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第2章 失物
回程路上并未再遇到刺客,回到驿馆,李璧月将四周探查一番,并无异常,便与明光各自回房休息。
这一夜也平安无事。
第二日,李璧月在海边刚下马,却见高如松急匆匆骑马奔行而来。见了李璧月,高如松翻身下马禀道:“禀府主,大事不好,扶桑遣唐使的大船出事了——”
他一边说一边喘着粗气,想必是事发突然,一路纵马疾驰过来。李璧月长眉细敛,沉声道:“不必这般火急火燎,仔细点说。”
高如松:“是。”
“我与思槐两人在海边巡视,今天清早在六七里之外的海滩上发现一艘双桅大船陷在泥沙之中。我绕船连呼数声,无人答应,便登船查看,发现这船是正是来自扶桑。船上上至官员,下至船工,尽数被杀,无一活口。属下推测,这艘船似乎在海上便出了事,只是昨夜风大,又遇到望日大潮,这船被潮汐推到岸边,陷到沙泥中。思槐留下清理现场,我前来回报。”
李璧月心中一凛,船上无一活口,那佛骨舍利呢?
传灯大师在三十年前曾是佛门领袖,不但佛法精湛,其自身修为更曾是当世巅峰。自圣人下诏修寺,奉迎佛骨舍利伊始,就有传闻说谁得到佛骨舍利,就能得到传灯大师的毕生修为。她此前也听过这些传闻,自然明白圣人何以特意派她来坐镇。
她料到觊觎之人甚多,大船一到岸恐怕就会动手,所以一直在码头盯守。没想到,船尚未入港,在海上就出了事。
她提蹬上马:“先去船上看看。”
半个时辰之后。李璧月便看到了那艘扶桑大船。船身向前倾斜,船头大半已撞在泥沙中,船尾处破了一个大洞,仍有海水不断从豁口处流出。
夏思槐正指挥着附近的村民将尸体从船上搬出来,并排摆在沙地上。李璧月一具一具看了过去,这些虽然经过海水浸泡之后肿胀了不少,但脖子、胸口,下腹等致命处多半有利器留下的伤痕。显然这些人并不是因为船漏水之后溺水而死,而是被人杀死。
李璧月问道:“这些尸体可有辨认过,哪一具是扶桑派出的遣唐使?”
佛骨舍利是涉及两国邦交的大事,这样的重宝多半是船上的最高长官——遣唐使滕原野的身上。使团在海上出事,善后之事自有鸿胪寺的人负责。承剑府当以找回佛骨舍利为要。
夏思槐道:“遣唐使的尸体并不在这里。这些人的尸体都是在甲板上发现,似乎是与人力战不敌被杀死。唯独遣唐使死在他自己的房间内,死状也与其他人不太一样。”
“那个房间处于船的前方,位置绝佳,纵然船体破损,也没有进水。属下已命人将房间封锁,这便领府主过去查探。”
李璧月道:“带路。”
二人来到位于船舱底部的房间。
遣唐使藤原野仰面躺在地上,一柄匕首从他胸口穿过,鲜血从上下涌出,流了一地。滕原野双眼圆睁,满脸的不可置信,他的右手指向前方不远的兵器架,架上长刃锋寒,显然在他死前想要拔刀应敌,可惜尚未拿到刀,就被一击毙命。
他的前襟的衣袋已被人翻动过,一个半掌大小的沉香木盒被抛在地上,李璧月拾起一看,里面已是空空如也。李璧月望向室内,衣柜、床头、箱笼等所有可以藏东西的地方都被翻得一片凌乱。
李璧月望向夏思槐:“这里是你翻动过?”
夏思槐道:“没有,属下来时这里已是这副样子。属下怕破坏现场,影响府主厘清案情,所以确认死者正是滕原野本人之后就离开并封锁了房间。”
李璧月喃喃道:“奇怪……”
夏思槐:“府主,哪里奇怪?”
