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她在道源心火中看到的关于云翊的回忆,关于承剑府、玄真观、昙摩寺三派的缘起,似乎最早皆是因为李玉京带着秦士徽、神慧大师在二龙山斩龙脉,杀真龙而起。
玄真观因为用道源心火来封印龙魂,导致历代观主道心不稳,容易走火入魔。
承剑府因为用照业八荒剑斩杀真龙,镇府之剑被真龙怨气污染,不能随便使用。
按这个道理,昙摩寺也应该多少付出点代价,这一碗水才能端平不是?
她问道:“师伯,二百年前,二龙山之战,昙摩寺有什么损失?”
长孙璟:“损失,昙摩寺没有损失啊——”
李璧月挑眉:“没有损失?就只有承剑府和玄真观倒霉?”
长孙璟轻咳一声,道:“当年三人之中,李玉京脾气暴躁,一言不合便喊打喊杀,一点也不像个出家人。我们秦府主,也是人狠话不多的厉害角色,斩龙一战这两人是主力。据说,神慧大师年龄小一些,武功并未大成,出家人吃斋念佛,出力并不多。”
李璧月问道:“既然出力不多,那战后三颗龙睛,为何三派平分?这岂不是大不公平?”
长孙璟道:“三人都是知己好友,龙睛正好三颗,正好平均分配,又谈何公不公平。”
这样似乎也说得过去,李璧月也就没有在这件事上更多纠结。虽说昙迦和昙无两人可恨,但是传灯大师和明光两人她还是很有好感的,倒也没有一门心思盼着别人不好。
她忽地想起一件事,又问道:“师伯,你有没有听说过昙摩寺想要建立什么无上佛国?”
长孙璟一头雾水:“什么无上佛国?”
李璧月第一次听到“无上佛国”四个字,是在去年五月的高阳山上。
当时昙迦下到高阳山下那座地堑之中,她和玉无瑑在上面蹲守,玉无瑑给她编了个故事,故事中说“秃头”和“头秃”师兄弟为了成为罗汉菩萨,一起前往西方的无上佛国,最后师弟“头秃”奉献了自己的生命、血肉和心脏,可是最后到达无上佛国的只有师兄“秃头”一人。
当时,她以为玉无瑑不过是讽刺昙迦只是被昙无国师所利用,引诱他主动现身,并没有将这个故事中的无上佛国放在心上。
第二次,同样在高阳山上。当时她和玉无瑑从天工世家的逃出,没想到昙迦守株待兔,玉无瑑为了救她身受重伤。彼时,昙迦从玉无瑑身上拿走道源心火,洋洋得意说什么三块龙睛很快就要集齐,建立无上佛国只差最后一步。李璧月暴怒之下,一剑斩昙迦头颅。那时她并不知道三种先天真炁彼此渊源,也未再调查关于什么“无上佛国”的事。
现在仔细想来,总觉得此事不对劲。或许玉无瑑知道其中端倪,才会编这么一番故事。可惜在太原她因为傀儡宗的事焦头烂额,没有详问他内情。
昙无和昙迦这一对师兄弟,背弃传灯大师的遗训,做下种种恶事,他们想要建的什么无上佛国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了。
昙迦话中之意,似乎是建立所谓无上佛国,需要先收集三块龙睛。
浩然剑种一直在她身上,就算昙迦得到道源心火,三块龙睛也只有其一,谈不上很快集齐。除非昙摩寺一早知道关于佛传心灯的下落,并且有把握得到它。
据明光所言,确认佛传心灯在他的识海之中,是他离开长安之后的事。明光身为昙摩寺的佛子,昙摩寺真的会放任他一个人离开长安,流落西南边地吗?
另外,傀儡尊主华阳真人一直致力于得到道源心火,其中仅仅是因为道源心火是道宗正统的象征吗?他是否和昙摩寺有私下的交易?
