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歌 第29章

作者:不见白驹 标签: 青梅竹马 女强 励志 成长 古代幻想 群像 古装迷情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眼神里闪动着兴奋、新奇又不知所措的光芒。

他知道,他找到了他遍寻半年不得的法门,那始终悟不得的飞天舞女图终将大功告成。

在这一刻,从来不懂尘心的佛子,入了相。

看着昙叶的神情,李梳嬛知道,这一年的苦心并没有白费,她终将会得到她想要的。

她走到昙叶面前跪下,轻声道:“奴家名为青鸾,是丰乐坊的乐伎,擅长飞天乐舞。是昙摩寺的师父们说起禅师最近作画遇到阻碍,特命奴家前来帮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虽是刻意的低声下气,眼神却是骄傲沉静,绝不似一般青楼乐伎的怯弱轻浮。

但昙叶从未见过女人,更分不清公主与乐伎的区别。他下意识拒绝道:“佛窟中只有和尚与工匠,条件艰苦,从来没有女人。青鸾姑娘女子之身,多有不便,稍后我就命人送姑娘回去。”

李梳嬛好不容易才到了这里,又怎肯轻易回去,道:“我不怕吃苦,也有敬佛礼佛之心。佛说,一切众生,皆无差别。禅师身为佛子,竟因我是女子而起分别心,还是因为我是乐伎而起分别心?”

昙叶大师面色一惭,道:“小僧告罪。”

李梳嬛最终得以留在佛窟。

彼时,佛窟才开凿一小半,还有大量的壁画和雕像没有完成。

有了“青鸾”的帮助,接下来昙叶禅师的创作特别的顺利。以她为原型,昙叶禅师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完成了石窟中那幅高达三米的天女散花图。

在昙叶禅师作画的时候,李梳嬛并不打扰。大部分的时候,她都是静静地在他的身后看着他。

他作画与一般人并不一样,不会慢慢起笔,然后一笔一笔细细描摹。有的时候,他会在昏暗的油灯之下,在石窟一坐就是一整天,观察每一块石头的色泽、裂纹、明暗,仿佛在冥想。

但当他开始画画的时候,便见落笔如金蛇狂舞,袍袖飞扬,一挥而就。

李梳嬛时常觉得那并不是人在作画,而是神在起舞。而那壁上的佛陀明王天女神尊在他的舞动之间一一都仿佛睁开眼睛,活了过来。

——那就是她想要找的画之极意,画之道。

她在不知不觉中为他的画而沉沦,更为这幅佛子作画图而沉沦。哪怕是他坐地冥想的样子,都足以让她沉醉流连,不自觉看上一整天。

于是嗔念成了痴念。

李梳嬛于画道之上的确天资独厚。跟随在昙叶大师身边仅仅一年,她便自行领悟了她从前苦思不得的画道上境。

按照原本的计划,这个时候她应该离开了。

离开洛阳,回到长安,她就可以成为长安城最受到追捧的画师,是长安名利场上最耀眼的明珠。没有人知道她曾是青鸾,就像昙叶也从不知道眼前人是两年前跪求他相见而不得的楚阳公主。

可是,她竟然生出不舍。

如果没有意外,离开之后,她的皇帝哥哥应该会给她找一个驸马。对方应该是世家子弟,文不成武不就,但是好在家世清白,尚了公主也不会纳妾来恶心她。对方也许根本不懂书画,他们也不会有共同语言,就这样相敬如宾、冷冰冰地过一辈子。

这样的日子,绝不会比这座石窟的日子更让她快活。

她想,我是大唐的公主,我为什么不能选我喜欢的人。

不就是昙摩寺的佛子吗,既然她李梳嬛看上了,就合该是的她的。

不过嘛,在找昙摩寺要人之前,还是应该早日先将这座佛窟中的浮雕与壁画完成,不然别说昙摩寺绝不会答应,圣人也绝不会同意。

想通这层,李梳嬛主动提出帮助昙叶完成佛窟的壁画。

一开始,昙叶对她会画画很是惊奇,问道:“青鸾姑娘还会画画,是谁人所传授?”

李梳嬛道:“并没有人教我,我跟随在禅师身边已有一年,平日观摩禅师画画自己学习,看着看着就会了。”

说着,她便在宣纸上画了一幅《鹿王本生图》。这幅图是她根据昙叶不久前的一幅壁画临摹,画风有八九分相似。

她道:“这座石窟如此之大,所需壁画更有数百,禅师一人想要完成,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如果由我帮助禅师完成,最少可以节省一半时间,禅师意下如何?”

