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裴小柯家学渊源,从前教他的私塾先生也是一代名儒,当即答道:“《南华经》是战国时期庄子所著,讲的自然是道学经义。”
玉无瑑摇头:“不对。南华经其实是一本故事书。”
裴小柯讶然:“故事书?”
玉无缘:“我问你,你可知昨天那颗鹧鸪蛋是怎么变成佛骨舍利?”
裴小柯:“那不是师父你用颜料画成的吗?”
玉无瑑肃容,一本正经地道:“非也,那是因为你师父我相信那就是佛骨舍利,所以它在我的手下就能成为佛骨舍利。这就是我们玄门中的心念之力,也是一切道法的根基……”
“心念之力?”裴小柯心中将信将疑。
玉无瑑扬了扬手中的书卷,道:“同理,为师手中这半卷南华,你若是当它是道家经典,它便是道家经典。你若是相信这就是一本故事书,它便是故事书。明白了这个道理。你就知道为师所说的心念之力是怎么回事了。这便是师父要教你的第一课。”
他拍了拍裴小柯的肩膀:“这几天你就不要出门了,什么时候读懂了这本南华,师父就教你真正的玄门功夫……”
他躺在床上,打了几个哈欠,懒洋洋地拉上了被子。
裴小柯总疑心自己又被忽悠了,然而榻上的玉相师已经响起了鼾声。
“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窗外,传来裴小柯朗朗读书之声。
李璧月好静,若是往常,李璧月定会觉得聒噪。可是此时,她的嘴角却忍不住弯起。在她小的时候,也曾有一个人把道家经典的《南华经》当作故事书讲给她听。
在秋山书院的那些年,她后来逐渐识文断字,学会了各家经义;若论最为熟稔,仍是那一卷《南华》。
此时此刻,在这转烛飘蓬的驿馆,对隔壁那位萍水相逢的江湖骗子,倒有了片刻的知己之感。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睡着了。
第17章 凶杀
等李璧月醒的时候,已是下午。
她起床洗了把脸,见高如松和夏思槐都已侯在门外。
两人昨日调查东瀛女子之事,到今天上午方回。听说府主受伤的事情,大为焦急。
见她出来,两人一起跪下道:“府主,属下昨晚未能及时回返,竟然致使府主受此重伤,请府主责罚。”
“无妨,而且我的伤势并无大碍。”李璧月轻轻扶了扶腕口,问起正事:“你们二人,调查一日一夜,那东瀛女子可有消息?”
两人摇头:“我二人昨日已经带人分头走访海陵海岸线附近的村庄,多方打听,并没有陌生女子的消息。”
李璧月蹙眉道:“按理来说,海船进水,那东瀛女子必定无法在海上生存,应该会上岸到附近村落寻求庇护才是。她既然是异国之人,服色与语言不通,没道理会毫无消息。”
除非,她漏算了什么。
高如松见李璧月神色晦暗不明,开口道:“府主,要不我们扩大搜索范围。这一带海岸线漫长,说不定那女子上岸的地方并非海陵——”
李璧月摇头道:“不,昨日海陵方县令曾言,此处是南北洋流汇聚之地,在大海之上,想以人的力量想抵抗潮汐与洋流是不可能,她如果没死,必定是在海陵上岸。也许她这两天已经混入城中,我们不妨先等等方县令那边的消息,若是查无实证,再做打算。”
如今最糟糕的情况,恐怕就是那日海潮过大,那东瀛女子溺死在海水之中。若真是如此,只怕佛骨舍利便如沧海遗珠,再难寻踪迹了。
李璧月觉得,她的运气并不会这么差。她重新望向两位下属:“你们两人昨夜宿在何处?”
高如松道:“属下从那日发现扶桑大船的所在率人向南搜寻,晚上在海陵县东南的李家村歇脚。”
夏思槐道:“属下率人向北搜寻,等搜完天色已经晚了,便在附近的水月寺休息了一晚,今早方回。”
李璧月挑眉:“可有人证?”
两人皆道:“有,我二人昨日各带了几名士兵一起行动,昨晚也都在一处。”
李璧月:“你们二人随身携带的玄剑卫腰牌可在?”
