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她本要继续隐瞒,只要瞒过此节,等到陆少霖和叶衣霜离开长安,再从容思考营救唐绯樱等人的方法。陆少霖却神色一变:“不对,李府主,绯樱是不是出事了……”
李璧月一愕。
陆少霖继续道:“这些时日李府主一直在调查京中的那几起杀人案件,据说是和和尚有关。承剑府和崔将军一起查封昙摩寺,唐绯樱就被来自东瀛的忍者所伤。如今,就连李府主也受伤,想必事情棘手。如今承剑府正是用人之时,她又怎么可能不在长安……”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求李府主切莫瞒我,她不是出事了?”
李璧月轻轻一叹。她身边这些朋友,可都是人精。一点蛛丝马迹,都能看出破绽。
叶衣霜看李璧月神色,亦知大概有事,只是李府主不想陆少霖担心,所以刻意隐瞒罢了。
“李府主,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不如说出来,大家一起参详。要是唐姑娘真的有事,只怕陆公子回西南一路之上也不得安宁。”
李璧月虽不想将叶衣霜和陆少霖牵扯进来,但此刻无奈,只好将明光、昙无国师和“无上佛国”之事,捡关键紧要之事说了一遍,又道:“唐绯樱和夏思槐便是落入昙无国师之手,明光如今也被昙无国师控制,成为毫无自我意识的杀人兵器,承剑府想要救人,可谓是困难重重……”
她转头看向叶衣霜:“叶谷主你是大夫,也见多识广,不知你可知道昙无国师是用何种控制明光,又该如何唤回明光的神智?”
叶衣霜皱眉:“想不到短短数日,京中竟然发生如此变故。李府主所说的明光佛子的情况,我虽没有亲见,但是药王谷曾经记载过类似的案例。如果我没想错,这应该是从西域传来的一种名为灵犀功的精神干扰方法。”
“灵犀功?”
叶衣霜:“李府主可能听说过佛陀拈花而笑的典故?”
李璧月:“听过,可这和灵犀功有什么关系?”
叶衣霜:“相传佛祖在灵鹫山为众弟子说法,有大梵天王献金色波罗花表示敬意。佛祖拈花微笑,众弟子不知何意,只有迦叶尊者当下破颜微笑。佛经上的解释是佛祖拈花而笑,迦叶亦笑,两人心有灵犀,在那一刹那之间,只有迦叶知道了佛祖领会到了佛祖要传之法。可是也有人说,是因为迦叶在那一瞬间精神力受到佛祖的压制和牵引,所以不由自主做出和佛祖同样的动作。”
“然而后世有人依次创造了灵犀功,也有人叫慑心印。修习灵犀法之后,便可以精神力牵引对方,让对方只能做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事。李府主说昙无国师说了一句话,明光就会重复一遍,便是如此。明光攻击李府主,也是因为昙无国师做了同样的攻击动作,只是明光被昙无国师以十一颗舍利子灌入筋脉之中,他所使用的招式威力要大上许多。”
李璧月:“原来如此,那可有办法让明光摆脱灵犀法的控制?”