昙叶看着那张《鹿王本生图》后,合什道:“善哉善哉!青鸾姑娘如此天赋,不该仅仅为一乐伎。青鸾姑娘的画作应该留在这座石窟,永远流传下去。从今日开始,便请青鸾姑娘与我一起完成石窟的画作……”

李梳嬛心神一动。是啊,如果自己的画只是画在宣纸上,也许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湮灭在历史的埃尘之中。可是如果画在佛窟之中,就可以永世流传。

她习画多年,这不就是最大的价值与意义吗?

在那之后的五年时间里,李梳嬛便与昙叶禅师共同完成了那座石窟的三百六十幅壁画。

她以他之法相为原型,画诸菩萨、佛陀。他以她之舞姿画壁上飞天舞女。

他们将对方容颜萦刻于心,到了最后,随后勾勒都是对方形貌、姿态、精神。

……

听到这里,李璧月问道:“那昙叶大师也喜欢上你了吗?”

李梳嬛摇头道:“我不知道。他一心只扑在壁画上,在他的心中,我是他的助手、同伴。在石窟中的五年,我们朝夕相处,同吃同住,但他从没有逾礼之举。”

接着她叹了一声:“虽然如此,那五年的时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虽然只是局限于石窟那小小一方天地,每日饮食都是粗茶淡饭,我却希望这样的日子永远没有尽头才好。但是,再大的石窟,再多的佛像也终究有完成的一天。”

“在最后那张图即将完成之际,我得到一个消息,昙摩寺有意让昙叶大师回去继承方丈之位。那时候,昙摩寺的上任方丈传灯大师渡海东去已有多年,方丈之位一直空悬。昙叶禅师是传灯大师的亲传弟子,又是昙摩寺的佛子,本该早早回去接任,只是因为修建佛窟之事一直耽搁。因此圣人下了敕命,等佛窟完成,便命他即刻回到长安,接任昙摩寺方丈一职。”

“我在洛阳整整七年,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本以为一朝佛窟完成。就可以表明自己公主的身份,让他为我还俗,成为我的驸马,没想到事到临头,竟然竹篮打水一场空。且不说昙摩寺必定不会同意方丈还俗之事,圣人已经下了的法旨,也必不会收回。所以我想了一个主意。”

李璧月问道:“什么主意?”

李梳嬛:“我想办法让人送信给当初学飞天乐舞的那座青楼,让鸨母以送衣服首饰为由,给我送来一味合欢散。”

李璧月:“你偷偷让昙叶禅师服下了?”如果是这样,这恐怕便是昙叶大师破戒,失去方丈之位,最后流放慈州的缘由。她心中叹息,楚阳长公主对昙叶大师的一腔痴恋,最终导致野心勃勃的昙无大师成为昙摩寺方丈,大唐十几年的政局也因之改写。

“不。”李梳嬛抬头道:“他素来修持极正,就算是再厉害的药我也没把握对他一定有用。所以,我自己把它吃了。”

……

那一天,整个佛窟的最终一张经图终于完成了。

那张图的内容是“天魔娆佛”,是说释迦牟尼成佛后不久,魔王波旬感到恐惧,便派出自己的女儿来诱惑佛陀,阻止他修成正果。但佛陀深心寂定,对魔女的挑逗视而不见,毫不动心,魔女最终无功而返。

当昙叶勾勒完画壁上最后一笔时,已是深夜,他习惯性地叫了一声:“青鸾。”

女子朝他靠了过来。这是前所未有之举,从前两人虽然共同完成石窟壁画,但他有意无意之间一直与她保持距离,她也从未逾矩。

青灯之下女子面色潮红,衣衫半掩,媚眼如丝,这一瞬间竟极似那壁上所绘的魔女——这也并不奇怪,他这段时日所思所想凝聚于笔端,自发便是青鸾的模样。

那魔女自然也是。

天魔娆佛,青鸾便是他成佛之前最后的魔考吗?

昙叶触手一烫,他急急忙忙将女子推开,惊惶地退了出去。

李梳嬛这时心底有些后悔。

那合欢散的性子极烈——她怕那鸨母糊弄她,计策不成,点名要了那青楼最烈性的春药。

她本是室女,如何能承受住,只感觉身躯如被烈火焚烧,恨不得立刻死了才好。

可昙叶禅师竟是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敢,自己跑了。

李梳嬛在欲海中苦苦煎熬,她想着自己果然是蠢极了。

天魔娆佛,最终不过是自取其辱。昙叶本是昙摩寺最清圣的佛子,可她根本没那一点手段能比得上那“娆佛”的魔女,又怎么可以成功?

