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歌 第155章

作者:不见白驹 标签: 青梅竹马 女强 励志 成长 古代幻想 群像 古装迷情

李璧月也跟随重臣们三拜九叩,拜见新帝,完成了王朝的权力交接,只是正式的登基大典要等到新帝守孝二十七日之后进行。

国葬大事,事事繁杂。李澈作为新帝,这一日忙得不可开交。

直到黄昏之时,李璧月逮了一个间隙,长话短说,将《稽山梦笔》和“无上佛国”解释了一遍,然后道:“陛下,先帝薨逝,内中或许另有隐情。此事若不尽快查明,只恐国葬期间,长安生乱,承剑府想向陛下讨一道谕令。”

李澈素来对李璧月信任有加,当即道:“此事由你全权做主,该查封哪里该抓什么人你大胆去做,若是承剑府人手不足,我将东宫右率卫崔成器派给你,让他带人协助你。”

李璧月向帷幕后的太极宫看了一眼,犹豫道:“我担心此事可能与昙摩寺有关,皇后娘娘信仰虔诚,如果事情走到查封昙摩寺这一步,恐怕娘娘会横生阻扰;朝野只怕也会有人认为我李璧月是为了公报私仇……”

李澈道:“阿月,你的品行,我素来是知道的。此事不仅关乎无数百姓性命,父皇之死也可能是有心人的阴谋,不论如何,我会全力支持你。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其他事情,我会替你转圜。”

李澈手一招,唤来东宫右率卫崔成器,道:“成器,这段时间,你就跟着李府主,按照李府主的吩咐行事。”

崔成器应道:“是。”

李澈又对里李璧月道:“你若有什么承剑府不方便做的事,你就让成器去做。有他在,应该不会有人敢抗命。”

如今圣人薨逝,李澈监国已久,又在灵前即位为新君,只是欠了葬礼之后的登基大典而已。崔成器如今虽然只是东宫一个率卫,等到登基大典之后,职位自然水涨船高,最少一个金吾卫中郎将的职位是跑不了。

李澈将崔成器派给他,接下来她的行动阻力自然小了不少。

李璧月感激道:“多谢陛下。”

案情错综复杂,但是事情还是得一件一件来办。当务之急,就是先搞清楚圣人之死和《稽山梦笔》到底有没有直接关系。

与李澈分别之后,李璧月先去找了孙危楼询问圣人之死。

孙危楼道:“这段时日陛下嗜睡,清醒的时候少。记忆力消退,总也不太记得事,也不太认得身边的人。我观其脉象,是因为上了年纪,又血淤气滞,脾肾两虚,以致沉疴难消,痴痴呆呆,唯有慢慢将养。按说这种病症,虽难以痊愈,每日用药,并无性命之虞。我疑心陛下是中毒而死,但对于毒药研究,我远远不如师妹叶衣霜,要是叶师妹在长安就好了。”

若是如此,倒也好办。为了陆少霖中毒之症,她本让高如松去请叶衣霜来长安,按照行程,也就是这一两日的事。

李璧月道:“叶衣霜不久便到,孙先生还请在宫中多留一两日。”

出了太极宫,时辰已是中午。李璧月估摸周宁和长孙璟那边的事情应该有了结果,正欲回承剑府,想起玉无瑑跟她一起入宫,这会人却不知道人到哪儿去了,便东张西望四处寻找。

李澈凑了过来:“阿月,要同你说一声,玉道君我要留下借用几天,就不同你回去了。父皇薨逝,昙摩寺先做了法事,玄真观也该出面做一场醮事,也是让天下人知道皇室崇道之心,也好为玄真观重建造些声势。”

李璧月知道李澈的心思。本朝佛道并立,曾各争一时之盛。虽说圣人在位时,尊佛抑道,但昙摩寺过去和现在的事,犯了李澈的逆鳞。等李澈正式继位之后,可能会同武宗皇帝一样,重视道教。玉无瑑很有可能是大唐的下一任国师,新帝的肱骨之臣。

