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不一会,李璧月便在弈剑阁见到了两口大箱子。
她以眼神示意,夏思槐打开了第一口箱子。
细长的箱子颇类剑匣,里面躺着一柄锋利的宝剑。
剑刃细长,日绽华耀,那是她的本命剑棠溪剑。
在棠溪剑的下方,八柄月光飞剑并排成为一幅完整的月相图。
李璧月心魂悸动。
在鹤鸣山庄时,她为了得到龙气珠,先后失去了月光飞剑与棠溪剑。后来鹤鸣山庄沉入瀑布之下,入口彻底关闭,她本以为此生再也无法找回棠溪剑与月光飞剑,没想到竟会有人将之送回。
她的心海如潮汐汹涌。玉无瑑如果有能耐从鹤鸣山庄替她取回棠溪剑与月光飞剑,委托人将之送回,说明鹤鸣山庄的机关或许另有其他出口,他最终应该是离开了。
他还平安无事,这可真是这几个月以来最好的消息。
想到他就在这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她只恨不得能立刻将他找回来。她紧紧攥了攥拳,才压下了心中这股冲动。
她敲了敲另外一口箱子,道:“将这口箱子打开看看——”
另外一口箱子要重得多,夏思槐撕下箱子上的封条,打开箱盖。出乎意料,里面放的全部是钱,有金子,有银子,还有大量的铜钱,这箱子之所以这么重,多半便是这些铜钱给压的。
夏思槐见过比这多得多的钱,可是没见过这么多零钱,他瞪大着双眼,不解问道:“府主,玉道长让人将你的剑送回来就罢了,为什么要送回这么多的铜钱?咱们承剑府虽然不富裕,也不差这点钱使啊?”
李璧月抓了一把铜钱,铜币在她手中碰撞,发出流玉般的脆响。她闭了眼,掩住眼底的情绪,轻声道:“他大概是想还钱吧。”
夏思槐:“还钱?”过了一会他恍然大悟:“府主说的是孙大夫给他治伤花的五万两?”
“可是,府主啊,那次玉道长不是跟我们一起到高阳山才被昙迦那老和尚打伤吗?按我们承剑府的规定,这应该算是工伤吧,医药费不是府里全包吗?怎么治伤还要还钱啊?”
李璧月摇了摇头。
她当日在药王谷向玉无瑑提起还钱之事,只是希望让他留在承剑府,没想到他还真会放在心上。眼下这一箱零零碎碎的金子、银子、铜钱,大概是他在太原省吃俭用所攒下的全部家私了。
她吩咐道:“将这口箱子送到长孙堂主院中,告诉他说是清债务用的。”
夏思槐点了两名府卫,抬了箱子走了。
她走出弈剑阁的大门,见唐绯樱迎面走了过来,道:“府主,原来你在这里。方才我那边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西南泸江寄来,指明说是寄给府主你的。”
从太原回到长安之后,李璧月与长孙璟商议之后,让唐绯樱接替了楚不则原先的獬豸阁主之位,掌管承剑府的刑狱和情报工作。
唐绯樱如今穿着标志着獬豸阁的藏青色窄袖长袍,褪去了从前的浮荡,显得稳重得许多。在私下时,她仍然称呼李璧月“姐姐”,但是工作场合的称呼换成了“府主”。
李璧月接过信,快速览了一遍,眉头轻轻拧起。
唐绯樱见状问道:“府主,怎么,又是为难之事?”
李璧月摇头道:“信是明光寄来的,此事轻重尚不好说。我先去东宫求见太子殿下,如无意外,只怕我们很快就要离开长安,前往西南了。绯樱你可以先准备一下——”
唐绯樱讶声道:“什么?离开长安?现在?”
李璧月挑眉看她道:“有什么问题吗?”她忽地想起什么,长长“哦”了一声:“我听说你最近有不少追求者,难道有合眼缘的,舍不得离开长安?”
唐绯樱跺了跺脚,“哪有?我的眼光可高得很,一般人可看不上?”