十年前武宗身死,圣人李怡被推上皇位,傀儡宗和昙摩寺在其中都发挥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虽两边看似毫不相干,甚至傀儡宗曾经与昙摩寺斗得不可开交。可如今她已知道了,这是华阳真人在高阳山下受伤之后,身为傀儡宗执事“刑天”的自作主张。
如今“道源心火”落入华阳真人之手,很难保证它最终不会落入昙摩寺之手。
若要阻止昙摩寺的计划,明光体内的佛传明灯便十分重要了。或许她应该尽早启程,前往西南。
见她沉思不语,长孙璟追问道:“阿月,什么无上佛国?我只听说西域有三十六佛国,国中上至国王,下至平民百姓,人人信奉佛教,奉养僧人,甚至有僧人成为一国之主,难道昙无国师亦有效法西域佛国之心,自己登上皇位?”
长孙璟的声音有些惴惴,又有几分不可置信:“这……这应该不可能的吧……”
李璧月摇头:“这当然不可能。”如果昙无国师想自己当和尚皇帝,应该是要将全国的僧人武装起来,建立自己的僧军,而不是去找什么三块龙睛。只是其中奥秘,她一时难以堪透。
“此事不过是我顺口一提,师伯既然没有听过,也不需要将此事放在心中。但是西南之事要紧,我打算明日一早便离开长安前往泸江。”
长孙璟一惊:“啊,这么快——”
“事疑则生变。”说起正事,李璧月脸色也多了几分严肃:“唐绯樱刚刚继任獬豸阁主的位置,尚需历练,这次我会带她一起。长安这边的事……”
长孙璟从善如流,接口道:“我知道,你们都出远门,留我老头子一人在家看门……”
李璧月又道:“还有裴小柯,这孩子学道术没什么天分,学剑倒是一个好苗子。他既然学了我的浩然剑法,以后就是我承剑府的人,师伯有空多指点指点他。”
长孙璟“嗯”了一声,叹息道:“如今我承剑府人才凋零,也是该好好培养后辈人才。这件事你就放心吧,最近新入府的也有几个好苗子,我会一并调/教……老人家我这几个月怕是不能得闲喽——”
“此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恐怕有些为难师伯。”
长孙璟哭丧着脸:“还有?阿月既然知道师伯为难,不如不提……”
李璧月道:“如今圣人病重,长安城暗潮涌动。师伯守着承剑府,也别忘了东宫那边,万一有事,务必保证太子安危,等我从西南回来——”
长孙璟长叹一声:“阿月啊,你和嵩岳是越来越像了,每天操一箩筐的心。太子为东宫之主,身边自有暗卫保护。老人家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哪里办得了这么多事?”
李璧月微微一笑道:“是师伯谦虚了。我曾听师父说起,二十多年前,长孙师伯您的剑法在江湖上就有‘烟云放旷、野鹤不群’的美名。与谢府主并称承剑府双殊,只是师伯一向低调罢了。”
“如今我大唐正在风雨飘摇之时,太子仁厚宽弘,是少见的明君,对我承剑府一向信重。一旦陛下有事,确保太子李澈登上皇位,政权平稳过渡,才是有利于天下,也有利于我承剑府之事。”她眼神掠过长孙璟,正容道:“长孙师伯想必也不会希望十年之前的事再次重演吧……”
长孙璟被她看得莫名有些心虚,他轻咳两声:“好啦,好啦,老人家我啊,还真是天生的劳碌命。你要去西南就去,有师伯在,保证你回来的时候,这长安城翻不了天……”
他严肃起来,眼神到底是有了一代名剑的风范。
