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歌 第32章

作者:不见白驹 标签: 青梅竹马 女强 励志 成长 古代幻想 群像 古装迷情

这宣扬佛法普度众生,立无数功德的流程平生少了一道,着实令法华寺的开光大典失色不少。昙无禅师想必是记恨上她了,才会向圣人进献谗言,让圣人疑心此事是承剑府与高正杰合谋。

只是,按常理来说,昙摩寺大事当前,应是无暇关注到明光禅师与襄宁郡主的小事。在这个当口,暗杀襄宁郡主,对昙摩寺有害无益。

……

下午无事。晚饭之后,李璧月骑了马来到安化门。

三天之前,她就是从这座城门入城,当时太子李澈和杜馨儿一起在这里迎接她,不过短短时日,伊人便香消玉陨。世事无常,着实让人意想不到。

宵禁之前,楚不则骑着一匹黑色的乌骊马进了城。

他年约二十七八岁,肩宽腰瘦,穿一身深青色的交领澜袍。英挺的脸庞五官分明,眼神锐利,给人的感觉很是精明干练。

李璧月牵着马迎了上去:“大师兄。”

见到李璧月的那一刻,楚不则的脸上瞬间绽放灿烂笑容,他下马迎了上来,叫道:“璧月。”

李璧月进入承剑府时年方十一岁,彼时楚不则已经十八岁。

虽两人师承并不相同,但是承剑府这一代弟子并不多,李璧月也跟着大家一起叫楚不则“大师兄”。平日里,温知意有事出门,李璧月的剑法也常由这位大师兄代为传授。后来李璧月后来居上,成为承剑府第一人,被谢嵩岳遗命为承剑府之主。楚不则继承了其师父徐师行的位置,执掌獬豸阁。但李璧月对这位师兄始终有一份孺慕之情,遇事不决时,也时常寻他商量。

楚不则接过李璧月手中的缰绳,一人牵着两匹马在长街上,与李璧月并肩而行,道:“我听说你也是这几天回长安,想必有不少大事要忙,怎么今日有空专程来迎接我?”

李璧月问道:“师兄此次南行,可有云翊的消息?”

楚不则摇头道:“白跑一趟,不过是长得相像而已。身份,年龄什么都对不上。”

察觉到李璧月的神情明显有些低落,楚不则安慰道:“璧月,其实有的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虽然如今温师叔和谢府主都已经不在了,但是只要有师兄在,承剑府一定会完成当初的承诺,帮你找到云翊。”

李璧月看着楚不则那被风霜磨砺过的脸庞,愧疚道:“这么多年,辛苦师兄了,为了我的事常年在外奔波……”

楚不则一笑:“说什么辛苦,你可是我师妹,我不帮你谁帮你。说吧,你今天愁眉苦脸,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让师兄替你排解排解?”

李璧月道:“我们边走边说。”

等两人回到承剑府时,楚不则已经大概明白了这几天发生的大小事情。

承剑府门口的司卫见到府主与楚堂主一起回府,连忙将马缰接过,将两匹马带回到马厩里。

师兄妹两人站在门口那“承天授命,剑法浩然”的牌匾之下。

楚不则抬头望向高处门楣上的“承剑府”三个大字,轻声道:“所以师妹这次专门迎接我,便是想问我对这件事情的态度?”

李璧月道:“师兄应该知道,虽然这一年承剑府重新得到圣人启用。但圣人笃信佛教多年,承剑府如今尚撼动不了昙摩寺在圣人心中的地位。这件事情如果继续查下去,承剑府将比原先计划早一步走到昙摩寺的对立面。此乃大事,我无法一人而决,长孙师伯素来是个和事老,所以我想听听师兄你的意见。”

楚不则顿了片刻,道:“其实这件事情,师妹你早就已经做好了决定,又何必问我?这十来年,圣人宠信昙无国师,长安的京官们都多多少少看昙摩寺的脸色。其实你在从京兆府带走那位姓玉的相师时,就已经做好了要和昙摩寺正面冲突的打算,不是吗?”