叶衣霜摇摇头:“按照药王谷的记载,除非控制者主动撤回,否则毫无办法。不过,那个写了这个案例的前辈有一个猜测,说是一个人可以先后受到两次灵犀功的影响,而且后来的一次会覆盖前面一次,也就是说,如果有另外一个精神力强大的人再次对他使用灵犀功,可以代替昙无国师,控制明光的神智。”
李璧月一边思索,一边推演道:“如果是这样,也还不错。明光如今的实力更在我之上,如果能找一个人修炼灵犀功,能短暂控制明光,说不定都可以压制昙无国师和无遮寺内的武僧,救出被困的唐绯樱夏思槐他们……”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只怕昙无国师也不会想到自己搬起的石头会砸到自己的脚。
李璧月用手指一下一下轻敲着桌面,“这个计划需要找一个精神力强大的人修炼灵犀功。灵犀功法好说,如今昙摩寺已被查封,去罗汉堂找找应该有收获。只是这个修炼的人选……”
她自己虽然可以,但是她一进入无遮寺的范围,就会引起昙无国师的注意,施行计划难上加难。
玉无瑑应该也可以,只是他眼下并不在长安。
再往后推演,就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了。
……
“我倒是有一个不错的人选。”叶衣霜抬眸,看向偏厅中的第三个人:“我上次听李府主与陆公子说话,陆公子自称自小便能看到每个人灵魂的不同颜色,之所以会如此,便是因为陆公子的精神力自幼便远超旁人,其实很适合修行这种精神类的功法……”
李璧月犹豫道:“陆公子身体本来就不好,而且他并不会武功。无遮寺守卫森严,陆公子自保都难,又该如何救人。”
若是不但没救出唐绯樱,自己也陷了进去,岂不是还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我可以——”
陆少霖一步上前,站在李璧月面前,望向承剑府主那双清冽澄透的眼眸:“李府主,这几日叶谷主已配出解药,我的身体已经比从前好太多了。我从前也学过一些拳脚功夫,只要不被昙无国师认出,自保有余。至于救人,方才李府主也说了,事情的关键之处是以灵犀法短暂控制明光,再让明光去牵制昙无国师,伺机救人。陆少霖自问对祁掌柜,不,对昙无国师有几分了解,是这桩任务最合适的人选,希望李府主给我这个机会。”
李璧月仍是摇头:“陆公子,昙无国师并不是你以前了解的祁掌柜。此行风险太大,你不是承剑府的人,我不能让你冒险。”
“李府主,在那溪时,如果不是你的帮助,如今的那溪还在雷云和傀儡宗的掌控之下。如果不是你邀请我到长安,又请来叶谷主为我治病,也许不久之后我就会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如今,李府主既然遇到为难之事,陆少霖微末之躯,又岂敢自惜?李府主执意不肯,莫非并没有将陆少霖当做你的朋友?”
李璧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深深一叹:“陆公子,我知道你想救唐绯樱。但可能你根本没有机会见到她;又或者你舍了性命,救了她出来,也最终还是弃你如敝屣,另投入他人怀抱,你又甘心吗?”
“李府主。”陆少霖笑了一笑,这笑意平白有些落寞萧索,“喜欢一个人,从来没有甘心不甘心,只有愿意不愿意。”
第160章 浮屠
傍晚,陆少霖担着两桶水,从山道一路向上,到了无遮寺灶房,将两桶水倒入半人高的大缸之中。
他是两天前来到无遮寺,谎称自己是附近的山民,想到无遮寺出家。正巧,这无遮寺的后厨缺人,掌事的昙净和尚就领了他去,做些担水劈柴的杂事,起了个法号叫做明心。
水面涟漪渐渐平静,浮现一张眉清目秀的脸庞,只是脑门之上光亮光亮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陆少霖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剃度已有两日,他还是有些习惯不了这种脑后冒风的感觉。
他放下木桶,擦了擦额上的热汗,向掌着后厨的昙净禅师道:“师父,今日担水的功课弟子已经完成,请师父验收。”
昙净走了过来,见到灶房的三只大缸都满满当当地存满了清水,满意笑道:“明心,看出来你是个踏实肯干的,不像外面那些……”他指了指窗户外面,指桑骂槐道:“一个个偷奸耍滑,好吃懒做,不像话,眼里看不见活……”
窗户外面传来骰子声和吆喝声,那是后厨几个火头僧们躲在一旁赌钱。
按照昙摩寺的戒律,这当然是不允许的。但这些火头僧颇有眼色,每次赌钱,赢家都会将赢得赌资的三分之一献给昙净和尚,所以昙净和尚一般不太管这事,只是背后斥骂几句。
陆少霖是新来的,自然不合适搭这茬,只赔笑道:“师父忙了一天,快歇着吧。还有什么活计,交代弟子去办就是了。”
昙净和尚摇头:“这活你可干不成。”他向外吆喝一声:“明山,你可别忘了给那些浮屠殿关的那些俘虏送饭——”
外面响起明山的声音:“师父,等会,这把完了,马上就来。”
昙净和尚走到灶台,那里放着已经放凉的一些剩饭剩菜。昙净和尚将饭菜放入食盒之中,将食盒放到窗台上,向明山道:“饭菜都给你备好了,可别忘了。”
昙净离开之后,又过了一会,明山才垂头丧气地走进来——他今天输得不少,藏的私房钱输了个底掉。
他提起食盒,就要向外而去。又觉得心气不顺,在外面抓了一把沙土,掺入饭菜之中,向外而去。
陆少霖凑了过来:“明山师兄,这好生生的饭菜为何要掺沙土呢?”