李璧月等的就是他这话,道:“那就有劳师伯。”
长孙璟又道:“月丫头,你既然尊我是个长辈,那师伯可还有一句话要讲……”
李璧月:“师伯请讲。”
长孙璟:“我承剑府在你的带领之下,声势已不同凡响,按说你也没什么事要师伯我提点了。可你的倔强的性子,和谢嵩岳当初如出一辙,我老人家少不得惹人烦,多说两句。我们承剑府的浩然剑意就是取自天地方直,一剑既出,势无转圜。当初玄真观的青溟道君就说过,浩然剑意的最大问题不在思进,而是不知思退。他的话,谢府主一直没放在心上。如今你处在他的位置上,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吧。”
两人离开剑堂时,夜色已然阑珊,李璧月往拂霜楼而去。
长孙璟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这丫头,话术倒是越来越厉害了。三言两语,让人干活卖命还心悦诚服……”
“啧,支使我长孙璟心甘情愿干活,就是谢嵩岳活着的时候,也没这能耐。”
他用钥匙锁上剑堂大门,立在檐下的阴影之中,喟然一叹。
“谢师弟、温师妹、徐师兄,你们都早早辞了尘寰而去,将承剑府这么大的家业扔给一个小丫头,害得我这个懒人也不得不支棱起来。”
“百年已永诀,一梦何太悲。有时候,我还真是很想你们啊……”
第120章 客栈
西南多山多水,风景物侯大异中原。
二月的天气料峭清寒,道旁仍有未曾化完的积雪。官道之上,十余骑疾驰而过。这些骑兵人人腰悬宝剑,干练劲瘦,动作整齐划一,行止有度,一看就非同一般。
“吁——”最前方的女郎控住缰绳,轻吁一声,马队停了下来。女郎抬了抬手中马鞭,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竹楼,对旁边着黑色披风的女子说道:“府主,今日天色不早。那边客栈看起来不错,今晚我们就住哪?”
李璧月点了点头,道:“好。”
众人这一路上经过不少客栈驿馆,唐绯樱选的那座竹楼虽然不是规模最大最好的,却是最适合的。
一来,毗邻大道,往来方便,二来,门口停了不少车马,往来客商不少,想必在当地口碑不错,吸引往来行商入住,若要打探消息也便宜些。
今趟出门,李璧月路上一应大小事宜,大都交给唐绯樱办。
李璧月有心历练她,也是给她表现的机会。
唐绯樱的祖父虽然曾是承剑府的副府主,但那也是六十年前的事了。她从小在东瀛长大,只是李璧月怜她一心回到故国,又爱惜她一身武功不错,算是承剑府嫡传,对她委以重行李唐绯樱在承剑府资历尚浅,又这么快登上高位,难免有人不服。这一趟出门,唐绯樱将大小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毫无纰漏,也很快在承剑府的一众剑卫中建立起了威信。
一行人很快到了那座春来客栈的门口,掌柜迎了上来:“客人打尖还是住店?”
唐绯樱上前招呼:“住店。我们一行十个人,要五间上房。”
唐绯樱从袖中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又道:“我们一行人赶了一天路,店里有什么吃食,掌柜的只管拣好的上便是。还有,马料也只管选最好的用。这十两银子先挂在账上,花用多少掌柜先记着,明日出门时我一并结算,多退少补,这可使得?”