李璧月垂下头,神情有些愧疚。救玉无瑑之事,多少是为她一己之私,但是此事极有可能将整个承剑府都拖下水。

楚不则看着她微皱的眉头,忍不住想伸出手,将她眉峰抚平。但手刚刚抬起,又收了回来,最终只是在她鼻尖轻点一下,他叹息一声:“师妹,师兄并无怪你的意思。谢府主生前在时,也时常说起,‘这世路不平,承剑府既承天授命,能让这世路平坦一些、让普通人走得更轻松的事,都是我辈该为之事’,师妹你没有做错什么。”

李璧月道:“谢府主也曾经说过‘韬光养晦,用兵于时’,如此时机,可能会打乱我们原先的计划。”

楚不则道:“可是,如果坐视昙摩寺与京兆府两相勾结,冤杀人命,你我又如何对得起承剑府的‘浩然’二字。而且,我认为这件事情说不定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李璧月:“什么机会?”

楚不则:“这些年昙摩寺飞速扩大,其中不少见不得人的阴私之事,又何止眼前一桩。圣人之所以一直对昙摩寺坚信不疑,除了因为昙无大师当初支持他登上皇位之外,也是因为人人畏惧昙无国师威权,无人敢在圣人面前揭露昙摩寺的恶行。可是,这一层窗户纸总归是要有人去捅破。”

“襄宁郡主和楚阳长公主都是皇亲国戚,尚且遭到昙摩寺的刺杀,已经可见其猖狂。这件事情如果被查明,哪怕不能完全撼动昙摩寺如今的地位,也能在圣人心中敲一下警钟。只是对承剑府而言,开了这个头,以后就和昙摩寺从暗斗变成明争了。然而有句老话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认为这也并非全是坏事。”

楚不则拍了拍她的肩膀:“璧月,不需要想那么多。你如今是承剑府的府主,众人的主心骨,不管你想做什么,师兄都会支持你。”

看到楚不则温润的目光,李璧月心头如同一股暖流淌过,之前的惘然和不安尽数化为前行的动力,她轻声道:“楚师兄,谢谢你。”

第31章 谶言

昙摩寺位于长安城西北,占地极广。除了正中的大雄宝殿之外,另建有地藏、普贤、观音、弥勒、天王、韦陀、龙王、药王、佛母诸多殿宇供奉诸菩萨。

十年前,武宗灭佛之时,昙摩寺一千僧众一度被强制还俗,仅剩一百余众。但如今圣人继位之后,气象大大不同。昙摩寺如今修行的僧侣已激增至三千余人。后殿更修有十二座经堂、二十四座禅堂,占据整整一座坊市,作为僧侣的日常参禅修行之所。

屋顶黄绿的琉璃瓦如鱼鳞一般,远看飞阁流丹,气势雄伟,正是大唐第一佛宗的巍然气象。

早课之后,明光穿过如同迷宫一般的经堂与禅堂,准备回自己修行的静室。一路上遇到不少僧人,大多数都行色匆忙。

算起来,到长安已经好几天,明光仍然不太适应。

从前在慈州时,云台寺里的僧众不过十来人。大家一起早课,一同听师父讲经,师兄弟们彼此亲切有爱。如今,到长安之后。他的几位师兄都被抽调去准备三日后法华寺的水陆大会,只有他因为佛子的身份被留在昙摩寺,与本寺的僧人一起修行。

虽然一起修行的师兄师弟们变多了,但是能和他“修行”到一起去的基本没有。

平日里听师兄们闲聊,讨论的不是今日又攀附上这家的权贵,就是结交了那家的王孙。每次讲经结束,大家都步履匆匆,各自离开。有时候他遇到经义上的问题想找人讨教都寻不到人。

今日到经堂讲经的是禅院首座昙华禅师,讲的是《华严经》的一段。

明光听完讲,有几个问题没有思索明白,因为一时出神。等他晃过神来,偌大的经堂又只剩下他一人。

他离开经堂,拐了几道弯,只见迎面行来了一位头戴毗卢帽、身着紫色袈裟的和尚,身后随侍着两列沙弥。

明光上前稽首:“明光见过二住持。”

来人是昙摩寺的二住持昙迦禅师。如今昙摩寺的方丈是昙无禅师,但是昙无禅师成为大唐国师之后,大部分都居住在宫中,随侍圣人身侧,昙摩寺的庶务大部分都是由昙迦禅师打理。只有大事、要事才会送至宫中,由昙无禅师亲自裁决。

昙迦禅师看到他,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慈容:“明光,是你。这几日在昙摩寺可还适应?”