李璧月望向地上的尸体,道:“这位遣唐使死在自己的房间的门口,死前表情惊诧,似是不可置信。房间有武器,可这位遣唐使并没有随身佩带,似乎是临死之前才拔刀。”她取下架上的长刀,道:“这柄刀锋锐无匹,显然非是凡品,这位遣唐使大人应该也是个习武之人。可是现场并没有经过激烈的打斗,这位大人就被人一击毙命,并不符合常理。”
夏思槐思索道:“这刀既非凡品,也许这位滕原野大人并不会武,这柄刀只是用来观赏。不然他为何不将刀随着携带,而是放置在刀架上?”
李璧月摇头道:“若只是观赏之用,这柄刀应该保存得十分完好,可是这柄刀的刀鞘,却有不少磨损,就连对应的刀身也有一些细微的刮痕,可见经常使用。这位遣唐使没有随身佩刀,是因为他本是船上的最高长官,这一艘船上的人都需听他的命令,他自然没有必要整天佩刀。凶手很有可能是他极为熟悉的人,甚至有可能本来就与他同居一室,他根本没想到对方会动手杀他。凶手出其不意,一击毙命。”
“可是,如果凶手原本与他十分熟悉,两人还同居一室,想必对佛骨舍利存放之处也很是熟悉,又何需这般翻箱倒柜的寻找东西。”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在滕原野的衣襟下方,一张诗笺已经彻底被鲜血染红,与血衣粘连在一起,若不仔细分辨,几乎难以发现。
她将红笺揭了下来,轻声念道:“浮生一梦短,欢情问何如?恩爱如朝露,色空在须臾。”
李璧月心念急转,看了一眼滕原野死前惊异的表情,又望向夏思槐,道:“船上的尸体中,有没有女子?”
“女子?”夏思槐一愣,随即摇头:“船上众人中有水手,工匠,扶桑使团官员,留学生,僧人,但这些人都是男子,并没有女子。以往扶桑也曾派过几次遣唐使团,从来没有过女子。”
“不。”李璧月目光炯炯,笃定道:“这次的使团中最少有一个女子。她才是杀了滕原野,拿走佛骨舍利之人。而上船杀了扶桑使团的是另一伙人,他们趁夜摸上了船,杀了所有人之后在船上四处搜寻佛骨舍利的下落,可是此时佛骨舍利已经被那个女子带走了。”
她环视周围一周,叹息道:“遭过两遍贼的地方应该是什么也不会有了。为了保险起见,一会你与高如松一起,再将船上的房间仔细搜一遍,便可以将这里移交给鸿胪寺了。后事如何处置,怎么向圣人交代,怎么向扶桑国主回书就是他们该操心的事了。”
“那佛骨舍利……”
“当然是由我承剑府继续追查。”李璧月轻轻挑眉,声音傲然:“我倒想知道,是谁敢从我承剑府眼皮子底下拿走我要的东西。”
李璧月走出船舱之时,鸿胪寺高大人与海陵县方县令都已经到了。得知出了这样的大事,两人脸上都是一片愁云惨雾。特别是鸿胪寺少卿高正杰几乎是瘫倒在沙地上,两三个人也扶不起来。
两人虽然是前后脚出京,但李璧月与他并不相熟,此刻也没有宽慰同僚的心情。她径直望向海陵县令方文焕。
方文焕虽早闻承剑府盛名,但对这位传闻中极得圣人信重的李府主的了解也仅限于昨日的惊鸿一瞥。此刻,注意到李璧月的目光,心里直犯嘀咕。
海陵位于东海之滨,往来东瀛的船只多半会在这里停泊。这次迎接扶桑遣唐使的事也是方文焕期待了很久的盛事。这件事情若是办得完满,他这个小小七品县官很有机会在圣人面前长脸。可是,没料到,一夜之间好事变成坏事。听说李府主此行是代表圣人而来,如今佛骨舍利若是丢了,李府主若是将此事怪罪到自己头上……
所以,当方文焕见到李璧月矫健的步履跨过高正杰,停在他的面前时,他差点直接给这位李府主跪下了。
李璧月扶了下他的臂膊,将他撑了起来:“方大人不必紧张,我只是有个问题要问。”
方文焕见李璧月态度温和,似乎不是兴师问罪而来,稍稍松了口气:“府主请问——”
李璧月问道:“我想知道,海陵县最近是否有出现什么特别的道士?”
