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你闭上就知道了。”
陆少霖依言轻轻闭上双眼,感到女子不知将什么东西缠上了他的手臂。
“好了。可以睁开了。”
陆少霖睁开眼睛,只见他的左臂上多了一圈五彩丝线编成的臂环,颜色鲜艳,很是好看。他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长命缕。我小时候在扶桑长大,我的爷爷编了这个东西系在我的手臂上,说是中原旧俗,可以庇佑我长命百岁。可惜,我后来在海上弄丢了,这个是我亲手给你编织的,好看吗?”
“好看。”陆少霖用手抚摸着那五色丝绦,心中愁思一点一点消退。虽说长命缕只是一种美好的祝愿,但这心意若是来自心爱的人,已足够他面对无常的恐惧。
满目青山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未来的事多思无益,他该好好珍惜剩下的时光,不辜负当下的每一天。
唐绯樱:“我希望你长命百岁,你开心吗?”
“开心。”陆少霖眼底浮现笑意,他的右手覆上女子的左手,与之十指相扣:“绯樱,谢谢你。你是这世上,我最想感谢的人。”
***
李璧月在神殿广场与玉无瑑分别,回到四方馆时,天已微明。
她感到身体有些疲乏。
在外人眼中,今天晚上,她用照夜八荒剑轻松抹杀华阳真人。只有她自己知道,绝没有这么轻松。她不过出了一剑,就有一种身体快要被掏空的感觉。
想起临行之前师伯长孙璟曾经交代过,照夜八荒剑使用后会有些副作用,需要注意调养。
如今西南的大事已定,余下的是陆少霖这个族长的事,她也不便插手。交代贺五娘不可让人打扰之后,她便回房打坐休息。
再次醒来时,而是第二天的上午。
她起床后,觉得有些冷。推开窗户,只见窗外一片银装素裹,原来昨夜突然降下了一场春雪。
洁白的雪笼住了一切,只隐隐可见白雪覆盖下的青黑瓦檐。曾经喧嚣的神殿广场,如今只剩下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就像前夜的冲突从不曾存在。雪后的阳光透着碎金,洒落在雪层上,粲艳辉煌。
李璧月推开房门,只见夏思槐守在门外。夏思槐本来是李璧月身边最重要的助手,这些日子以来,为了掩人耳目,一直在陆少霖那边。
昨日,陆少霖在和雷云的斗争中取得上风,无须再遮遮掩掩,夏思槐也回到四方馆。
不知为何,此时夏思槐看着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府主,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李璧月觉得他这话问得很奇怪,两人这段日子虽然见面的次数不多,但她还不至于记性这么差。
“你是思槐。”
夏思槐仍显得紧张:“那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我是承剑府的府主。”李璧月睨了对方一眼,“思槐,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还是你这几天在陆少霖那样闲太久了,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夏思槐总算松了一口气,作揖道:“谢天谢地,总算情况不算太糟。”
李璧月:“什么情况不算太糟?”
夏思槐道:“这次离开长安之前,长孙阁主特意交代我,说李府主这次出来,没有动用照夜八荒剑就算了,若是动了,就要我多盯着点。他老人家说,当初谢府主用了这把剑之后,出现了后遗症,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承剑府的府主。他以为自己是个渔夫,跑到黄河边跟着别人捞了几天的鱼,承剑府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找回来。后来谢府主恢复了记忆,觉得这事实在有损他的面子,不许有人提起。长孙阁主怕府主你也会这样,所以才交代我这些事。”
“渔夫?捕鱼?哈?”李璧月也绷不住,忍不住噗嗤一笑。
这倒实在看不出像是谢嵩岳会做的事。如此看来,自己的后遗症比谢府主要轻多了,只是有些疲惫而已。
大概只剑骨修复之后,自己体质更好一些,所以照夜八荒剑对她没有那么大的影响。
李璧月神情放松下来:“我并没有什么大事,你不用担心。对了,绯樱呢?”
“前天晚上大祭司雷云在狱中服毒自尽,陆族长心情有些不好,唐阁主如今在他那边。”夏思槐眼睛一转,神秘兮兮地问道:“府主,唐阁主和那个陆族长,他们俩……是不是……”
他犹犹豫豫、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欲说还休,那样子颇似在陆少霖见了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李璧月淡淡撩了一下眼皮:“你想得没错,他们俩是好上了,这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夏思槐一跳三尺高:“这么快?他们才认识几天?”