李璧月:“真没有。”
“府主,我是认真的。府主对我许以重任,我一定会努力胜任獬豸堂主的职位,不说比楚师兄强吧,但是我一定不会让府主你失望的。”
提到楚不则,李璧月脸上有些黯然,她很快遮掩过去,道:“不管怎么说,今日又是元宵,长安城有盛大的灯会。很是热闹,西南路遥,你若是与人有约,就早点去吧。”
“好吧。今日灯会,我本来打算是同姐姐一起去的。”唐绯樱嘟哝着靠过来,揽住她的手臂。
李璧月轻笑了声,推了她出去,“本府主今日又要事待办,可没空陪你。”
唐绯樱离开之后,李璧月将明光寄来的信展开,陷入沉思之中。
***
将时间拉回半年之前,在李璧月尚在太原之时,明光经过一个月的长途跋涉,终于回到了慈州。
那时,他的心情如同一个久未归乡的游子,激动而情怯。
在过去的十六年时间,他跟着昙叶禅师在此研习禅学。如今师父已死,昙摩寺已非他能安身寄命之所。他决心回到云台寺,将师父过去讲解的经义重新整理作注,以传后世。
当他重新站在云台寺的山门之前时,眼前景象令他大吃一惊。原先古朴庄严的寺庙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焦黑的断木和被火燎过的佛像散落在废墟之间。
附近的山民们见到他,围上来问道:“明光,你怎么才回来?唉,山寺无人照管,兴许是夜里老鼠咬断火烛,一个月之前,云台寺生了一场大火。大伙儿见到后帮忙救火,可是已然太迟了……唉,这件事大家已上报给刺史大人知道,刺史大人说戒慧禅师原是长安昙摩寺的大法师,如今回到长安寺,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想着这云台寺也没有主持,所以也就没有命重修……”
挥别数个月之后,这最后的归处亦非归乡。
明光跪倒在山门之前,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师父已不在,如果云台寺也已不复存在,这茫茫天涯他又该何去何从?前路又在何方?
不知哭了多久,耳旁突然传来一道慈蔼的声音:“敢问小师父,这里可是慈州云台寺?”
明光抬头一看,只见眼前站着一位约五十多岁老者,老者头戴方帽,长眉长髯,看起来慈眉善目。
明光收了泪,答道:“这里曾是慈州云台寺,可是如今已被焚毁了。不知老丈如何称呼,来此是为何事?”
老者道:“在下姓祁,名重。正是来拜访故友,不知主持昙叶禅师如今安在?”
“家师已经身故。”明光道:“老丈曾与家师认识?”
“何止认识,我与他本是同门。”那老者叹息一声:“在二十多年前,我和他都拜在传灯大师门下,法号昙雪。只是我修行不如他,在武宗灭佛之时,圣人敕命昙摩寺缩减规模,令多余僧侣还俗归家。我因此还了度牒,退了僧籍,回家做个富家翁。”
那老者上下打量了明光几眼,道:“小和尚既然是昙叶的弟子,想必正是如今昙摩寺这一代的佛子了?”
明光点了点头:“正是。”
老者面露神光:“昙摩寺历代佛子无不是佛法大成之人,小和尚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明光摇了摇头。昙叶禅师这般年岁之时佛法精深,武学上的造诣亦不浅,自己如今却一事无成,连自己的前路也不知在何方,他觉得颇为羞愧,道:“我的心性天赋不及我师父,迄今尚为悟通我佛之法,这个佛子的身份不提也罢。”
老丈摇了摇头,捋着胡须道:“小师父不必过谦。依老朽观之,小师父目隐神光,与当年的昙叶禅师颇为肖之,只是你眼下困于尘心,不识自己的本来的面目而已。”
明光迷惘道:“本来面目?”
老丈望着他,苍老双眼闪烁着智慧的光彩,声音亦有一种奇特的魔力:“命运流转如恒河沙数,终点原来是起点。”
明光道:“小僧不解。”
老丈道:“那老丈再问你一次,如今云台寺已被焚毁,小师父如今打算去哪?”
明光照实道:“小僧并未想好如今要去哪儿。”
老丈道:“你就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明光挠了挠头道:“我想继续修行。我师父曾说,想要渡人,需先自渡。若要传法,此身即法。就算有朝一日师父不在了,我也要好好修行,李府主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若我找不到想去的地方,不妨离开长安到处走走……”
老丈仍是摇头:“我不是问其他人,而是说你自己。”他加重了语气:“我是说你想做什么?你拜昙叶禅师为师时,心里想的什么?”
明光答道:“当然是求我佛之道。”
“求佛?”老丈看着明光,他那双慈祥的眼神此时竟显出几分威严,倒有些像佛殿里供奉的地藏王菩萨。“求佛者是谁?”
明光不明所以,答道:“是我。”
老丈声音愈大,道:“我是谁?”
明光道:“明光。”
老丈声若洪钟大鼓,“明光是谁?是昙叶的徒弟?是昙摩寺佛子?是长安城外的苦行僧?还是一个求道的佛教徒?”
