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明光劝道:“师叔,想必夏司卫他们已经有所察觉。师叔,你走吧,这件事我会向夏司卫解释。”
祁重仍是冷笑:“解释什么?我们先走,脚镣的事我们以后再想办法——”
他不顾明光挣扎,将后者背起,他从驿站的二楼一跃而下,已稳稳落在驿站的大门口,那里停着一列车马,正是琳琅商号的商队,正满载着从长安采购的货物往西南而去。
祁重将明光塞入马车之中,对伙计吩咐道:“按原计划行动。”
伙计应声道:“是。”
车队正欲开动,暗夜里,忽地传来无数道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祁重心魂一震,向四周望去,只见黑色的洪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其中一骑脱众而出,快马扬鞭,转瞬已至驿站门口。
马上之人,一身苍青色骑装,身负宝剑。她神情虽冷,凛冽中带有睥睨众生的傲然,正是承剑府主李璧月。
李璧月端坐马上,遥望商队:“祁掌柜,夤夜疾行,这是要去哪儿了?”
祁重已收起脸上惊诧,陪笑道:“上次承李府主告知消息,让祁某在鹿桥驿与我那师侄明光见面。只是,这鹿桥驿白日人多眼杂,祁某只好与明光晚上相见。现下我叔侄已叙话完毕,正准备离开。”
他眼下只能赌一把,李璧月只是初来乍到,并不知道他已将明光劫出的事。只要承剑府的黑骑让出大路,以他的能耐,自然不难带明光离开,至于这只商队,本就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弃之也不可惜。他自问从前在李璧月面前都足够小心,从未露出破绽,李璧月应该不会怀疑他。
可是,他算错了一人。
马车之内,明光探出半个脑袋:“李府主,我在这里。我没有想要私自逃走,是我这师叔非要带我走,我这就回驿站里去。对了,我们刚才出来时,夏司卫他们不见了,李府主最好是让人找找……”
李璧月和祁重的视线一起落在他身上,久久不动,两人都近乎石化。
李璧月完全没想到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明光会跳出来自示其短。
而祁重看明光,更像是看一个清澈愚蠢的大傻子,一下子将他的全盘计划全部打破。
良久,祁重终于轻咳一声,打破了这难堪的静默:“李府主,这些时间长安发生的事情祁某也有所了解,明光是被冤枉的。他是昙摩寺的佛子,不该遭此不公。李府主与昙摩寺有仇,伺机报复,可是明光是无辜的,不该成为你们这些京城大人物们权力斗争中的牺牲品……”
他的神情三分嗔怒,三分悲愤,三分忧恚,还有一分的慷慨激昂,更将自己与昙摩寺完全撇清。
李璧月嘴角撇出淡淡的嘲弄,祁重的表演着实毫无破绽,可惜她已没耐心继续陪对方演下去:“事已至此,你又何必继续隐瞒呢?你根本是不是祁重,也不是昙雪,而是昙摩寺失踪半年之久的主持方丈昙无国师。国师,我说得对吗?”
祁重瞳孔一缩,露出极度震惊的神情,不可思议地看着李璧月:“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璧月道:“昙雪禅师十几年前已离开昙摩寺,在那之后长安再无人见过他。昙无国师借用其身份行事确实毫无破绽,却有两个疑点。”
“第一,便是头发。昙雪禅师还俗多年,恢复了俗家名字祁重,也重新蓄起了头发。可是国师你修行多年,短时间之内头发无法长到那么长,所以你只好使用假发。根据乌夷族族长陆少霖所言,他小时候曾见过真正的琳琅商号掌柜祁重,那时祁重的头发便已全然花白,可是想要白发做成的假发并不容易,所以国师使用黑色的假发。反正长安没有人见过祁重,也不会有人怀疑你。在西南那边,就算有人怀疑,你那番用首乌保养,返老还童的说辞也可以搪塞过去。”
“可惜,你的谎言还有一个致命破绽。从西南返京之时,我们承剑府的人马和琳琅商号的商队一起夜宿在长生观。那一夜,有山匪抢劫商队,就在承剑府帮你们打退山匪的同时,在后堂默写经书的玉无瑑遭遇暗袭,失去了道源心火。据玉无瑑所言,偷袭他的人是一个和尚。事后,我审问那一帮山匪,他们中间根本没有人到过后院,更没有和尚。”
“当时在长生观的和尚仅有一人,那就是明光,可偷袭者很显然不是他。后来陆少霖给我说起祁掌柜头发的事,我才想到这件事还有另一个可能。那就是在山匪袭击商队时,你一边大声呼救,让承剑府的人支援,自己却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到后院偷袭玉无瑑。你怕被玉无瑑认出,所以摘去了头上的假发。我和玉无瑑都不会去怀疑明光,更不会怀疑到你的头上,此事因此成为一桩悬案。”
“祁重”眸光一沉:“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太不小心了……”
事已至此,伪装无意。他摸了摸头顶,将那顶假发做成的发套摘下,随手抛下,露出昙无国师光亮的脑袋。
马车之上,明光发出一声惊呼:“你真的是昙无师伯,怎么会这样……”
昙无国师冷哼一声,并不理会他,径直看向李璧月:“那第二个疑点呢?”
