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
后来她果然比他更厉害。
甚至比所有人期待的更加厉害。
她会带着承剑府继续向前,做到所有他想做的却来不及去做的。
他不会再有遗憾。
璧月。
师妹。
再见了。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希望再能在更早的时候认识你。
……
第105章 惩罚
秋阶生凉露,未拂便成霜。
李璧月跪在庭中,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衣服结出霜华,她终于站起来,找来火把和火油,将楚不则的尸体点燃。
被妖暝虫吞噬的尸体必须彻底燃烧,才能将妖暝虫彻底杀死。否则,他们把血肉吞食干净后,会自己寻找一下个宿主。
这一场火,从后半夜一直烧到凌晨。
天色微明之时,李璧月从火堆的余烬里,捡出了楚不则的遗物。
那柄名为饮冰的佩剑,还有那个被火焚烧后出现裂纹的青铜面具。
……
太阳重新升起,每天都是新的一天,承剑府主仍然像往常一样工作。
她每天都会去行宫与太子殿下议事。
虽然傀儡宗的势力已经歼灭,但剩下的事情并不少。
第一桩是关于马兴远。在赵夫人身份败露之后,承剑府奉太子之命彻底搜查刺史府,从赵夫人房间里发现一间密室,密室中绑着被赵夫人秘密囚禁的马兴远。
他在太子进入太原的前一晚,被赵夫人以迷香放倒,关在密室中。不知赵夫人是不是顾念这八年以来的夫妻之情,最终并没有杀他。
但身为一府主官,未能发现自己的夫人是傀儡宗的重要人物,已是不赦之罪。李澈宽仁,念他在太原数年,为政并无失当之处,民间的口碑也不错,最终赦免了他的死罪,贬为庶民。他也无颜面对太原的父老乡亲,决定离开太原,回到灵州故地。
第二桩是关于契丹使臣一行。
傀儡宗之事尘埃落定后,太原收到了雁门关传来的捷报。契丹两万大军进犯雁门关,雁门守军据险以守,最终将契丹大军击溃。
契丹大军既溃,契丹王子耶律藏也沦为阶下囚。他主动提出,愿意以一万匹良马和三千两黄金为自己和下属赎身。
李澈和李璧月商议之后,最终同意了他的要求,派人将他的亲笔书信送到契丹部落。不过,等待契丹方面的回信,还需要一段时间。
第三桩是关于驿馆中失窃的莎诃花。
李璧月回到驿馆后亲自勘探现场,但除了证实的确有人曾进入她的房间,撬开上锁的书柜之外,别无其他线索,此案只能暂时搁置。
她对同僚疏离而客气,对下属威严而不失关怀。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楚不则,就像那一晚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一切看起来与从前毫无差别。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和以前再也不一样了。
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再也无法入睡。一闭上眼,她就会想起楚不则。
想到他就那样死在自己眼前,可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无比想念每一个白日,想念做不完的工作,想念以前讨厌的公文。只有忙于这些,她才能暂时忘却那压在心头、让她难以喘息的痛苦。
痛苦如同泥沙,只会淤积得越来越深,却从不会自行消解。
她冷漠地旁观着自己被泥沙淹没,毫无伸手自救的想法。
她想,这是你的报应。
你身为承剑府的府主,却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下属。
你早发现不对,却没有推心置腹去和师兄谈一谈,你猜忌他、怀疑他、算计他,哪怕你再多相信他一点,或许都有机会改变最后的结果。
所以,现在这些,都是你应得的惩罚……
***
这天李璧月从太子行宫回到驿站时,已然入夜。
今日,太原府召集了一千五百民工,一部分派去修复山道,一部分派去疏浚因为地震而堰塞的河流。只是如今马兴远获罪离开太原,李澈又不怎么喜欢太原别驾裴名,很多事情都亲力亲为,在二龙山上跋涉了整整一天,安排各项事宜。
李璧月自然无法置身事外,跟在太子的身边忙前忙后一整天。
见她回来,已有仆从奉上早已准备好的晚饭,李璧月埋头将食物草草吃完,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点了一盏灯,翻开桌上的文书,发现都是已经批阅过的。她感觉头有点痛,想了半天,确认自己再没有什么工作可以做。
于是,她向床边走去。
她靠近遮住的床帷,恍然察觉里面有人。对方扣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李璧月下意识就要拔剑,看清那张脸之后,最终什么也没做,放任对方抱着她,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玉无瑑,你做什么?”耳边风声作响,李璧月看了一眼,发现玉无瑑竟抱着她向城外跑去。不过那个方向并没有城门,看着也不像要出城,李璧月终于忍不住发问。
玉无瑑道:“就快到了……”
他纵身几个起落,便已跳上了西北方向一处僻静的城墙。
他将她放在城垛上坐着,又解下斗篷,系在她的身上。宽大的斗篷包裹住她,可她看起来仍然像是水面上被打碎的月亮。
玉无瑑看向她,眼神既爱怜又悲悯。
李璧月发现他两眼通红,像是几晚没睡过的样子。她忍不住轻触他的眼睫:“怎么,你失眠了睡不着?想要在这里吹冷风聊天?”