明光坦诚道:“回副主持的话,弟子有些不太习惯。”

昙迦禅师道:“哪里不适应?”

明光愁眉苦脸道:“每次上完经课,师兄们都行色匆匆,好像在忙大事。弟子于经义上有些疑惑,不知向何人讨教。”

昙迦禅师微笑道:“是何经义不明,不妨说来,我与你参详参详。”

明光道:“《华严经》中说‘如菩萨初心,不与后心俱。智无智亦然,二心不同时’,这‘菩萨初心’是什么,‘后心’又是什么?”

昙迦禅师答道:“菩萨初发菩提心,是始觉智,趋佛圣道;是佛弟子入我禅门的初念,可是如果后来不能坚持这份初心,为外物所惑,便会生颠倒心。这颠倒心便是‘后心’,生了后心,便堕入邪道,无法成佛。”

明光想了想,道:“可是以弟子观之,如今寺中诸弟子多想着攀附权贵,以求声名,并无多少礼佛之心。按主持所言,这不是生‘颠倒心’,堕入邪道了吗?”

昙迦禅师道:“你说的不错。我昙摩寺十年前于武宗灭佛时许多弟子被遣散,如今的弟子多是新近入寺,难免良莠不齐。”他望向明光,道:“但你不必和他人比较,你和其他人本不一样。”

明光道:“哪里不一样?”

“出身不一样。其他人求佛可能不过是家无恒产,到寺中为僧也不过是谋一个生路而已。你是传灯大师的嫡系传人,也是我昙摩寺未来的希望。将我佛之法广布天下,便是你的职责。”他慈爱地拍了拍明光的肩膀:“不说我如今这个副主持的位置,就算将来大唐国师之位,也非你莫属。你无需将目光放在旁人身上,只关注自身修行便是。”

明光张了张嘴,他想说,昙摩寺如今人人趋权向利,恐怕非是正道。

但他未来得及开口,便见昙迦禅师领着人,乌央乌央地离开了。

明光回到自己修行的僧堂,意外看到了一抹苍青色的人影。

承剑府年轻的女府主双手抱剑立于檐下,目光看向外面,显然是在等他。

明光惊喜道:“李府主,你怎么来了。”两人在海陵之时有了些交情,回到长安之后,虽在杜馨儿的生日宴会上短短一瞥,但也没来得及说上话。承剑府主一向事忙,明光想不到李璧月今日竟有空来找他。

李璧月看向他,开门见山道:“襄宁郡主前日在城隍庙遇害,此事禅师可知情?”

听她提起杜馨儿,明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下来:“此事小僧已经听说了,我本想去公主府祭奠,但那日生日宴时,长公主曾言我与襄宁郡主结交,于她声名有碍。想必长公主也不愿我再去打扰亡人清净,所以我只好每日睡前为她念一卷地藏经,愿她早日超脱,得登极乐。”

李璧月道:“她是如何遇害,禅师可知其中内情?”

明光摇头道:“不知。”

李璧月又问道:“生日宴那晚,你从公主府出来,去了哪里?”

“我当时就回了昙摩寺,晚课之后,就去睡觉了。”明光惊愕地看着她:“李府主是来昙摩寺查案的吗?你觉得这件事与我有关?”