李璧月道:“第二点疑点在明光。明光曾经告诉过我,他当初在云台寺遇到了祁掌柜,自称是昙摩寺已经还俗的昙雪禅师,他正是在昙雪禅师的点化之下才得以开悟。可是,如果昙雪大师真的有此能力点化明光,他当初在传灯大师的诸位弟子中就不会寂寂无名,也不会还俗当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
“明光身为昙摩寺的佛子,也是昙摩寺下一任的继承人。他离开昙摩寺,前往西南,昙摩寺竟然无人过问,这根本不合常理。最有可能的是昙无国师你以祁重的身份一直跟在明光身边,一路为他保驾护航,点拨于他,使他继续精进,为他将来继承昙摩寺做准备,我说得对吗?”
昙无国师浑身一震,他看向明光,霎那间电光石火,心有明悟。他既惊且怒:“我明白了,我说李府主明明知道明光与京中那几起自杀案并无关联,却被判下重罪,流放海南,还一路以重枷铁镣加身,原来这是李府主引蛇出洞的计策,一切都是针对我而来。”
李璧月微笑道:“说针对昙无国师也并不恰当。最近京中一切喧闹的起因,皆与‘无上佛国’有关。我尚无法厘清一切真相,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无上佛国与明光体内的佛传明灯有关,既然如此,你们就绝不会放任明光不管。流放海南的敕令既下,这一路上必定会有人试图劫囚。这劫囚之人,就是京中这些自杀案的幕后布局之人。只是,连我也没有想到,这上钩的大鱼竟然会是你,已然失踪半年之久的昙无国师。”
这时,唐绯樱已带着人将这间小小的驿站围得水泄不通。她驱马到李璧月近前,行礼道:“府主,一切准备就绪,是否要现在动手?”
李璧月望向昙无国师,凛声道:“昙无国师,负隅顽抗毫无益处,只要你束手就擒,交出道源心火,我可以向太子殿下求情,对昙摩寺宽大处置。你若愿意,可以自寻一处山寺修行,明光也可以回到昙摩寺,按照你的计划,继任昙摩寺的方丈,你看如何?”
昙无国师眸中冷光一闪,鹰隼般直射李璧月:“我还真是讨厌你们承剑府这般道貌岸然的模样,阴谋诡计全部使尽,却还要做出给人留有后路的样子。不过,就算你看穿我的身份又如何,你以为我会毫无准备吗?”
他双手合什,高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昙摩寺众武僧,列阵——”
佛号声如洪钟巨鼓,传遍荒野里的每一处角落。
几乎是同一时间,商队的伙计们一起脱下布袍,露出里面的僧袍。众人一起合什,诵佛号道:“阿弥陀佛——”
言罢,众伙计一起拿出禅棍,列阵将明光禅师那辆马车围在中间。这时,众人才发现,这些人根本不是普通的伙计,而是昙摩寺的僧众。
而在驿站外围的山林之中,响起无数道更加响亮的佛号声。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唐绯樱转头看去,只见山林间出现无数光溜溜的脑袋,人人身着僧袍,手持禅杖,向鹿桥驿而来。唐绯樱嘴巴大张,惊道:“府主,这……昙摩寺的和尚不是都被抓起来吗?哪里又出来这么多光头?”
