。
岑言饮了一口茶,启唇道:“三日内,陈涿必定启程。匈奴那边我已寄信,绝不会让他有生还的机会。朝中,你们可以早做准备了。”
……
三人分别时,已近深夜。
岑言回国公府时,府中四下隐隐已一片寂黑,他脚步轻缓,刚推开了那房门,却正巧对上了王凝欢的视线,脊背微微一滞,很快他笑了声,先行开口道:“怎么还没睡?”
王凝欢自被诊出有孕起,身子就一直不舒坦,恶心犯呕是其一,最难熬的是入夜怎地躺都没半分困意,明明月份尚小,腹部依旧平坦,与往常无异,可她总觉身上像多长了一块肉似的,翻个身都觉难捱,再且朝堂内外生出了这么多事,紧要关头,实在难眠。
她索性爬起来给自己找点事做。
窗前只燃了一盏小烛,烛火清幽,晃着那鲜红剪纸的阴影。
王凝欢手中捻着针,正细致地缝着一件旧衣,随口道:“许是白日里睡得有点多了,夜里怎么也睡不着。”
岑言顺势走到她对面,将手中油纸包放在桌上,语气带着歉疚道:“早知你身子不适,我今日就不该在书坊待得那么晚,还为着一点糕点耽搁了这么长时辰。喏,你尝尝,若喜欢我明日再去给买些。”
王凝欢抬目看他一眼,便将那油纸包拆开,是尚还温热的豆乳糕,她随手捻了一块,小口尝着。
抬手间,岑言这才看清桌上那件旧衣,动作微滞,随即将那衣裳接过来,就着补了一半的针线继续缝补着,他垂目道:“如今你身子重,不过一件旧衣,何必费功夫修补。”
王凝欢尝了两口糕点,低垂的眸光忽地一闪,若她没尝错,这糕点应是东街那家铺子的,口味出众,可与书坊却是明明白白的两条道,她将那糕点用完,解释道:“夜里睡不着,就随便找点事做。我记得以往你说过,这件衣裳是亡父所留遗物,才缝缝补补多年,一直穿在身上。这几日你忙着照料我,也无瑕顾及,我瞧见就帮着修补了。”
岑言穿针的动作一空,锐利针头扎在了指腹上,渗出点点血珠,他笑意僵住,一件从铺子买回的衣裳,拆拆补补,又随口胡诌出几句话,竟真信了。
血珠被遮掩着擦在了衣上,又被针线覆盖。他面色不改,依旧是那一幅关切忧虑的模样,手中动作却不自觉加快了,道:“不过是件死物,再如何也没你的身子重要,更何况你如今还有着身孕,莫要碰这些剪刀针线的尖锐物为好。”
王凝欢眉尖却轻蹙,忽地道:“这两日我听稳婆说,女人生产时,若孩子过大,是要用剪刀生生剪开的。”
岑言动作停住了,定定看她,那张在昏黄烛火后的面庞,随着烛影摇曳,那点碎发也在晃动着,莫名地,他心底一滞,宛如被雨水蔓延至胸口般憋闷,正欲开口,她却又道:“不过近来我都在听着大夫和稳婆的话,每一日都注意着,应是不会走到那步的。”
王凝欢将油纸包轻搭上,顺手将烛台往他那处推去:“只是近来朝中不安,新岁之际,父亲却连夜入宫,直至傍晚才归,又忽地出了陛下过继的圣旨,我忧心着京中会出什么大事。”说着,声线顿住,笑着看他道:“岑言,你今日在外,可有听到什么传言吗?”
岑言将衣裳缝好,抬首含笑回应她道:“倒是也听了一些,大多都是坊间捕风追影的闲谈,自是没什么凭据的。不过我觉得这京中安稳多年,怎可能突然生出什么大乱子?”
王凝欢盯了瞬他温和谦逊的脸,见与往常无异,便垂首随口道:“十几年前,京中不也是这般安稳吗,谁知那褚家忽地生了异心,妄图对先帝动手。”
只转眸的那一瞬,眼前人面色忽沉,眼底冒出一抹冷意。
*
南枝一直是个很稳妥的人。
答应了旁人的请求,自是会负责到底。
可那遗旨能在何处?