明山唾了一口,道:“那几个俘虏不过是几个承剑府的杂种,又和我们昙摩寺有仇,主持方丈早晚杀了他们祭旗。老子气不顺,谁也不想好,给他们掺沙子算什么——”
陆少霖解下腰间偷藏的一个荷包,赔笑道:“明山师兄今天手气不好输钱了?这是师弟的一点孝敬,不成敬意,请师兄笑纳。”
明山看着荷包鼓鼓囊囊,估计藏着不少银钱,眼热起来,口中却道:“这怎么好意思。”
陆少霖道:“师弟是初来乍到,以后少不得很多地方有赖师兄照顾,孝敬也是应该的。”
明山输了钱,手头正紧,又琢磨着陆少霖这两天刚到,众和尚欺生,故意躲懒支使他多干活,想要寻个靠山。他也就将荷包收下,拍了拍陆少霖的肩膀,道:“明心师弟,咱们后厨人虽不多,但其中门道不少,改日师兄多教教你。”
陆少霖作出欢喜的样子,道:“多谢师兄。”
明山走出厨房,见到西窗之下,众师兄弟仍聚众赌钱,他掂了掂刚到手的荷包,心又痒痒起来。
天很快就黑了,灶房的规矩是天黑之后不许掌灯,等他送完饭回来,这赌局就散场了,他也就再没有翻盘的机会。
陆少霖趁机道:“明山师兄若是还想再玩两把,师弟也可以帮师兄送饭。”
明山意动,口中却道:“这本是我的职司,怎好辛苦师弟?”
陆少霖道:“不过是多走几步路,给俘虏送饭而已,又怎么谈得上辛苦。”
明山见他如此主动,便将食盒塞到他手上,道:“那师兄再去过两把瘾。关押俘虏的浮屠殿离这里也不远,不过隔三座禅房,是罗汉堂的武僧在看守,你到了地方说是我让你去的就行——”
陆少霖笑着接过食盒:“师兄去玩吧,这等小事,交给师弟就成。”
等明山离开之后,陆少霖打开食盒,快速将里面掺了沙子的饭菜倒到泔水桶里,又打了一份饭菜,这才向明山指明的浮屠殿而去。
他两日前已习得灵犀功,潜入无遮寺,任务便是探听消息,再与在山下埋伏的承剑府人马配合,救出唐绯樱等人。
若要救人,首先要知道唐绯樱等人的处境,第二,就是要想办法见到明光,尝试唤醒明光的意识,如果不行,便尝试以灵犀功控制明光,一旦成功,发出信号,承剑府的人马自然会上山救人。
无遮寺防卫森严,他上山两日,总算找到了给俘虏送饭的机会,希望今晚能顺利见到唐绯樱。
他绕过两排禅房,浮屠殿就在前方。陆少霖从容走到殿前,守卫浮屠殿的武僧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这位师弟看着眼生,干什么的?”