李璧月神色凛然,看来昙无国师知道早晚会与承剑府正面冲突,早已暗中将昙摩寺核心力量隐藏起来。这也可见明光对于昙无国师“无上佛国”的计划果然非常重要,不惜出动这么多的人手也要来救。
此时一场大战已是无法避免,她右手轻抬,高声喝道:“迎敌——”
黑骑得令,齐齐拔剑出鞘,很快就与昙摩寺的众多武僧冲杀在一起。
李璧月棠溪出鞘,直取最中心的昙无国师。昙无国师长啸一声,掌心凝劲,向李璧月拍去。
唐绯樱则谑笑一声,看向守着马车的众僧:“这样看来,我的对手就是你们了……”
马车之上,眼看大战将兴,明光急得满头是汗,高声呼叫:“李府主、昙无师伯,大家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啊……”可是此刻场间一片混乱,根本没有听他的话。
昙无国师的掌法与昙迦同出一脉,都是昙摩寺绝学的绵骨掌。只是昙无国师的武功显然更在昙迦之上,每一掌出,都是浩浩荡荡、真力内蕴,周身密布。
李璧月的剑意较之从前也更加精纯,剑掌相击,两股极强的力量绞在一起,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气流。鹿桥驿本来处于山中狭道,受此力量相激,骤起大风,掀翻房顶,无数瓦砾坠下。
一剑一掌,旗鼓相当,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高手之间的战斗早已不是争一招一式之胜,而是比拼耐心和消耗。李璧月倚仗兵器之力,倒也并不着急,只等昙无国师先露出破绽。昙无国师似是知道她所想,防守得滴水不漏,两人战得难解难分。
相比李璧月,唐绯樱就容易多了。
她的对手只是六名昙摩寺的僧人,虽然贵在人多,战斗力并不怎么样。唐绯樱先发制人,以巧劲刺伤三人之后,六人的战阵便大乱。六人且战且退,就要离开驿站,想要与外围那些前来的武僧会合。唐绯樱又怎会放过制敌取胜的机会,向外直追而去。
就在此时,她听到李璧月一声清喝:“绯樱小心树上——”
她一抬头,只见驿站门口那颗老槐树之上一道银环向唐绯樱激射而下,那操控银环之人,正是当初她在昙摩寺地藏殿遇到的矮童子。
唐绯樱正要后退,已然迟了。那银环转瞬已到了眼前,绞住她的咽喉。她很快将近窒息,无法动弹。李璧月知道不妙,飞身来救,长剑撇开昙无国师,刺向矮童子。
昙无国师本来被李璧月密不透风的剑势压制得无法动弹,棠溪剑这一撤,立马露出身后空门。昙无国师觑得机会,双掌挥处,数招连发,他出手迅捷如风,李璧月只觉得天空中有十余只手掌,如泰山压顶一般,齐齐向她压来。
她若再向前一步,不仅救不得唐绯樱,只怕自己也将受到重创。李璧月无可奈何,只能强行变招,棠溪剑宛如游龙,攻向昙无国师掌影中的空隙之处。这正是昙无国师掌法破绽所在,也是他必救之处。
昙无国师果然收回掌劲,但此时槐树之下都唐绯樱和矮童子都已经消失不见。更糟糕的是,外围的黑骑与武僧战成一团,没有唐绯樱防守,等于是让出驿站大门。
昙无国师毫不恋战,上了明光坐的那辆马车,马鞭重重挥在马屁股上,马车向着驿站外的官道外驰去,同时高声发出指令:“撤——”众武僧得令,且战且退。
李璧月亦下令:“拦住他们——”见敌人要逃,承剑府的黑骑愈战愈勇。可昙无国师根本不顾众武僧尚在承剑府包围圈中,只管带着架车趋前,大有将这些武僧都视为弃子之意。
如果让他带走明光,承剑府此役可算一败涂地。
李璧月当机立断,施展轻功追上马车,长剑一挑,抓住明光脚下的铁链,明光一个踉跄,被她拽下马车。与此同时,她一掌击向马车,呼哨一声,座下照夜白马已到身前。李璧月带着明光飞身上马,对黑骑下令道:“撤,先回长安——”
黑骑本来在马上战斗,得到府主命令,便不管昙摩寺众武僧,跟在李璧月身后,策马呼啸而去。
昙无国师的马车受到冲击,直直向山坳处冲撞而去。等他重新回到鹿桥驿站时,只能看到一道黑色的洪流往西方而去。
他眼中闪过暴怒:“哼,李璧月,你自以为得计。可惜,你早晚得回来求我——”
第157章 棘手
距离鹿桥驿三十里处,另有一处官驿,名为红亭驿。
天光时分,李璧月率人到了红亭驿。她向驿卒出示了承剑府主的令牌,临时征用了驿站,以供众人休息、用饭。
明光下了马,惊魂甫定,心中更有万千疑惑。先前在鹿桥驿,李璧月与祁重一番相持,他听了个七七八八,可个中真相,仍是难以置信。