两人异口同声:“在啊。”两人都有些奇怪,不知李璧月为何有此一问。
李璧月道:“昨夜有人持玄剑卫的腰牌出城,我疑心我们承剑府内部或许有奸细——”
高如松和夏思槐对视一眼,各自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犹疑的目光。
李璧月见两人神情不似作伪,内心浮现一丝忧虑。昨日那小寒阁的人持承剑府的令牌出海陵城门,如果事情真的出在高如松或者夏思槐的身上,事情反倒简单,可是如若不然,此事复杂程度,更在她原先设想之上。
她想到什么,道:“高如松,你去将我们承剑府所有玄剑卫的名单拿过来,不仅是要现在的名单,往前推六十年的名单也一并取来。”
高如松虽知道李璧月多半是要调查奸细的事,还是忍不住道:“府主,就算有人六十年前曾经是玄剑卫,如今也是一耄耋老头了,我们需要调查这么久远吗?”
李璧月道:“少废话,去将名单档案取来。”
“是。”
这一中午李璧月没有继续出门调查,而是在书房翻了整整半日的卷宗。直到下午时分,她打算出门再去见一见方县令,去一问海陵城这两日调查的结果如何。
这时外面驿卒来报:“启禀李府主,‘福海号’林家的掌柜林镇有要事求见李府主。”
李璧月问道:“是为了什么事?”
那驿卒道:“据说他的独生儿子林允今日中午被人所害,林老爷特来求李府主,希望李府主能找出凶手,帮他的儿子报仇。”
“什么?林允死了?”昨日在海市拍卖会上,林允的坐席就在她的左侧。那位林家少爷生得也算五官端正、风姿挺秀,不像是短命的面相,没想到竟会横死。
高如松向驿卒斥道:“让他走。这等凶杀案,自有地方上处置。这也来找我们府主,难道海陵县的捕头衙役都是吃干饭的吗?”
驿卒道:“林老爷说杀他儿子的是个高手,觉得海陵县的那些衙役不顶事。又说李府主武功高强,断案公正严明,定能查清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
高如松道:“我们府主日理万机,如今佛骨舍利的事情都没有着落呢,哪里有空去管这事……”
李璧月一瞥眼,制止了他,道:“此事蹊跷,我去看看。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去。”
地方上出了凶杀案,方县令多半也是要到场处置。她此刻去县衙多半也是要白跑一趟,不如去林家便宜。
而且她有种直觉,这两件事说不定是一件事。
林家的大宅位于海陵城东,虽为商贾之家,宅院却修建得古朴风雅,颇类园林。林允所居住的荷风苑位于大宅的西南角,与主宅相距甚远。
房间之内,林允的尸体仰面躺在地上,殷红的血从胸口流出,洇在青石地板上,凝成黑紫之色。他手里还握着一支金镶玉步摇。
李璧月辨认了一会,似乎正是昨日海市拍卖会上的那支金雀翠翘玉步摇。
方知县已经到了一会了,正命仵作验尸,见到李璧月连忙行礼:“李府主。”李璧月微微颔首。
片刻之后,仵作便已验尸完成,方县令问道:“结果如何?”
仵作道:“林少爷是被人一刀贯胸杀死,对方应该是一名熟手,出手很利落,伤处在要害,一击毙命……应该是早有蓄谋,凶器是刃口较细的长刀或者长剑,这种剑比较少见……”那仵作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他目光瞥到李璧月身后的夏思槐,似乎发现了什么:“这位官爷,你的剑……能不能借我看一下……”
夏思槐不明所以,转头望向李璧月,李璧月点了点头,夏思槐便将佩剑接下,递了过去。
那仵作将剑身抽出,又与伤口比对了一下,道:“嗯……那凶手所使用的兵器这把剑的形制极为类似……”
李璧月眯起眼睛,露出颇为兴味的笑容。夏思槐的佩剑是承剑府玄剑卫的制式武器,玄剑卫人手一把。如果是这样,这杀人凶手说不定与承剑府有关。
昨夜有人拿承剑府的令牌出城,今日又有人用承剑府的制式长剑杀人行凶。再查下去,哪天查出她自己是造成一切的始作俑者也说不定。
方县令听了仵作的话吓了一跳,急忙道:“胡说八道……这可是承剑府的玄剑卫……凶手的武器怎么可能与恰好与承剑府的剑卫武器一样呢?”
