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李良用瞪了她一眼,斥骂道:“大胆,世子岂是你可肖想——”他拱手向云嗣秋道:“城主,小女无状,口无遮拦,城主不要往心里去。小女鄙陋,不敢高攀世子……”
云嗣秋哈哈一笑道:“令嫒这直来直去的性子,我倒是挺喜欢。李将军又何必因为她是个女孩儿就轻视于她……何况,儿女亲事,只要他们两人愿意就行,谈什么高攀?莫非李将军瞧不上我这儿子?”
李良用连忙道:“属下不敢。”
云嗣秋又转头望向自己儿子,笑问道:“云翊,你可愿意?”
小白夫人见云嗣秋点头,这桩好事多半妥帖,她将云翊推上前去,笑道:“姐夫还不知道,云翊这几天连书都不读了,每天陪阿月在外面放风筝,你说他能不愿意么?”
云嗣秋哈哈笑道:“还有这事?”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云翊,虽说李家姑娘是巾帼不让须眉,但是我们云家的规矩,可不能让姑娘家受委屈,你可要好好待人家,知道吗?”
云翊点了点头,郑重其事道:“爹,儿子晓得。”
云嗣秋将云翊推到李璧月身前,爽朗笑道:“李姑娘,我这儿子不好武事,和他母亲一样就喜欢读书。难得你能看得上,我今天就许给你啦。不过,你要是反悔,可以随时找我退货,哈哈哈哈哈……”
云翊不满地道:“爹,我才不会被退货呢——”
再一瞬,草原和喧嚷的人群都消失不见。
过往种种,恍如梦幻。李璧月发现自己仍然站在高阳山的山顶,天光微晞,隐约可见前方路径。
李璧月却并不敢随便乱走,这诡异的“十二因梦”,似乎是一种致幻之术。昙迦说她会不断地在现实与过往的幻境中来回穿梭,眼下她看到的是高阳山,也未必便是实境。
还有这山中的迷阵,说不定眼前看着是大路,下一脚便会失落悬崖。
她握住怀中的烟花,心中一瞬犹疑。现在她可以给夏思槐传讯,可是有这八卦迷踪阵在,夏思槐和黑骑未必能找到上山的路,说不定还会平增不少危险。
她叹了一口气,将棠溪剑握在手中,一块块敲击眼前的石块,再根据石头的声音和回响,判断出哪一条是真实的路,再慢慢摸索着下山。
这样速度虽慢,倒是安全了许多。只是她走了小半个时辰,竟又重新绕回了山顶。
这次,她发现“云翊”竟又出现在山顶。他依然是那副青年道士的模样,看到她,神情似乎颇为急切:“李府主,我总算找到你了,你没事吧……”
又来。
李璧月虽分不清眼前到底是真人是幻境,但是她早已认定这一切都是昙摩寺的阴谋,云翊是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她不发一语,棠溪剑闪电般出鞘,向眼前“幻象”刺去。
“云翊”大吃一惊,避过杀招,但是半片衣袖已被斩下:“李府主,你——”
他看向李璧月眼中弥散着的紫色血丝,诧异道:“这是‘十二因梦’,不好——”
他飞快捻指,指尖升起一团炽烈的白焰,抚上李璧月的双眼。李璧月下意识闭眼,可那道白光并不受影响,穿过眼皮,透入她的瞳膜。李璧月只感到双眼一阵灼痛,下一瞬,那灼痛又转为清凉。
一个声音道:“李府主,睁开眼睛。”
李璧月睁开眼睛,感觉到柔滑的指腹抚上自己双眼,从自己眼膜上揭去了一层浅浅的薄膜。李璧月的视野中似乎有一片白茫茫的雾气被拨开,她终于看清楚眼前人的真容。
那是一张极为干净澄澈的脸,眼睛如同春日未及融化的暖雪,注视着她的眼神清雅温和。
李璧月长舒了一口气,轻声道:“玉相师。你怎么会在这里?”