就算他是尘世闲游、喜好山林的性子,皇帝的旨意,他也无法拒绝。

如今的一切,正在应验当初紫清真人占卜的结果。

玄真观会灭亡,但是尚有一线起死回生的生机,而玉无瑑就是玄真观的一线生机。

不管玉无瑑愿不愿意,他最终会走向紫清真人早已预设的结果。

她行礼道:“我替他谢过陛下。”

回到承剑府,周宁果然已经回来了,也带回了稽山先生的调查结果。

长安城的落地秀才若不回乡,多租住在南坊,周宁在那边打听考了十八年仍未及第的秀才,很快就从一位秀才口中得到了消息。

原来稽山先生本名叫荀典,祖籍甘肃,他自幼丧父,自幼由寡母养大,寡母一心盼他出人头地,效仿孟母三迁,为他择名师求教。到稽山先生二十二岁时,自认文采风流,定能一试而中。他来到长安,发誓若不及第誓不还乡。

可惜,科举入仕并不像他想的那般容易。本朝科举取士,不但需要才学,还需要讲究门第。每次科举考试,能够高中的十之八九是世族子弟,还有十之一二是那些善于钻营奉迎的寒门子弟。稽山先生一无门第,而自诩高洁,不愿低下身段结交奉承那些名士大儒,于是一连考了六次,都没有考中。

他离开家乡之时,曾立誓要母亲挣一份诰命。可一晃十八年过去,年已不惑,仍是功名未就,一事无成,只能在书铺替人抄稿度日,也无颜返乡。去年,有同乡带来消息,说他的母亲一人在家乡贫病而死,稽山先生听到消息之后大病一场,自那之后人就有些癫疯,有人说他经常往长安城里那些寺庙里跑,说是要出家。

后来他就搬出了南坊,就没人再见过他了。

李璧月一声长叹,她想起稽山先生死前脸上那个奇异的笑容和他手中的那个木雕佛像,不知他是不是以为自己死后进入无上佛国便能应试及第、衣锦还乡?又或许,他也只是个对现实失望、被人利用的受害者而已。

……

黄昏时分,夏如松和叶衣霜骑马驰入长安城。两骑径直踏过已满是缟素的朱雀大街,绕过东市,一路向北,到了承剑府的门口。

早有人报给李璧月,“府主,高司卫带着叶神医到了。”

李璧月迎出府门,在承剑府的牌楼下方见到了风尘仆仆的叶衣霜和高如松两人。药王谷主依旧着一身青衣,发辫垂腰,沉静淡然,只是眼神中有一股世事洞明的通透之感,比半年前在药王谷相见之时更成熟了不少。

李璧月迎了上去:“叶谷主。”

叶衣霜行礼道:“李府主,高司卫说你遇到棘手紧急的病人,所以我不敢耽搁,匆匆从洛阳赶来。”

李璧月道:“多谢叶谷主不辞苦辛,我让你你看的病人虽然紧急,但也不急于此时。今晚还请叶谷主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叶谷主来此的路上应该看到这满城缟素,今日圣人薨逝。你的师兄孙危楼正在宫中,他怀疑圣人是中毒而死,你是这方面行家。这件事关系到今日京中一桩奇案,我请你去鉴定一下。”

叶衣霜也多少知道京中情况,讶异道:“竟有人能在师兄眼皮子底下给圣人下毒,此事离奇,那便请李府主带路。”

……

两人进入太极宫时,圣人的尸体已放入梓棺,新帝李澈率宫妃、宗亲皇亲亲自为圣人守丧。

李璧月到新帝身边耳语数句,新帝召来黄门,吩咐几句。过了一会,宫妃皇亲皆退出太极宫外,只剩下新帝李澈、李璧月、叶衣霜和孙危楼四人。

新帝跪在灵前,祝祷道:“父皇,您为大唐操劳一生,今日已登西方极乐之地,儿臣本不应让人扰父皇安息。但今日京中并不安宁,自杀案件频发,李府主更查出父皇之死可能与京中诡案有关,儿臣欲请神医再为父皇验尸,望父皇在天之灵庇佑诡案早日告破,庇佑大唐江山永固,社稷昌隆。”

他在圣人灵前三拜九叩,这才看向叶衣霜:“请叶神医为父皇验毒。”

李璧月打开梓棺,叶衣霜伏在棺前,细细检查了半刻钟,终于抬起头来,看向孙危楼:“师兄,你是不是给圣人开了药方,让人磨成药粉,让他每晚足浴。”

“正是,难道是药粉出了问题?”孙危楼脸色惊变,道:“这不可能,艾叶、红花、益母草、白芍、黄芪、鸡血藤、独活、蛇床子、川芎、老姜……这药方只是活血化瘀、通经活络,让圣人睡得更安稳罢了……”

叶衣霜:“药粉是师兄亲自检查过的吗?”