李璧月不以为意:“绯樱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夏思槐抓了抓后脑勺,“也是哦。”
当初在海陵,唐绯樱从那艘东瀛的海船上下来,一天时间就和海陵林家的公子出双入对。在太原时,和王家公子王琼英也是很快相好,等他们到太原时,两人已经火速分手了。
这么一想,夏思槐很是为陆少霖的前途堪虑。毕竟,在陆家的时候,陆少霖对他们很是不错,他对陆少霖也很有些好感。
夏思槐撇嘴:“府主,你就不能管管她?”
李璧月莫名其妙:“管?管什么?我看他们最近挺好的,你不是说了,如今陆族长心情不好,她还在那边安慰着吗?”
夏思槐咬牙控诉道:“这个朝三暮四的女人,就是良家少男的杀手。她情史丰富,拿下单纯的陆少霖还不是手到擒来。现在新鲜劲上,当然挺好的呀。过几天新鲜劲过去,不就把人家甩了吗?人家陆族长本来身体不好,说不定受到这个打击,就一命呜呼哀哉了……这不就造孽了吗?”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容我先想想。”
平心而论,唐绯樱虽然加入了承剑府,平日里叫她姐姐,她也并不便插手对方的感情上的事。唐绯樱年龄小些,又不羁惯了,倒不是她本性浮荡,只是心里没有还定性罢了。陆少霖性格沉稳,人又聪明,若非因为中毒身体不好,两人倒是良配。
身为承剑府主,李璧月还是很看好这桩婚事的。若成善果,自是美事,当然,感情也是要好好培养的。
她道:“思槐,你去转告绯樱,说如今大事已定,我给她多放几天假,就让她在陆少霖那边,不用回来了。”
李璧月下楼的时候,琳琅阁那位祁重祁掌柜踩着木屐、披着蓑衣从外面进来。
贺五娘将午饭摆上桌,寒暄道:“祁掌柜,外面下雪呢,您这是从哪里回来?”
祁掌柜抖了抖蓑衣上的雪粒子,说道:“我刚才去外面看了看,雪层并不厚,道路上车马应该可以通行。对了,劳烦五娘转告陆族长,陆族长委托祁某之事,总算不辱使命。祁某另有要事,已经备好车马,下午就离开那溪,就不亲自向他辞行了。”
李璧月朝外看去,看到四方馆外,果然停着一辆马车。她上前一步,道:“昨日的计划之所以能成功,还要感谢祁掌柜,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这么多窫窳的蛇蜕,制成防火衣,否则只怕没有那么容易让乌夷族的民众相信我们,西南之事能圆满解决,祁掌柜也算立了大功。本府到了泸江,一定会向魏县令为您请功。”
祁掌柜捋了捋胡须,笑道:“这是碰巧运气好,我们琳琅记最早是做药材生意,这些蛇蜕最早我是当药材收购,打算买到长安去,没想到恰好能帮到李府主和陆族长,也是祁某的荣幸。魏县令若是知道西南之患,圆满解决,定会十分高兴。祁某今日急着回去,便是想早点告诉魏县令这个好消息。”
李璧月拱手道:“那本府便祝祁掌柜一路顺风。”
寒暄既毕,祁重上了马车。很快,马车就在雪地上留下两道车辙,消失在远方。
吃完午饭,李璧月她隐约觉得自己下午似乎有事,但是具体是什么事,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她看了看窗外的大雪,这样的天气实在不适合出门,就算有事也可以等到雪霁天晴再说。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缩回温暖的被窝中,拿起枕头下的那本《永陵县志》翻看起来,不一会就犯起困来,迷迷糊糊重新睡去。
也许是天冷的缘故,她这一觉一直睡到了黄昏时分。
再次醒来的时候,身着白色道袍的青年正坐在她的床头,手里拿着她先前看的那本《永陵县志》,读得很是认真。
她隐隐觉得眼前人应该是她认识的人,但是怎么想不起对方是谁。
再多想想,便觉头晕脑胀,便索性不和自己较劲,直接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玉无瑑愣了愣,道:“璧月,你是不是受伤了?我是阿玉。”