玉无瑑道:“先前高司卫传讯给长孙前辈时,我恰好在。长孙前辈不放心李府主,我便主动请缨过来看看。毕竟,这高阳山顶的八卦迷踪阵乃是玄真观第一任观主李玉京设下,若是不通阵法,很容易被困在这里。”
李璧月问道:“你对这里很熟?”
玉无瑑道:“这高阳山曾是李玉京祖师隐居之处,我陪着师父曾经云游在此,在这里小住过半个月。”
李璧月道:“原来如此。”
李璧月心中电光石火般一闪,似乎捕捉到什么。未及细想,又听玉无瑑道:“李府主,你这剑……”
李璧月这才发现自己手中剑仍然对着他,连忙将剑收入剑鞘中,道:“你没事吧,我方才有没有伤到你?”
玉无瑑摇头道:“我没事,方才李府主似乎将我当成旁人。不过,那应该是‘十二因梦’的关系,李府主怎么会中这种蛊虫?”
“这是一种蛊虫?”李璧月回忆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中的蛊。不过,在我看来,最后可能就是在山中的那座山神庙中。我第一次去那间山神庙救出太子李澈时,那里一切如常。可是我第二次进去的时候,鼻子闻到了一股诡异的香味,我当时以为是迷香之类,但是身体没有什么反应,就没有放在心上。”
“你闻到的应该是松花粉的香味。”玉无瑑道:“这种蛊虫极为细小,肉眼都不可看见,平生寄生在松花粉之中。会随花粉进入人的口鼻之中,之后就会在人的眼膜上寄生。被这种蛊虫寄生之后,眼睛会幻视到自己最想见到的人与事。这种幻觉每一个时辰发作一次,十二次之后,人就会彻底沉溺于幻境之中,无法清醒过来,因此名为‘十二因梦’。如果症状严重,会将自己眼中见到的人幻想成自己最想见到的人。”
李璧月心想,这么看来,在自己送李澈离开之后,昙迦潜行回到山神庙中,她便是在开门的一瞬间中蛊。
玉无瑑又问道:“李府主经历了几次幻境?”
李璧月道:“两次。”
玉无瑑道:“两次就是两个时辰,被这种蛊虫寄生的时间太久,可能会损伤眼睛,严重的话可能导致失明。还好李府主中蛊只有两个时辰,应无大碍——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李璧月:“什么事?”
玉无瑑道:“按理说,李府主应该会将我当成你想见到的人。为什么李府主一见到我就出手?”他眨了眨眼:“难道李府主着急缉凶,将我当成昙摩寺的那个大和尚昙迦了吗?李府主未免过于敬业了——”
李璧月深吸了一口气,道:“其实,我方才将你当成了云翊。”她抬头看向眼前的青年道士,说起来,他和她幻境中见到的云翊还真的有点像,只是不如云翊沉稳些,毕竟云翊从小就少年老成,而眼前的年轻相师倒是活泼许多。
玉无瑑眼角上抬:“嗯?就是李府主一直在找的童年玩伴?”
李璧月点头:“是。不过,之前我在山间见到昙迦禅师,也将他当做云翊,差点上当,失足摔下悬崖。所以,你要说我将你当成昙迦,倒也不算错。”只是出剑之时,她到底有几分迟疑,这一剑已慢了数分。
玉无瑑:“原来如此,还好我闪得快。不然就这样成了棠溪剑下的亡魂,岂不是冤死也没地方说理去。”
李璧月没说话。
玉无瑑又道:“我这一路上山,并没有看到昙迦禅师的行踪。李府主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继续搜寻,还是先回长安再说?”
李璧月遥望天际,天色已经泛白。
从昨日法华大会,到此刻,她心中一直绷着一根弦。一天一夜没有休息,这时也觉得疲惫不堪,道:“天快亮了,我们先回洛源县,让洛源县再派人来山中搜寻——”
话音戛然而止。
她看到东边天际亮起一道白色的烟花。
“那是夏思槐发出的讯号,看来他们已经遇到昙迦了。”李璧月推断烟花的方位:“那是下山出口附近,我们赶紧过去——”
玉无瑑道:“我知道近路在哪,李府主跟我来吧。”
玉无瑑显然对这山中道路比昙迦更熟,再加上两人的轻功都非常不错。一炷香不到的时间,李璧月就重新回到了山口之处。
见到李璧月,夏思槐连忙迎了上来,拱手道:“府主。”
李璧月道:“昙迦人呢?”