李璧月道:“无妨。这倒是条有用的线索。不过此事极可能牵涉到我承剑府,我希望这桩案件交给我来办,方县令从旁协助,不知方县令意下如何?”
方文焕一听此事可能与承剑府有关,便知此案他多半是办不了。李璧月肯主动接过这烫手山芋,他自然是求之不得。点头道:“如此就偏劳李府主了。”
他又道:“对了,李府主,还有一条线索,这张红笺是我刚进门时在门口捡到的,不知是否与本案有关,李府主可以参详参详。”
方知县递上来一张短笺,李璧月伸手接过。
这是产于蜀地的薛涛笺,色泽深红若胭脂,题着一行小诗:“情因金玉朽,乐极还自悲。君恩不能久,一如秋草衰。”
李璧月心神一震,这短笺上的字迹她曾经见过。那是在扶桑使团的船上,那死去的遣唐使滕原野身边也有一张诗笺。
她心念急转,望向林镇:“事情是如何发生?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你儿子被人杀死的?”
林镇抹着眼泪道:“如何发生……今天午饭后我母亲忽然心神不宁,一定吵着要看孙儿。她老人家最近卧病在床,因而命身边的丫鬟月娘来荷风苑,让允儿去给老夫人请安,谁知月娘来荷风苑,便见到允儿躺在地上,被人杀死。”
李璧月问道:“家中财物可有失窃?”
林镇道:“已经命人清点财物,并无损失。”
李璧月:“令郎可曾与什么人结仇?又或者是你们林家生意上的事得罪了人?”
林镇道:“犬子一向安分守己,我林家生意上也一向是本分经营,诚实守信,从来不与人结仇。”
李璧月道:“既非为财物,也非是仇杀,那便是情杀了。林掌柜,令郎最近结交了什么样的女子,你知情吗?”
第18章 绯樱
“这……这……”先前侃侃而谈的林镇脸色胀红,竟是支支吾吾起来。
李璧月双目如电,审视着他:“林掌柜,你若是不说实话,我也无法帮你。”
林镇叹了一口气,道:“唉,家门不幸……我这儿子……”他又吁叹了好几声,道:“我年轻的时候跑船运生意,一年中大部分都不在家。允儿他母亲去世得早,他是祖母带大的,家中虽请了先生授学,怎奈祖母溺爱,不过学了一鳞半爪,只整日沉迷花柳之地,与一帮狐朋狗友厮混。这两年,我身体大不如前,想让他出两次海,慢慢接手船上的生意,可是他却说自己吃不了苦,死活不肯出海。我一气之下,也就不再管他,只是吩咐家里的账房不许他再支银子……”
李璧月想起昨日在海市拍卖会之上,那位林少爷和那位红衣女子拍买那件金雀翠翘玉步摇,可是喊出了两万多两银子的高价,倒不像是缺钱的样子。
林镇又道:“我只想着他大手大脚惯了,若是断了家里的经济来源,他没钱花用,自然就收心回来了。谁知祖母溺爱孙儿,竟将这些年的体己钱一共五万两都给了他。他整日沉迷勾栏酒肆,往来都是花魁妓子,整个海陵县的女人,只怕没有他不认识的,这让我如何回答……”
李璧月一时无言,又问道:“那昨日令郎与一女郎一同出现在海市商会的拍卖会上,林掌柜可知情?”
林镇惊异道:“竟有此事?”他转身朝门外呼喝道:“阿兴——”
一个面相忠厚老实的青年走了进来,道:“老爷。”
林镇叹气道:“这儿子太不成器,偏祖母溺爱,我平日也管教不得,只好眼不见为净,对于他平日做些什么也不大清楚。阿兴是允儿身边服侍的长随,李府主有事问他就可。”
李璧月问道:“阿兴,你可知道昨日与你家少爷一起去海市商会的女子是谁?”
阿兴道:“当然知道,那是城西朱颜坊的樱娘……”
“朱颜坊?”
阿兴解释道:“就是海陵昨日新开的一家青楼。”
李璧月:“昨日方才开业?”她转头望向方县令:“方知县,昨日我命你调查城中出现的陌生女子,这朱颜坊可查过了吗?”
方县令见李璧月神色有异,知道其中或许有些关窍,便道:“我出去问问。”说罢便转身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