方文焕一怔:“道士?”虽然当今圣人奉佛教为国教,但是大唐李氏皇族认老子为先祖,并尊为“太上玄元皇帝”,道教信者遍布海内,海陵县自然也是有几处道观的。
李璧月又补充道:“不是本地的道士,是最近突然出现在海陵县的游方道士。”
如今扶桑使团被杀并佛骨舍利失踪一案,船上的线索虽然不少,但是事发在海上,无论是行凶者还是夺宝者都已逃之夭夭。她想根据现有线索,再想找到宝物踪迹已是十分困难。
她想起昨日黄昏之时意图刺杀明光禅师的那个傀儡。
明光禅师并不是会与人结仇的性子,对方必是针对他未来佛子的身份而来。若有人争夺佛骨舍利,也绝不是针对承剑府或李璧月,不是为了得到传灯大师的修为,就是为了破坏下个月法华寺举行的开光典礼。
佛道两教殊途,这两件事说不定就有某种关系。
乱成一团的麻绳,既然这头被缠死了,便不妨从另外一头开始解起。
“最近才出现的游方道士?”方文焕一拍脑袋:“这样的人最近还真有一个,名叫玉无瑑。他平日里就在海陵县县衙附近摆摊算卦,据说十卦九不准,时常与人发生些纠纷。还有一次被告发到官府,下官见他十分贫困,餐风露宿,情状可怜,便替他调解了一番,让原告撤了状子,饶他去了。”
“十卦九不准?”李璧月皱起眉头,山医卜相,这些九流之术她也有所了解,但是十卦九不准还敢替人算命的着实没有见过。
方文焕看着李璧月晦暗不明的神色,犹疑道:“李府主,您该不会怀疑他与这船上的凶案有关吧。老实说,下官当日也与他交谈过几句,那道士虽然卦算得不准,但为人颇为和善,不像是个作恶的人。”
李璧月摇头:“方大人不必担心,我只是随便问问。”
第3章 道士
李璧月当然不是随便问问。
她离开海边,一个时辰之后就进了海陵县城。
海陵县城并不大,不过纵横两三条街,她很快就找到了海陵县衙的所在,也找到了那挂着“玉相师算命,十卦九不准”招牌的算命小摊。
小摊位于一处柳荫之下,一只简陋的签筒里摆着十几支竹签,随意地滚落在路旁,一个竹制的折叠小凳置于摊位后面,却并没有看到人,不知方县令口中的游方道士去了哪里。
此时恰是正午,她脱了外面的披风,露出里面的浅蓝色罗衫。旁人哪知道眼前这位身材高挑、气质昂然的年轻女子正是承剑府的府主,天子的近臣,只以为是哪位富家小姐。
见她在摊位前驻留,一旁卖花的大娘凑了过来:“姑娘可是来算命的?”
李璧月点点头:“正是,请问这位玉相师缘何不在?”
卖花大娘将她拉到一旁:“我说姑娘,若是正经找人算命,海陵城也有几处道观。这个玉相师算命,算不准的,只不过是白白浪费银钱。他在这摆了几天的摊,几乎每日都与人发生纠纷,这不,方才有人因为他算得不准找他退钱,他就开溜了……”
李璧月:……
两人正说话间,不远处一道年轻男子的身影从街道尽头急奔过来,匆匆将地上的招牌、签筒和小凳拢在怀中,又飞快向前方奔去。
那人来去如风,竟连李璧月也没看清他的形貌。
在他身后,一头大黄狗汪汪叫着疾追而去。
而在那大黄狗的后面,还跟着一位跑得气喘吁吁的白胖汉子,一边跑一边破口大骂道:“十卦九不准,还敢出来替人算命。今天要是不退钱,我就要砸了你的摊,拆了你的招牌——”
那玉相师人已被狗追得没影了,但是,声音却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气如洪钟,较那白胖汉子倒是丝毫不落下风。
“说了十卦九不准,您老还来算。这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命也算过了,就是银货两讫,概不退钱……”
“放狗咬人,这是犯法的……”
“招牌可以给你拆,但这是我花了二十个钱做的,拆了是要赔钱的……”
那白胖汉子被怼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站在原地,双手叉腰,愤恨道:“你算得不准,还敢找我赔钱,我要去县衙告你。”
那玉无瑑此时已被大黄狗又追了一圈,重新回到柳荫之下,见那大黄狗一时没追上来。腾出右手,替那白胖汉子顺了顺气,道:“莫烦恼,莫生气。我统共只赚了您十个铜板,您要是气病了,请医问药可就不是十个铜钱的事了。”
白胖汉子:“那你倒是将铜钱还给我……”他说着,就去抢玉无瑑腰间的钱袋。
玉无瑑连忙将钱袋抄在手里:“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眼见那大黄狗又汪汪追了上来,玉无瑑人影一闪,又从李璧月眼前消失了。
……
饶是李璧月见过诸多场面,此刻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望向卖花的大娘,问道:“既然这位玉相师十卦九不准,为什么还有人来找他算命?”