夏思槐道:“在下面。”
李璧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脚下竟有一座圆形的天然地堑。
夏思槐道:“这和尚本来想逃走,被守在山口的黑骑发现了。我们交上了手,这和尚打伤了我们几个兄弟。不过,他也中了好几支弩箭,最后跳入这座地堑之中。眼下这和尚坐正坐在里面念经,只要稍稍靠近,兄弟们就觉得魔音贯耳,头痛恶心,呕吐不已。我也没有办法,只好让大家守在这座地堑四周,等府主来援。”
李璧月疑惑道:“魔音贯耳?”她倾耳去听,果然听到隐隐约约的声音,她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走到地堑边缘,一瞬间便听到呼啸的风声,风声中隐隐传来和尚的念经之声,她脑子嗡的一声,只觉得恶心欲吐。
玉无瑑伸手,将她拉了回来:“李府主不可再上前,这里似乎是一处天然的风洞,越是靠近,魔音越大。”
李璧月:“风洞?”
玉无瑑道:“这里是一处天然的岩洞,内凹如同盖碗,岩洞内中有无数的风眼,若是在里面发出声音,通过这里的风洞传播,就会形成使人虚耳紊乱的魔音。”
李璧月道:“若是用千金弩呢?”
夏思槐道:“之前我们尝试往里面射箭,但是下面的风很大,弩箭很快就便偏离方向。”
李璧月微微皱眉:“难道我们就只能等他自己出来,没有其他办法?”
玉无瑑道:“也不是毫无办法。现在正是黎明之时,是山中最冷的时候,也是风洞的风最大的时候。等到正午的时候,风会最小。届时,魔音的效果最弱,到那个时候,李府主便可带人进去。”
夏思槐为难地道:“这么说,还要等到中午?”
李璧月看着夏思槐疲惫的神色,知道他的顾虑。今日承剑府在这山中搜寻了一夜,就算是李璧月这样的高手,都觉得疲惫不堪,何况其他人。
她挥了挥手道:“你带大家先去安营扎寨,让大伙好好睡一觉,等到中午再说。”
“是。”夏思槐领命去了。
夏思槐离开之后,李璧月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她将剑横于膝上,一双幽深瞳目却依旧望向地堑最深之处。
玉无瑑望着她眼中血丝,忍不住道:“从昨日清早到现在,李府主一日一夜未曾合眼,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会?我估计那和尚一时半会也不会出来。”
李璧月摇头道:“这算什么,昨日长公主指证时说起,昙迦禅师前一晚上念了一晚上的经。算起来,他已有一日两夜没有休息,他既然能坚持,我又为何不能?想要取胜,就要比敌人更坚韧、更耐心。”
玉无瑑皱眉:“这是谢府主教你的?”虽然两人相处的时间不长,但玉无瑑回想起来,这位李府主每次查起案来都不分黑夜和白天。从前他也明白那是案件紧迫,不得不为,这会子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心疼,觉得承剑府对李璧月的用法似乎过于非人了些。
要是让他像这样熬上一整个大夜蹲守,他是绝不愿意的。这昙迦一直不出来,还能在这里守一辈子不成。
这时,他听到李璧月道:“玉相师也忙了一夜,要是困了。就自己去休息,不用管我。”
玉无瑑打了个哈哈,道:“我不困,李府主守在这里也无聊,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李璧月无可无不可地点头:“你说吧。”
玉无瑑站在地堑边上,施施然开口道:“从前,西域有一座古寺,寺庙里有师兄弟两个人。师兄名叫秃头,师弟名叫头秃。”
李璧月知道这厮多半又在胡说八道,指不定是在编排谁。她也不拆穿他,只是配合地一笑:“然后呢?”
