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谢嵩岳这些年伤病缠身,也有意隐退,将府主之位传承给她,可这件事情卡在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那便是作为承剑府镇府之宝的照夜八荒剑。
据传,照夜八荒剑是承剑府第一代府主秦士徽的佩剑。秦士徽剑法通神,武功之高,在天策府中当属第一。他跟着秦王李世民面南征北战,凭这柄照夜八荒剑诛尽天下宵小,辅佐李世民登上至尊之位。
他死前留下遗训,承剑府每一任府主都必须拔出照夜八荒剑,获得神剑认可,才能就任府主之位。
可是无论李璧月怎么努力,始终拔不出这柄作为承剑府象征的神剑。
她天性坚韧,也并不气馁。
一方面,让她继任承剑府主只是谢嵩岳、温知意的希望,她本人对此并没有多少想法。在李璧月心中,当年她加入承剑府只是因为温知意承诺她承剑府会尽最大的努力,帮她寻找当年失踪的武宁侯世子云翊。
另一方面,她认为拔不出剑只是自己的剑法还有可精进之处,便每日加倍刻苦练习。
她将浩然剑诀全部演过一遍,便往洗剑台一旁的凉亭暂时休憩。
这时,楚不则走了进来,道:“李师妹,云翊的事情有消息了。”
楚不则是承剑府獬豸堂的堂主,也奉谢嵩岳之命帮她寻找云翊的下落。
李璧月站起身,道:“哦?这次是哪里?”
她声音平淡,并无多少惊喜。
这些年,楚不则每年都有大半的时间在外,也时不时有消息传回。她习剑之余,跟着师父几乎走过大唐的大江南北,可每次都是空欢喜一场。次数多了,她也渐渐麻木了。
有的时候,她甚至会想,说不定云翊早就死在十年前的那场大火之中,只是她自己一直不肯死心而已。
楚不则道:“师妹,我这次在洛阳救了一个商人,他听说我打听武宁侯府的事,告诉我一件事。”
李璧月:“什么事?”
“那人说,当初武宁侯云嗣秋有一个弟弟,俗家姓名为云嗣白,出家之后道号紫清真人。”楚不则补充道:“那个商人以前在玄真观做过几年道士,知道不少道门秘辛,此事最少有九成的可信度。”
李璧月抬头,震惊地望向楚不则。
楚不则继续道:“紫清真人,我不说你也认识。九年前的玄真观主,道门领袖,当初进献给武宗的那颗长生丹就是他炼制的。武宗服用之后,一命呜呼。谋杀皇帝是何等大罪,当晚他就被投入诏狱,畏罪自尽。我猜想,武宁侯府的大案说不定也是因此被牵连,惨遭灭门。你知道,皇室倾轧,本就是什么都有可能。”
李璧月嘴唇蠕动了下:“可是,当年师父告诉我,武宁侯府的案件是一桩江湖仇杀。而且此事当初是承剑府取证调查的,也已经销案,难道承剑府办案还有错的吗?”
楚不则摇头,道:“师妹,你还是太年轻了。很多时候,承剑府也是不得已的。武宗死后,皇权变更,当今天子上位之后,不允许承剑府再深入查下去。谢府主也是没有办法,不得已只好草草结案。”
“你说什么?”李璧月站起身——承剑府于武宁侯府一案上处事不公,此事几乎颠覆她的认知。她不可思议地看着楚不则:“可是武宁侯镇守灵州二十年,抵御北方外族,战功卓著。对待灵州百姓更是爱民如子。如今全家上下数十口一朝尽数被屠戮,难道朝廷连个应有的交代都没有吗?”
楚不则支支吾吾道:“有什么办法,这里面水太深……武宗去世之后,连太子李屿都不知所踪,继位的天子是武宗的皇叔。当年谢府主不过是提了一句按礼制应该寻太子继位,我们承剑府这九年来便一直不得圣人待见,对武宁侯府的事也有心无力。你也知道,没有圣人支持,我们承剑府什么也做不了……”
李璧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在承剑府已有多年,虽一心习剑,但是对于承剑府的处境也多少有所了解。譬如谢嵩岳和温知意之所以急着让她接任府主之位,便是因为谢嵩岳已失圣心。而她李璧月背景干净,与朝中的任何势力都没有关系,犹如一张白纸。
圣人虽登上帝位九年,但因得位不正,朝中仍受掣肘,需要一把利剑,来打破僵局。
承剑府也需要这把利剑,来改变自身备受冷落的处境。
而她李璧月,便是双方都认可的选择。
楚不则见她不说话,知道她最终接受了这个结果,便将话题拉了回来:“我们继续说云翊的事。紫清真人早年在终南山白云观修道,曾有一位师弟。后来紫清真人成为玄真观主之后,与这位师弟便断了往来。告诉我消息的商人说,他前几日在洛源见过那位师弟,他身边跟着一个徒弟,与紫清真人年轻的时候有八九分相似。”
“紫清真人一生修道,未曾娶妻。那个与他相像之人,很有可能便是他的侄子,武宁侯世子云翊。我想,当初紫清真人死于狱中之后,他的师弟或许知道武宁侯府要出事,可惜他到晚一步,只来得及救走师兄的侄子,这也合情合理。你不也说,当初大火之后,并没有在火场找到云翊的尸体吗?”