孙危楼道:“当然。”

叶衣霜道:“那圣人浴足之时,师兄在场吗?”

孙危楼道:“不在,圣人病重,不太认人。他只认识身边常服侍的太监元不顺。每晚圣人浴足,都是由他服侍。”

叶衣霜道:“看来问题就出在这个元不顺上面了。”她转头看向李澈:“陛下,不知这叫元不顺的太监何在?我有话要问。”

李澈:“来人,将元不顺带上——”

很快,两名侍卫押着一名老太监进入宫殿:“陛下,元不顺带到。”

李澈问道:“元不顺,孤有话问你。孙先生给父皇开了药方,每晚足浴,是否由你每晚服侍?”

元不顺战战兢兢道:“正是。”

李澈道:“如今药王谷叶谷主有话问你,你要如实作答。”

叶衣霜问道:“元不顺,你在陛下足浴的药汤里加了什么,以至于陛下中毒而死?”

元不顺一惊,大声道:“陛下,冤枉,这是没有的事。奴才只是每日依照孙先生开的药方,从太医院取回药粉,服侍陛下足浴,又怎么会私自加东西?”

叶衣霜道:“你不说也没关系。陛下遗体足底有青斑,这是白头葛所致。白头葛是慢性毒药,中毒之后不会立刻死亡,而是损伤神经。患者会慢慢失去记忆,嗜睡昏睡,最后才会死亡。因为陛下本来血淤气滞,脾肾两虚,孙师兄诊断为年老痴呆,也与白头葛中毒的症状相似,所以一直没有发现你动的手脚。”

“既然是慢性毒药,你下毒肯定不止一次。孙先生既然都没有发现端倪,你肯定想不到有人会识破你的阴谋,所以你的身上或者住所,肯定还留有白头葛的药粉。”

李澈听到这里,惊怒交加:“来人,搜身——”

两名侍卫将元不顺按倒,果然从他衣服的夹缝里搜出一包棕黄色的药粉来。

叶衣霜将药粉接过,鉴定之后,冷声道:“果然是白头葛。元不顺,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元不顺见事情败露,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从两名侍卫的挟制之下爬了起来,猛地向身后不远处的柱子靠去。

李璧月想起早上稽山先生的死状,心知他多半也是想要自杀。她一剑斜挑,元不顺的身体已被棠溪剑抛到空中,斜坠落地。李璧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扒开他的衣服,从他脊背之上摸出一颗钉子。

这钉子里面中空,有一根弹簧,弹簧里面是一寸长的细针,与稽山先生背上的那颗一模一样。

她眼尖,看到元不顺脖子上似乎有东西。又伸手一拽,从元不顺脖子上拽下一根红绳,红绳下方系着一个木制佛像。

这已是她近日以来见到的第四个木制佛像。

元不顺见佛像被夺,忽地嚎啕大哭起来:“还给我,将我的佛像还给我……”

李璧月寻思,元不顺刚才意欲自杀,恐怕他和稽山先生一样,是被人利用,相信什么活着受苦,死后可以进入无上佛国的那一套邪说。元不顺根本不怕死,唯一怕的是死后无法进入无上佛国,所以才会对佛像被夺这么大的反应。

她蹲下身来,冷视元不顺,“元不顺,你用来自杀的那颗钉子已经没了。落在承剑府手中,我会保证你连死也死不成,更不用说死后可以进入无上佛国了。不过你若是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我不仅可以将钉子和木佛像还给你,还可以在你死后,让明光禅师为你做法事,接引你进入你主子说的那个无上佛国。如何?”