李璧月打量着他。明光神情有些异样,但是这仅仅是因为奇怪李璧月会因为这件事找上他,绝非因为紧张或心虚。

李璧月心道,看来他确实不知其中因由。这位佛门佛子确实性情单纯,杜馨儿很有可能是因为他而死,可他对此毫无知觉,甚至全不觉得这件事会与他有关。

她着实有些奇怪,昙摩寺这些年作风一贯强势,为何会选出一位这么单纯善良的沙弥作为佛子。

她放软语气:“只是例行询问而已,当日下午你与郡主颇为亲近,我以为你也许会知道一些情况。”她直入正题道:“我是为拜会令师戒慧禅师而来,不知明光禅师可否为我引见?”

明光松了一口气道:“原来李府主是来找我师父的。我师父最近在后山的静斋修行,李府主随我来吧。”

戒慧禅师不喜欢人多喧嚣之地,他修行之地在昙摩寺后山的一座小佛堂。李璧月跟着明光走过昙摩寺纵横纤陌的巷道,一刻钟之后,到了戒慧禅师修行的禅房。

禅房掩映在几株松树之间,曲径通幽,绿意盎然,一片安宁祥和。

还未进门,远远就能听到清脆悦耳的木鱼声,一位老僧正趺坐在蒲团上默诵经文。

明光解释道:“师父正在午课,劳烦李府主先等一会。”

李璧月点点头。

她站在廊下,观察周围环境,此禅院规模甚小,木板为四壁,瓦片不乏缺漏之处尚未修补,较之富丽堂皇的前院显得颇为寒伧,屋前有一小块菜地,种着几样时蔬,长得翠绿可爱,可见主人照顾得颇是精心。

那老僧身形略显佝偻,灰色僧袍有多处补丁,很是简朴,很难让人相信眼前之人会是十六年前的昙摩寺佛子,楚阳长公主口中惊才绝艳、奉敕命修建洛阳佛窟的昙叶禅师。

忽地,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的一双罗汉鞋上。那双鞋是黑色面料,白色的百纳鞋底,鞋底上沾着一圈黑色的泥土。

这时,木鱼声停了。

明光这才上前,行礼道:“弟子明光拜见师尊。”

昙叶禅师起身,问道:“你从海陵回来这段时间,师尊都未曾考教你的课业,你这几日在本寺中修行如何?”

明光道:“这几日弟子随本寺中众师兄弟一同温读《华严经》,但是昙华首座讲经与师父并不完全相同,弟子心中有不少疑惑之处。”

昙叶禅师道:“有何疑惑?”

明光道:“‘如菩萨初心,不与后心俱。智无智亦然,二心不同时’,何解?”

昙叶禅师道:“‘初心’即是真如。如花蕾含苞之时,所生与春争发之心便是‘初心’。如黄莺出谷之时,所生初试鸣啼之心便是‘初心’,如我佛弟子入梵门之时,所生清净心、智慧心、慈悲心等,如春华争发,如黄莺初啼,动念时便已无念,是梵之心。在此之外,若再起心动念,便都是执着和妄想,便是‘后心’了,‘后心’一起,则堕入无边恶障,于修行有损。明光,你可还记得你是因何入了空门?”

明光摇头:“弟子自幼修行,已不记得了。”

李璧月未料这明光小和尚如斯勤奋好学,他们二人师徒对答,讨论佛法,竟将她撇在一旁。但客随主便,她也就继续听了下去。

昙叶禅师道:“那你可记得你是为了什么而修行?”

明光道:“这我知道,弟子幼时曾闻师祖传灯大师的事迹。愿效法师祖传,将我佛之法弘扬天下,普渡天下众生……”

“普渡众生……”不知为何,李璧月觉得此时昙叶禅师的语气有一丝嘲弄,他道:“佛从来渡不了众生,渡者自渡。”

明光面色露出一丝疑惑的表情:“可是师父以前不是说‘我佛慈悲,度一切苦厄’吗?”

昙叶禅师抬起头,看着眼前稚拙的弟子,那双智慧的眼睛似乎隐藏着千山万水。最后他叹息一声,道:“孩子,你秉此初心,是昙摩寺之福。我不知你的未来在哪里,也不知昙摩寺的未来在哪里。师父希望你能记住一句话。”

明光:“请师父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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