“阿玉……阿玉……”李璧月将这两个字在唇间咀嚼了两遍,仍是毫无印象。“我不认识你。”
玉无瑑怔在原地。
李璧月并没有发烧的迹象,可她看向他的眼神陌生,她似乎真的不认识他。
前日晚上,他与李璧月在神像下方分别,约好今天下午在悬崖上的小木屋再见。
华阳真人在那溪经营多年,虽不曾向他人传授傀儡之术,但还是留下了不少痕迹。他既然决心从此抹消这世上傀儡术,便要先将这些东西处理干净。
忙完之后,他回到自己的小木屋,天便开始下雪。
他略微休息之后,便开始收拾自己的小窝。他在锅里煮了一锅香喷喷的红豆米粥,又去找了一些干柴回来,放在火炉里烧着,将小小的木屋就烧得暖暖的。
只是他离约定的时间过了一个时辰,都没有等到李璧月。他只好亲自来四方馆寻人。
夏思槐说李璧月并没什么事,只是大概昨日战斗消耗太过,还未恢复,所以还在休息。
玉无瑑暗自懊恼,他昨日怎么没有发现她过于耗损呢?她出手之时,一向都是有十分的力便要使上十二分,每次都会受了伤,自己都未必知道。
早知如此,他根本不该急着去处理那些琐事,应该先陪她回四方馆,确认她安好无损才是。
被爽约的郁闷心情很快被满腔的愧悔怜惜取代,玉无瑑坐在她的床边,等着她醒来。
谁曾想,她根本不记得他了。
看来,这次的伤势非同一般了。
他下意识去探李璧月的脉搏,可是还没有碰到衣角。李璧月袖腕翻转,眨眼间已扣住了他的右手,使了巧劲向下一压,整个人便已被压在锦被之上。玉无瑑昨天虽然抽空取出体内的傀儡丝,但手腕的伤本来没有好全,伤口裂开,鲜血渗出,他猝不及防,疼得惊呼一声:“阿月,你……”
门外的夏思槐听到动静,赶紧冲了进来:“府主,不可动手——”
虽说早上他差不么认定李璧月并没有受到照夜八荒剑的影响,可到底是不敢掉以轻心,便一直守在门外。
这时听得里面动静,已明白过来李璧月并非没有受到影响,只是症状和谢嵩岳并不一样。谢嵩岳忘了自己是承剑府主,而李璧月,她显然忘了玉无瑑。
李璧月瞟了眼前人一眼:“思槐,这人是谁?”
她此刻已经有些后悔。
夏思槐守在外面,若对方是什么无关人等,根本不可能进她的房间,更遑论守在她的床头。而且,她刚才已经探出,对方虽然修炼内家真气,但武功并不怎么样,还有伤在身,她着实出手太重了。
夏思槐赶紧道:“府主,他是玄真观的传人玉无瑑啊,是府主你的……你的……你的……”
他本想说是“心上人”,紧张之下,一时卡壳,忘了该如何描述,看到方才滚落在地上的枕头,慌不择言:“……他是府主你的枕边人啊。”
第144章 春夜
李璧月一阵恍惚。
玄真观她知道,但是玄真观有个传人?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隐约又觉得也许夏思槐说得没错,方才玉无瑑伸手的动作显然极为自然熟稔,显然不是第一次。夏思槐说他是她的“枕边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敲了敲额头,还是一点印象也没有。“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
夏思槐道:“府主,你应该是和谢府主一样受龙魂影响,失去了部分记忆。你还记得武宁侯的世子云翊吗?”
李璧月点头:“这我当然记得。”
夏思槐松了一口气,若是李璧月将云翊和玉无瑑一起忘了,此事还真的难办。但是还记得云翊,总算情况不算糟糕。
他将玉无瑑拉了起来,推到李璧月跟前:“他就是云翊。”
“云翊?”
夏思槐十分确定地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他。”
李璧月闭上眼睛,“让我好好想想。”
她回想进入那溪的事情,发现自己的记忆确实出现了一些问题,就像一幅水墨画被泼了墨汁,出现了一些黑乎乎的空洞。
比如,她记得自己到西南本就是来找人的,可是找谁却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