第151章 情移

元不顺的眼神在一瞬间被点亮了,他挣扎着爬到李璧月脚下:“好,你将佛像还给我,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李璧月:“很好,你身上的白头葛是哪里来的,是谁指使你给陛下下毒?”

毒杀一国之君,这是足以株连九族、凌迟而死的重罪。一般人听到了这种指控都会立马否认,试图洗脱自己的嫌疑,可元不顺竟想也不想就回答道:“毒药是昙无国师给我的,也是昙无国师让我给圣人下毒。他说圣人已年老失智,这样活着太可怜了,不如早点解脱。昙无国师还说,陛下死后,到了无上佛国,仍然是一国之主,像老奴这样的奴才,将来死后进入佛国,还可以继续伺候陛下……只是这事暂时不能让太子殿下知道,说太子殿下被……李府主你所迷惑,对我佛失去了敬畏之心。但是我佛心怀慈悲,不会怪罪。国师还说了,无上佛国是所有大唐子民最终的归宿,不光陛下,将来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还有李府主你们最后都会去无上佛国。国师还说太子殿下总有一天会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李璧月越听越摇头,无数种情绪同时涌起。

一者,这件事情果然如她所料,与昙摩寺有关,而且是由昙无国师亲自在幕后策划了一切。

二者,这昙无国师还是个洗脑高手,元不顺和稽山先生都被他说服得如此彻底。本来佛教乃一国正教,如今行事倒也与邪/教无异。

三者,没想到昙无国师有如此大的野心,竟计划让太子、皇后还有她李璧月都进入无上佛国,如此说来,昙无国师是不是已经有了将这些人全部杀死的计划?

不知昙无国师推动这些事情有何目的,难道真的为了充实佛传明灯中的那个无上佛国灵界?

据明光所言,那处灵界只是昙摩寺始祖神慧大师不忍见世间孤魂野鬼无法进入轮回,而建立的收容之所。昙无国师如此枉杀性命,只为建立无上佛国,不是与神慧大师的初衷相悖了吗?

还有,如果真如元不顺所言,在昙无国师的计划中,无上佛国是所有大唐子民最终的归宿。佛传明灯中的那处灵界真的可以容纳这么多人的灵魂吗?

她正在梳理个中关窍,那边李澈已是勃然大怒:“昙摩寺不但谋杀父皇,竟然还想谋害于孤还有母后。来人,将元不顺拖出去斩了——”

李璧月连忙道:“陛下,且慢——”

李澈朝她这边看来:“璧月,难道你还要替这逆贼求情不成?”

李璧月摇头道:“殿下,元不顺本就一心求死,殿下杀了他是正中其下怀。我们既然已经知道这些都是昙无国师捣的鬼,找到他诸多问题自然迎刃而解。况且,如今正是国丧,此事毕竟太过骇人听闻,在水落石出之前不宜声张,以免引起恐慌。”

李澈的神情略微舒缓下来,道:“还是阿月你想得周到,孤刚才过于冲动了。只想到昙无这老秃在背地里策划这些阴私之事,孤就恨不得……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李璧月道:“请殿下再给承剑府一点时间,李璧月一定会让此事水落石出,给殿下一个交代,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

嘉园地处宣华坊,穿过中堂就是一座小小的花园,亭台楼阁,假山曲水,处处可见藤萝缠绕,修竹耸立。微风拂过,还可闻到垣墙上蔷薇的花香。

虽然地方不大,却精致富丽,一派皇家园林气象。

陆少霖穿过回廊,见唐绯樱正用鱼钩穿了柳花,在钓水池里的游鱼。大部分的鱼儿围着那浮在水面上的柳花转了两圈又游走了,不过还是有一只蠢笨的游鱼咬钩。

唐绯樱反应极快,刹那之间提竿,那只金色的锦鲤就这样落入铜盆之中,激起朵朵水花。在盆中还有十几尾各种花色的锦鲤,一边吐着水泡,一边摆动着尾巴。

唐绯樱见到陆少霖走了过来,献宝一般将铜盆捧了过去,笑靥如花:“少霖,你看,我钓鱼的技术不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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