第38章 青羊
玉无瑑道:“有一天,头秃对秃头说:‘师弟啊,我听说在西边的极乐之地,有一座无上佛国。只要你我能够到达那座佛国,就能成为罗汉、菩萨。师弟,你与我一起到那座无上佛国去吧。’”
“头秃质疑说:‘可是西域佛国很远,还要经过一片沙漠,听说路上有狼王要食人血肉,有妖魔要食人心脏。你我又怎能到达?’秃头语气坚定:‘你我可以去做行脚僧。路上自然免不了吃苦,但只要最终能到无上佛国,肉身成佛,这一点点牺牲又算什么。’”
“于是师兄弟两人就启程到了沙漠之中。可是沙漠茫茫,没几天,两人身上带的水便只剩下最后一罐,已不够两人所用。秃头对头秃说:‘师弟,这罐水如果均分,你我二人都会死在沙漠之中。不如师弟就将这罐水让给我,让我到达无上佛国。’头秃说:‘没有水,我岂不是要渴死?’”
“秃头说道:‘师弟如果死了,我会带着你的尸体穿越沙漠。等我成了佛陀,师弟自然能够复活。’头秃想:秃头是师兄,修为比自己高,懂的道理也比自己多,听他的肯定没错。他点点头,将最后一罐水让给自己的师兄。头秃果然渴死了,秃头背着他的尸体继续上路,终于走出了沙漠。”
“秃头又遇到了狼王,狼王对秃头说:‘我三天没有吃东西了。要么你自己被我吃掉,要么将你背上的尸体送给我做食物。’秃头当然不想被狼王吃掉,于是和头秃商量:‘师弟啊,我若是被狼王吃了,我们的计划就功亏一篑了。反正你已经死了,不如就将你的尸体送给狼王做盘中餐,这样我便可以继续西行。’头秃说:‘可是狼王吃掉我的尸体,将来我怎么复活?’”
“秃头说:‘没关系,这具肉身迟早要腐朽的,我可以将你的佛心收在行囊之中。等我成了菩萨,便帮你重塑肉身。’头秃想: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办法。便同意秃头将自己的尸体献给狼王做食物,只留下一颗佛心。”
“秃头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三个月,终于到了无上佛国的入口。有一只魔鬼拦住了他的去路,魔鬼说;‘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秃头摇摇头:‘我身上没有钱。’魔鬼说:‘你虽然没有钱,可是你身上那颗佛心是妖魔最好的补品,只要你将它进献给我。我便放你过去。’”
“秃头便将头秃的心取出献给魔鬼。头秃终于感到恐惧,如果没有心,他就再也无法复活了。秃头劝说道:‘师弟啊,六道有轮回,等师兄成了佛,一定能找到你的转世,再接引你往西天极乐之地。’头秃大喊着‘不要’,他只想这辈子成佛,并不想再等下辈子。但他只是一颗心,又如何反抗,最终被秃头留给了魔鬼。魔鬼说:‘你别喊了,难道你师兄不知道要到达无上佛国会经过沙漠,有狼王要食人血肉,有魔鬼要食人心脏吗?你从一开始就是被准备好牺牲的那一个,现在叫唤又有何用?’”
“头秃不信地辩解道:‘师兄是迫不得已,等我转世之后他一定会接引我到无上佛国。’”
“魔鬼哈哈大笑说:‘你的佛心已经被献给魔鬼,死后必定会下到地狱,沦为畜生道。你师兄确实是准备到无上佛国去,可是能到那里的人,从来只有他,而不包括你,你不过是一个被人利用的可怜虫而已……’”
就在此时,地堑中传来一道怒喝:“胡说八道,你们这些红尘泥胎,又懂什么叫做无上佛国——”
风中一道影子快速靠近,昙迦禅师竟从地堑中出来了,他站在风洞边缘,对着两人怒目而视。
李璧月这才意识到,地堑中那诡异的魔音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李璧月一愕,向玉无瑑看去。玉无瑑对她眨了眨眼睛,低笑道:“虽然我们不好下去,但还是能想办法引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