明光如同当头棒喝,在一瞬之间破开他心间迷惘。老丈问的都是他,却也都不是他。名字非是我,本相非是我,现在的我非是我,过去的我亦非是我,他的本心原是当初在云台寺山门外顶礼拜师的小沙弥,他想要成为像师父昙叶禅师那般智慧静寂的佛者,以佛法普渡众生。
他心中有了某种明悟,大声道:“都不是,我即是我。”
老丈再问道:“我是谁?”
明光念偈道:“我身非我,我相非我,天地一躯壳。我名非我,我意非我,觉来知未觉。我心是我,我性是我,有个佛陀,菩提树下坐。”
在这一瞬间,他从前读过的无数佛经在他脑海中俱失去文字,成为万法一如的智慧。他修行十数年,于今日终于圆满。
老丈合什,笑道:“成矣,恭喜小和尚今日开悟。”
明光下拜道:“弟子明光拜见师伯,多谢师伯点化。”
之前,这位老丈自称是昙叶禅师的同门,明光本来有所怀疑。可是眼下,他已然知道,眼前这位老者,在禅道上的修行或许并不在自己的师父昙叶禅师之下。
若非眼前这位老者提点,若仅凭自己修行,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开悟得解。
老丈受了他一拜,将他扶起,问道:“可觉得你的身体有什么变化?”
“变化?”明光一愣,这时,他发现自己的识海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盏明灯。那盏明灯的光芒虽然微弱,在他空无一物的识海中炽热如烈阳,指引着心的方向。
他此前从未有过这种经历,只觉得奇妙无比。
他如实答道:“有,我的识海中出现了一盏心灯。”
老丈双眼之中热泪盈眶,合什道:“幸甚幸甚,自我师传灯大师东渡二十五年后,佛传明灯终于回到中原,回到昙摩寺佛子的身上,真乃我大唐佛宗之幸。”
明光不解,问道:“佛传明灯,这是什么东西,又怎么会在我的身上?”
老丈问道:“在海陵时,你是不是接触过传灯大师的佛骨舍利?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明光点头:“我在承剑府李府主手中见过佛骨舍利。李府主说她以前从未接触过佛骨舍利,所以想请我鉴定一下真假。我鉴定之后,就将佛骨舍利还给了李府主。其他倒也没什么……”他想了想,又道:“李府主离开长安之前李府主曾经来找我,问我身体里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这么看来,她当时应该是想问佛传明灯的事……”
老丈道:“佛传明灯是昙摩寺第一代方丈神慧大师所传,一向由昙摩寺历代方丈保管。传灯大师当年东渡传法,并未将佛传明灯传给留给中原的几位座下弟子。唉,我也听说如今的昙摩寺方丈昙无禅师上位之后,倒行逆施,昙摩寺早已不复当年。如今佛传明灯到了明光的手上,或许亦是某种征兆。我相信明光你将来定能取代昙无,成为昙摩寺的下一任方丈。”
老丈一双智慧的眼睛看着他:“以老朽之见,你既为昙摩寺的佛子,不如回到长安本寺中修行。你既已顿悟,得证圆满,按照昙摩寺的规矩,昙摩寺的禅院首座非你莫属。”
既然悟道,明光对自己的前路已不再茫然。他道:“昙摩寺如今一片乱象,我无意去当什么禅院的首座。我希望效法师祖传灯大师,浮槎东渡,将我佛之法传到未曾聆得妙法的化外之地。”
老丈一惊,问道:“你要渡海前往扶桑?”
明光微微颔首。
老丈摆了摆手道:“我听说上次扶桑使团在东海全军覆没之后,扶桑国与我大唐关系交恶。明光你孤身一人,最好不要再此时前往东瀛。佛子既有传法之心,不愿意回到长安,我倒是有一个建议。”
明光:“愿闻其祥。”
老丈道:“这些年我离开昙摩寺之后,便在西南泸江经营一家商行。泸江原本是三苗旧地,其边民拜鬼祭邪,缺少教化,不知我佛之法。如今的庐江县令魏树正是去年上任,他在西南建了一座广化寺,可惜如今人人皆慕长安繁华,没有什么有德行愿意去那里,明光如果有意,可以与我一同前往西南。”
云台寺既毁,明光本无处可去。他经老丈点化开悟,对这位曾经的“师伯”也很有好感,于是和祁重一起到了泸江。
到了西南之后,他一边整理师父昙叶禅师讲解的经义,一边开坛布道,讲授佛法,很快成为附近闻名遐迩的禅师。不久之后,果然受到泸江县令魏树的赏识,成为广化寺的主持。
第118章 元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