正昏昏沉沉之际,忽然感觉到有人用湿冷的毛巾轻轻擦拭她的身体。

她睁开眼睛,见昙叶竟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素来清圣端方的佛子此刻面色酡红,眉心蹙起,呼吸急促而慌乱,自额间滴落漉漉汗珠,一声轻声唤着:“青鸾姑娘……青鸾姑娘……”

僧人温热的鼻息萦绕在她的颈侧,那是极为清冷的檀木香,是常用檀香供佛所留下的。这本该如月照寒潭般空寂的气息落入她的鼻尖,却似乎更催动她体内燥热。

她想开口唤他。她的嘴唇早已被自己咬碎,一开口竟是破哑的哭音。

后面的事情她模模糊糊,记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她难受极了,神识时而清明,时而模糊。

清醒的时候,她便一遍一遍问他:“昙叶,佛陀欲修成正果,所以不动心,你不曾动心吗?这六年里,你就从来不曾为我动心吗?”

不清醒的时候,她便不停哭喊着:“昙叶,救我。佛陀,救我。求你,你救救我……”

时沙不可计量,她只记得青灯燃尽,她滚烫的身躯终于落入清冷的怀抱之中。

到最后,她听到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一夜,画壁上有万千佛陀,目视画下他们的佛者与天女共同坠入天魔之境。

唯有天魔娆佛图上的魔女,露出胜利的微笑。

……

第二日早上,李梳嬛是被诵经声吵醒的。她闭着眼睛,听昙叶在不远处,念诵《金刚经》。

这《金刚经》往日昙叶闭目成诵,可是这次背到一半便中途中断,无论如何也续不上去。

“……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菩提非树,明镜染尘,无复清净之心。

李梳嬛愿他从此舍了这清净心才好,她道:“不要念了。”

昙叶见她醒了,微微一惊。他随即脱下僧袍,袒身下跪:“小僧无礼,向公主告罪。”

李梳嬛这才知道,昙叶早已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想了想,也就明白了。她的画风本来典雅秀美为主,与昙叶飘逸灵动的画风本来有区别。在纸上临摹之时可以模仿,但是在壁上创作总是难□□露出自己本来风格。于外行人可能看起来差不多,但是于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区别,只是过往他从来不曾主动提起。

李梳嬛本打算一度春风后主动表明身份,让他跟自己走。他既自己认出,自是再好不过。

她道:“起来吧,我不怪你。”

昙叶并未起身,而是道:“小僧特来向公主辞行。小僧今日便将启程,回昙摩寺修行。请公主在此暂住几日,小僧回到长安之后,便上书陛下,请陛下派人来此接公主回京。”

李梳嬛一惊:“你要回昙摩寺去?”

昙叶道:“昙摩寺是小僧出身之处,自是要回去。”

李梳嬛发怒道:“你既已破戒,难道还想回去做昙摩寺的方丈。我只要将此事告知圣人——”

她还没说完,便被昙叶打断道:“小僧罪业深重,自然再无资格担任昙摩寺的方丈。小僧回寺之后,自会向戒律堂请罚。我会自请离开大唐,效法三藏法师,西行天竺求经,想必以后也不会有机会再与公主相见。请公主往后珍重,行事莫要这般任性糊涂。”

李梳嬛怒从心来,她爱他,他们已经发生了那样的关系。

在他心中,最后就只有“任性糊涂”四个字的评价吗?

难道他从来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心?他是要从此躲着她吗?躲到昙摩寺还不够,还要躲到那不知远在何处的天竺去?

她抬起手,一巴掌就向他脸上扬去。

这时,她看到他闭着眼睛。

并非因为躲避而闭眼,而是自他跪在她身前伊始,就一直闭着眼睛。

他不敢看她。

佛子往日清圣的面庞已然失措,细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压抑着未知的情绪。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她将手放了下来,咬牙切齿道:“好,你去。但是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你去哪儿,我就要去哪。我不做公主了,你要去昙摩寺也好,要离开大唐去西域也好,去扶桑也好。你是僧也好,是俗也好,是王侯将相或是贩夫走卒,都没有关系,我都要跟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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