“使得,使得。”掌柜少见出手大方、行事利落的女郎,接过银子,喜笑颜开道:“客人里面请。”
到了客栈大堂,剑卫们在八仙桌上围了一桌。李璧月爱清净,与唐绯樱另外在靠窗的位置选了一张小桌。
小二端上一盘酱牛肉,一盘炒鸡蛋,一盘时令蔬菜还有一碟子兰花豆,
一只白色的小松鼠从李璧月披风的袖口钻了出来,发出唧唧的叫声。
李璧月用筷子夹了几颗兰花豆放在窗户上喂它,谁知这货一点面子也不给,只闻了闻气味,便转身跳回她的肩膀上,将小小的身躯蜷缩起来,显然对今日的晚餐不甚满意。
李璧月用手轻轻揪住它的脖子,再次将它抓到兰花豆的前面,将兰花豆剥去外皮,强行塞入进去。小松鼠咬了两下,忽地仰面到了下去,四脚朝天躺在窗台上,一动不动,直接装死了。
这小松鼠正是玉无瑑驯养的宠物小白。从太原回到长安之后,李璧月就一直将这只松鼠养在身边。这次出远门本来不方便带着它,李璧月本想将它留给裴小柯照管一段时间,谁知离开长安后,发现它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她放行礼的包袱之中。
这想再送回去也不可能,李璧月只好带着它一起上路。
这小松鼠既好养,也难养。
说它好养,是说在野外的时候,不论喂它吃什么也不挑。馒头吃得,干粮也吃得,有时候还会自己去树上摘野果,自给自足。
说它难养,便是眼下这种情况了。每次打尖住店,它都要店里最上好的坚果果仁才肯吃,不然就趴在窗户上装死。
李璧月看着又好气又好笑。
人说宠物肖主,这小松鼠倒还真像它的某个前主人。
人穷得叮当响时,也没有饿死。可身上有点钱的时候,总是能找到市集上最好吃的食物。
这货不愿意吃这普通的兰花豆,只能说明这店里还有它更心仪的其他食物。
李璧月深深叹了一口气,叫来店小二,问道:“店家,你们店内可有其他的坚果小吃,譬如核桃、桃仁、杏仁板、板栗之类?”
小二道:“店内确实有一些板栗子,掌柜的说几位是贵客,吩咐将这板栗炖了老母鸡招待几位,眼下还未下锅呢?”
李璧月道:“既是如此,那老母鸡清炖便可。将板栗单独拿过来,这只松鼠闻到味了,这普通的兰花豆下不去口——”
小二啧啧称奇:“还有这事?客人你稍等一下。”店小二说着便往后厨去了。
这时,客栈门口传来一阵喧嚷之声,一道粗厚响亮的声音喝道:“掌柜,要三间上房,多备些热水,这几天累死老子,要好好洗个澡。”
掌柜赔笑道:“客人,实在是对不起。上房今日都被人订满了,只剩下几间普通的厢房,客人您看……”
那粗嗓子登时动了怒:“什么,奶奶的,竟然有人敢抢老子的上房?如今这西南道上,有谁不知道老子蛇眼刘三的名号,是谁这么不开眼,敢跟老子抢东西。你现在让他腾出来,老子既往不咎,否则,嘿嘿……”
门外传来狞笑之声,笑声带着威胁之意,阴恻恻的,听着叫人绝不舒服。
李璧月朝窗外看去,只见门口停着三辆马车。打头一辆马车青毡红帐,后面两辆马车并无车厢,而是载着两个巨大的铁笼子。铁笼子里满载着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奴隶。这些奴隶都是男人,年龄最大的约五十来岁,最小的只有十二三岁,每人脸上神情木然。马车外各有两名拿着长刀的精壮汉子护卫。
过了一会,那掌柜一脸苦相到了李璧月这桌前,求恳道:“两位客官,这人是我们西南绿林黑水寨的寨主,此人武功高强,做的是奴隶贩卖的生意,在西南道上黑白通吃。你们虽然人多,但是毕竟是外地来的,强龙不压地头蛇。不如匀两间上房给他们。今日这顿酒菜就算小店奉送几位,如何?”
承剑府这趟西南之行,为了路上方便,一行人都是普通服色,并未表明身份,掌柜的只以为是哪里来的行商。唐绯樱也毫不生气,语带笑意,说道:“都是出门在外,总有不方便的时候,是该互相帮衬帮衬,和气生财。”
掌柜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几位愿意换房,小店感激不尽。”
唐绯樱道:“谁说我们愿意换房了?”
掌柜擒着眼珠子,不解地道:“那你们……”
唐绯樱笑盈盈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多半是因为它本身就算不上强龙,自己也是一条小蛇。若是遇着像我这样娇滴滴的女郎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