卖花大娘道:“姑娘有所不知。这玉相师算命,既不推流年大运,也不算姻缘财禄,只有一桩,专门替人寻找失物。在这县衙门口,每日总有些因为财物失窃等事来报官的。既然是报官,那数额多半不小,很多案件官府也没有线索断案。那些苦主走投无路,看到这么个算命替人找东西的,再加上他算命只要十文钱,总是有人来试试运气。虽说十卦就不准,但也有一次是准的,说不定这运气就落在自己头上了呢?”
李璧月道:“真的十次会有一次准的吗?”她疑心此人并不会算命,纯属招摇撞骗,骗人钱财。
卖花大娘道:“确实有一次是准的,五天以前,城东小井村有户人家丢了耕牛,报到官府找了一日一夜都没有找到。后来找玉相师算了一卦,玉相师说他家的耕牛陷在村东边五里山坳的一个大坑内,那户人家按他所说,果然在那大坑内找到了耕牛。”
“也正是因此,明知他算卦不准,他的生意倒也还过得去。有的人知道自己是碰运气,既然碰不上也就不会埋怨,但是有的人就会说他骗钱,要求退钱。”卖花大娘瞧着那白胖汉子,低声道:“像这位是城东的刘员外,他昨日丢了钱袋,到官府报案也没有找到,就来找玉相师算命,结果测得方位也不准,听说今日一早,他的钱袋被个小孩捡到还回去了,他家老太太给了那小孩二十文赏钱。刘员外回家一想,昨天算命的钱算是白花了,因此就想找玉相师退钱,玉相师自然不肯,两人就有了争执……”
卖花大娘看着李璧月沉思的面容,问道:“姑娘来找玉相师算命,可是家中也丢了东西?”
李璧月心念一动,她确实是丢了东西,还是非同一般的东西。
这位玉相师专门替人寻找失物,十次九不准,那么她能好运气地撞上准确的那一次吗?
她朝玉无瑑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玉无瑑好不容易摆脱了那位刘员外。他猫在城门右边,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看了看,确认不会有人追上来之后,将折叠的小凳打开坐下歇脚,又用袖子擦去了脸上的汗水。
他其实长得不错,面容清隽,颀长挺拔。玉质金相,气质清华。若非这身与他绝不相称的粗布白衫,定会被认为是哪家的公子王孙。
他在城门口等了没一会,便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鬼鬼祟祟的跑了过来,叫道:“师父。”
玉无瑑脸上露出欢喜笑容,问道:“小柯,怎么样?”
小柯兴高采烈地道:“按照师父说的那个地方,我果然找到了那个刘员外的钱袋,送到员外府,他家老太太心善,给了我二十文赏钱。”他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钱袋,倒出里面的二十文大钱,喜笑颜开道:“师父,这一趟我挣的钱比你还多耶。”
玉无瑑接了钱,眉开眼笑:“好徒儿,师父就等你将来出息了挣钱,给你师父我养老……”
小柯:“话说,师父,你是怎么知道那刘员外的钱袋是掉在城里曲水桥下的河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