玉无瑑认真道:“李府主,你没有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对吗?”
李璧月摇了摇头。
玉无瑑叹了口气:“今天晚上驿馆的驿卒端给你的晚饭里面被我加了三倍的盐和胡椒,正常人根本无法下咽,李府主你却将它吃完了,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你回房间的路上,膝盖撞了各种东西五次,可是你根本没有察觉——”
他握住李璧月的脚踝,褪去她的裤腿,小腿自关节以下的青紫连成一片。
李璧月目光茫然,她确实不记得今天晚上吃的东西是什么味道,也不记得走路撞到东西的事,更没发现自己的腿受伤。
从前她的痛感就比别人弱一些,如今更是完全消失了,只有破损的皮肤告诉她身体上的伤害是实打实的。
玉无瑑又道:“还有,我藏在你的床上,你靠近床边才察觉,若是以前,你在门外就会知道屋内有人。李府主,你已经整整三天没有睡觉了,以至于知觉已经下降到远不如常人的程度,难道你丝毫没有感到不对吗?”
“我……”李璧月知道玉无瑑为什么找她了,三天之后就是她和傀儡尊主的约战日期。以她如今的状态,别说打败傀儡尊主拿回龙气珠了,恐怕连自保都做不到。
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糟糕:“你再给我一张安神符吧,我自己睡不着……”
玉无瑑绝望地摇头,他从李璧月衣服的袖子、腰带和荷包里各掏出了一张安神符。
楚不则死后,他感到李璧月状态不对,悄悄给了塞了她好几张安神符,没想到全然失效。李璧月每一天早上都比前一天看起来更加憔悴,因此他寝食难安,今天终于忍不住把她带出来。
李璧月闭了眼,却仍然没有感受到丝毫困意。她重新睁眼看着他,小心道:“要不,我们先回驿馆,我再努力尝试一下……”
“不,我有话要和你说。”玉无瑑在她旁边坐下,轻声道:“李府主,我今天给你带了一件东西,你看看这个……”
李璧月眼睛眨了一下,玉无瑑从袖中掏出一个琉璃制成的瓶子,隔着透明的彩色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是一只蝴蝶,正扑闪着白色的翅膀。
李璧月嘀咕道:“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蝴蝶?”
眼下太原的天气已经很冷了,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蝴蝶了。
玉无瑑道:“半个月多前,小柯抓了这只蝴蝶,我和他说秋天的蝴蝶活不了多久,很快就会死。他找了这只琉璃瓶,将蝴蝶养在里面,放在温暖的房间内,每天用蜂蜜水喂它,所以它好好地活到了现在,还会飞呢……”
他说着,将琉璃瓶的瓶口揭开。
气流涌入,白色的蝴蝶爬出瓶口,它扇动着翅膀在夜空中飞舞,不久,它找到了扎根在城墙上的一小簇野菊花,它在花丛中飞舞,时不时停歇在花蕊之上,贪婪地用细长的喙吮吸花蜜。
夜晚的气温下降得很快,城墙上渐渐生起白霜。那只蝴蝶扑腾了一会,最终无力地掉落在城墙根上。
李璧月轻轻皱眉,问道:“为什么?”
她不明白玉无瑑为何明知这样的天气,蝴蝶会冻死,还要将之放生。
玉无瑑回答道:“我只是打开了瓶口的盖子,并没有将蝴蝶取出来,它是自己飞出去的。”
李璧月仍是不解。
“蝴蝶畏寒,可是它们喜欢自由的天地,喜欢天然的花香,喜欢琉璃瓶外广袤的世界。所以它明知道自己会冻死,可还是飞了出去。”玉无瑑叹息一声:“李府主,楚师兄加入傀儡宗的时候大概也想过他有一天会死,可是他有自己想做的事,有他觉得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东西。他自己飞出了琉璃瓶,飞向外面的世界。”
他的声音沉缓,充满哀悯:“李府主,这从来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非要这样惩罚自己?”
第106章 不瑑
惩罚自己吗?
也许是的。她曾以为惩罚自己能让她好受一些。她的身体已然麻木,灵魂的痛苦无法休歇。
在青年道士那双洞见的双眼注视下,她觉得自己的一切无所遁形。
“我……”李璧月嗓音艰涩起来,久久无法回答。
玉无瑑亦不追问,转而道:“李府主听说过我道门所谓大道吗?”
李璧月摇头。她不是道宗弟子,自然不懂这些,何况大道希径,又怎么为普通人所知晓?
玉无瑑道:“其实我也不太懂。师父曾经说过‘生死之间有大恐怖,生于心,显于身。唯有克服恐惧,方能成就大道’,师父还说‘大道已死,我道长存。世间道,便是万事随心。命运杳不可说,自己选择,便成大道’。”
“楚师兄已经超脱,为何你不能超脱……为什么要放任自己在泥泞中挣扎……”
“李府主,这不该是你啊——”
李璧月心魂一震。
大道已死,我道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