陈涿说,当年惇仪公主被胁迫,用遗旨与一剑客交易解药,却被强行抢走,自此遗旨下落不明。可那剑客是谁的人?若是为权势,为何抢走了那遗旨后一直下落不明?
她将那份卷宗翻来覆去地看,只写了那些师傅中毒的前因后果,剩下的一无所得。
思来想去,她决心去问问惇仪殿下,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惇仪自那日摔倒在殿中,像是将心气也一道摔碎了,卧于塌上,整个人憔悴了好些,大夫来后却只能诊好那外伤,旁的也无能为力。
她到时,怀絮正给惇仪喂着汤药。
惇仪面色苍白,眉眼中隐隐生出黯色,见着了她,这才微微提起了点精神,扯出笑道:“南枝来了,快坐下。”
南枝坐到了榻边,看着惇仪面上的枯败,心里微紧,忽地生出了点犹豫,还该不该旧事重提?
她拧了拧眉,只道:“我来瞧瞧母亲的伤。”
惇仪看出她有心事,笑道:“我无事,倒是宫中这几日怕是要翻了天吧。废帝,立储,换代,每一件都不是易事,只怕……”要断了好些人的命,斩下的人头如夏日里解渴的血淋淋的西瓜那般多,将整条宫道染成鲜红,才能换来短暂的安稳。
惇仪脸色微白,没再提此事,转而道:“涿儿呢?还在宫里吗?”
陈涿昨日将近深夜才回来,清晨露珠刚凝时,又急匆匆地离了府,而后不久,就传来了消息——边关危急,陛下忧心不已,因而耗出了骤病,含恨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自然,这是对外的说法。
按照她昨夜所问,这陈远宁实则被囚在了地牢中,暂且苟活着,其性命如何处置怕是只能留给新帝来论断了。
紧接着就是尽早帮着新帝登基,坐稳皇位,至少在他离京前,得将此事安排妥当。否则朝廷不定,边关是怎么也不可能安稳的。
南枝挣扎了瞬,才道:“今日一早,宫里传来消息,说是陛下因病离世了,很快新太子就要登基了。”
话音刚落,惇仪的五官有一瞬间的空白,呆滞的,似是不敢相信,困住了她这么多年的人终于死了,这般轻易地死了。
她攥着被褥的指节泛白,又释然地松开,胸口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南枝有点担忧,唤道:“母亲?”
惇仪回过神,朝她露出一抹轻浅的笑道:“我没事,你今日过来是有事吧,你尽管问就是,我不会有事的。”
南枝犹疑着开口:“我是想问问,当年那场大火……”
惇仪神色忽地一僵,道:“怀絮,你将人都带出去吧。”
怀絮垂目会意,待到门窗紧闭,屋中只余两人后,惇仪这才开了口,皱眉道:“没想到涿儿将此事告诉了你,他不该将你也牵扯进来的。”
她却攥紧惇仪的手,一双圆眸盛满了彩光,定定看她道:“母亲,是我一再追问,陈涿才告诉我的,我只是想找到那份遗旨,帮帮你和陈涿。”
惇仪手心一热,对上她晶亮又执拗的眸光,恍惚了瞬才开口道:“当年染坊半数人中毒,我惊惶无措下,忽地收到了一纸条,要我带着遗旨与他交换解药。可我到了那处后,只见到一黑衣蒙面的人,瞧着应是个练家子,还背了只重剑。”
第109章 出征(双更)你知道的,我说话算数……
惇仪的眸光慢慢沉下来,陷入了很深的回忆。
那时陈涿刚入朝不久,又得了这样一件棘手的差事,刚肃清隐在上贡人手中的刺客外,全染坊近百人手竟全都中毒了,还是整个太医署点灯商议了几夜,全都束手无策的奇毒。所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榻上哀嚎,痛哭,流出的血像是山间鲜紫果的汁水,却又冒出浓烈的臭腥味。
她只去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就在那时,收到了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