陆少霖道:“小僧是灶房的火头僧明心,是两天前新来的。今日明山师兄有事在忙,让我送饭过来。”
那武僧检查了食盒,道:“快去快回。”
陆少霖低头道:“是。”
浮屠殿原是无遮寺用来关押犯下戒律的僧人的所在,构造和普通的监牢差不多,只是略整洁一些。
唐绯樱嚼着一根稻草,百无聊赖地看着头顶硕大的蜘蛛网,数着蜘蛛爬到第几圈了。
她被关在这里已经超过七天,看蜘蛛结网也已经有七天了。七天的时间里,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雌蜘蛛从米粒大小长到指甲盖大小,又从外面拐带回一只雄蜘蛛,两人,不,两只蜘蛛整天当着她的面卿卿我我,早就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只要一想起那天一招不慎,被那个扶桑来的小矮人擒到这里,就气得牙痒痒。她发誓只要有机会离开这个鬼地方,一定要将那个可恶的矮童子狠狠收拾一顿,找回场子。
但这还不是最可气的,最可气的是她隔壁的狱友们。
浮屠殿的监牢讲究男女有别,因为唐绯樱女子的身份,独享一套单间,夏思槐和其他人住在她隔壁那间,以一堵墙隔开。
这墙不知被谁开了一个小洞,唐绯樱每天都能从小洞里看到她隔壁的狱友们。
同样是被关着,一个人被关,还一群人被关那是不一样。她隔壁的剑卫们无聊虽无聊,但是每天猜拳行令,不亦乐乎。虽说酒是没有的,但是他们每天都会将饭食中的水偷藏起来,谁划拳赢了,就喝上一小口,比喝了宫廷玉液还高兴。
唐绯樱看着隔壁的欢声笑语,更觉得日子难过了。
本着自己不好过,也绝不能让别人好过的原则。唐绯樱敲了敲墙壁,喊道:“思槐,过来——”
夏思槐正在行令,但唐绯樱在承剑府的位置在他之上,原则上他不能拒绝,凑到墙洞边上:“唐阁主,什么事?”
唐绯樱本就是无聊,拉着夏思槐陪她聊天,就随口问道:“小思槐,你说假如我们明天就会死,你有什么遗愿啊?”
夏思槐撇嘴:“你瞎说什么?府主一定会想办法救我们的。”
唐绯樱:“我是说假如嘛,你就假想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夏思槐顿了一顿,过了一会,哑声道:“我……我想再见曼娘一面……”
唐绯樱一愣,随即嗤笑了一声:“瞧你这点出息,临死之前,就想着一个小娘子啊。”
夏思槐脸一红:“我想小娘子怎么了?说得好像你没想一样,哼,我昨晚听到你说梦话,还叫陆少霖的名字呢。”
唐绯樱心内一惊,竟然还有这么一回事,连忙否认:“哪有的事,一定是你听错了,我怎么会梦到他?我们已经分手了,还是他主动提的……我会想他才有鬼了……”
昨晚,夏思槐听到唐绯樱的梦话,开始也有几分不相信,可他听了好几遍,她确确实实是叫了陆少霖的名字。
唐绯樱此刻反应,分明是心虚。夏思槐也不和她争辩,心底生出几分好奇,问道:“唐阁主,你说要是陆公子突然出现在这里,救了你出去,你会不会原谅他?”
唐绯樱:“他自己都病得快死了,怎么可能会来救我?”
夏思槐:“我是说假如嘛,你就假想一下又不会怎么样。”这句话是之前唐绯樱说过的,被他原样奉还。
墙洞那头,唐绯樱龇牙:“小思槐,你当我是那些闺中怀春的少女呢,整天等着英雄救美?我告诉你,敢抛弃我的男人,就算他再出现在我面前——”
夏思槐等着听后文:“怎样?”
“我也不会回头看他一眼。”唐绯樱一拍大腿,说得斩钉截铁:“好马不吃回头草,就算那个崔成器不行,长安可还有那么多的美少年等着我呢——”
她说这话时,声音颇大,尾音更长,陆少霖正走到监牢门口。
听到唐绯樱的豪言壮语,他心里如同被重石击过。就算早做好了百八十遍的心理准备,接受自己在他心中不过是无足轻重的萍水过客。但亲耳听到,还是免不了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