当初他在云台寺的山门外遇到的祁重是那样心怀慈悲、富有智慧,是一位真正的觉者。是他点化了自己,将自己从迷途中拯救出来。在西南的那几个月,他一有空就会在广化寺与他谈论禅经义理。在明光心中,早已将他当做除昙叶禅师之外的第二位师父。
不想祁重的真实身份竟是昙无国师,他在长生观偷袭玉无瑑,夺走道源心火,而且京城最近的这些疑案,甚至圣人之死都与他有关。
时间再往前,他的师父昙叶禅师之死,昙无国师也是幕后的推手。
他不愿相信这一切,可事实摆在眼前,又由不得他不信。
李璧月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叹息一声。
她取了钥匙,打开了他脚下的枷锁,歉然道:“明光,这一路你受苦了。我并不是真的要想要判你流放,昙无国师隐藏太深,我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希望能引他出来。”
明光笑容苦涩:“李府主又何必道歉。我是昙摩寺的佛子,昙无国师既然有罪,我流放南海并不冤枉,也算是赎免他的过失。”
李璧月轻轻摇头,道:“明光,昙无国师是昙无国师,你是你,我们承剑府从不做连坐的事情。昙摩寺传承至今数百年,佛门的清名,也不会因为昙无国师一人而堕落。越是这个时候,你越该更坚定自己要走的路。不要忘了,昙叶禅师临死之前对你的期望。昙摩寺真正的未来,还扛在你的肩上。”
女府主声音坚定,内中蕴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明光回想起师父死的时候,也正是她陪在自己身边。
她对自己说:“明光,你可还记得先前你师父说的一句话?想要渡人,需先自渡。若要传法,此身即法。就算有朝一日你师父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继续修行。”
在他前途迷惘失意之时,是她说:“明光,如果你觉得呆在昙摩寺不称心意,不妨出门走走。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很多事情你现在没有答案,只是因为身处的环境所限制。如果你一时想不到地方去,也可以回到慈州云台寺,总比呆在长安要好。”
在泸江时,也是她说:“明光,一片土地上,如果洒下智慧的种子,便能结出真理的果实。如果洒下蒙昧的种子,便只能结出邪说。将讲经辨经的权力交给那些原本就不懂佛法的人,昙摩寺便只会越来越乌烟瘴气,那你就会越不喜欢它。如果想要新的世界,便该按照自己的意思建造。”
明明她并不喜欢昙摩寺,却也一直在默默地支持他,鼓舞他。
明光起身,合什行礼:“多谢李府主仍然愿意相信我,未来该怎么走,我会好好想想。”
李璧月“嗯”了一声。
官驿的驿卒备好早膳,众人用过之后,黑骑便留在驿站暂时休整。
又过了小半时辰,又有几人从鹿桥驿的方向而来。
这几人明光也都认识,正是从长安一路押解着他到鹿桥驿的夏思槐等人。
夏思槐到李璧月面前,单膝跪下禀道:“府主,属下遵照府主命令暗中留下窥探情况。府主带着明光禅师离开之后,昙无国师带着昙摩寺的武僧另外找了一条路向西而行,目标应该也是长安,他们应该不会这么容易放弃营救明光打算。”
李璧月点头,问道:“绯樱呢?是不是被他们抓了?”
“没有看到绯樱和那个使银环的矮童子。府主,你说,他们会不会杀了绯樱……”夏思槐声音慌乱,语气忐忑不安。虽说平日里他与唐绯樱互相看不惯,也没少吵闹,可当亲近的同事落入敌手,生死未卜,夏思槐心中也是七上八下。
李璧月当然也担心唐绯樱,但这个时候不能自己乱了方寸。她盘算道:“如果唐绯樱已死,他们肯定会留下尸体向我示威。既然没有消息,说明人还活着。只要明光还在我们这边,昙无国师投鼠忌器,绯樱的生命应是无虞。”
夏思槐看了看明光,问道:“府主,既然明光对昙无国师这么重要。刚才在鹿桥驿,府主为什么不提出交换人质,用明光换唐绯樱回来?”
他心中疑惑,唐绯樱是自己人,而明光只是一个外人,难道府主认为明光比唐绯樱还要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