李璧月心中一动。这九年来人海奔忙,确实只有这条消息听起来贴合实际。
她问道:“可知那位道长道号?”
楚不则道:“那名道长平日独来独往,在一个地方从来不会呆超过一个月,每次见到不同的人便报上不同的称号,有说他道号海琼子,也有说云外仙、天南翁、白云叟、武夷道人、扶摇子等等,我猜他为了保护自己的师侄,所用多为化名。好在洛源离长安不远,李师妹若是去得及时,说不定能找到他。”
……
那时,李璧月的师父温知意恰好有事,并不在承剑府。
李璧月也不好因为自己的私事劳烦本已重病缠身的府主谢嵩岳,便一人一剑,去了洛源。
她花了两天的时间,才最终打探到那位道人与徒弟最终出现的地点是洛源高阳山的山神庙。
可惜,等她到那里的时候,并没有见到人。那时天色已晚,她吃过干粮,便打算在那山神庙先凑活一晚,等到天亮再继续寻访。
半寐半醒之间,她听到无数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哐当”一声,山神庙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破开。
她心中警醒,猫在神像的背后,见到一大队黑衣人站在门外。
为首之人,身材高瘦,似乎是这伙人的老大,他将山神庙环视一遍后,喝道:“怎么回事,不是听说那老道出现在这里吗?这里看起来并不像是有人住过的样子。”
他后面的黑衣刀客应声道:“那老道向来乖觉,一有个风吹草动,便跑得比兔子还快。想必是知道消息,溜掉了。”
黑衣老大道:“上山的路口都有我们的人把手,他们多半还在山里,我们追——”
“我说,我们得小心行事。要知道,九年之前,紫清那老道虽然死在狱中,可是他灵府之内的那一颗先天道种,竟然平白无故消失无踪。上面将玄真观所有人的灵府都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这颗道种。哼,紫清狡猾,这事多半便是落在他师弟头上。为了这事,连尊主都亲身到了济源,非要从这老道手中夺得先天道种不可。你我须得小心行事,以免误了大事……”
“怕什么,富贵险中求。既然连尊主都亲自到此,你我兄弟二人更该好好表现,抓了那道人前去领赏。”
“走,我就不相信将这座山翻过来,还找不到那牛鼻子老道——”
……
那两人说着,带着大队人马,气势汹汹地离开了。
李璧月心中一个激灵。
听这两人话意,这位道人确实是紫清的师弟,很有可能带走了那位“尊主”一心要找的“先天道种”,因此被这两人追杀。
而根据楚不则的消息,那道人身边的徒弟很有可能便是云翊。
一想到云翊可能会有危险,她便再也坐不住了,悄悄跟在两人身后。
这一日正是十五,一轮满月将夜空照得纤亮。这一群黑衣人起初沿大路而行,后面不知为何,竟专捡崎岖小路而行,有时还会向上攀爬一段路。
李璧月直觉他们应该是走错了路。可是此群人既非善类,她自然也不会专门提醒他们,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最后竟然跟着这群人上了一处高崖。
高崖之上,立着一位发须皆白,广袖宽袍的道人。银月之下,他一身衣袍狂舞,如冯虚御风,遗世而独立。
道人回过头来,望向一众黑衣人,道:“想不到九年过去,他竟然还不死心,劳师动众,派这么多人过来。”
高瘦首领叱骂道:“少废话,交出紫清老儿留下的先天道种,我兄弟二人可饶你不死。”
道人摇摇头:“你们找错人了,先天道种并不在我手中。”
高瘦首领道:“在与不在,你死了自然便知道了。兄弟们,上——”
那道人叹了一口气,道:“同室不须分楚越,萧墙何事动干戈。你们尊主如此做派有如何求得了仙,问得了道。可悲,可叹……”
高瘦首领冷哼一声:“老杂毛死到临头,还管别人能不能求仙得道——”
黑衣人一拥而上,可是那道人连避也不避。他闭上眼睛,竟是闭目待死。
李璧月吓了一跳,她先前见这老道人气度丰神,原以为他自有些功夫傍身,谁知他竟毫不反抗,引颈就戮。
刹那之间,她已来不及细想。手中承剑府的制式长剑已出鞘,剑气一扫,将前面的黑衣人逼退数步,挡在那道人身前。
那高瘦首领眼见大功告成,不意半路上杀出一只太岁。他望向李璧月,既惊且怒:“你是什么人?”
李璧月冷声道:“承剑府,李璧月。”
那首领听闻承剑府之名,发出一声狞笑:“原来是承剑府,谢嵩岳那老狗失了圣宠,自顾尚且不暇,还有空管别人门派的事,看来是还没有长到教训,年岁都活到狗身上——”
他话音未落,一道剑气自颈侧扫过。
那高瘦首领一颗头颅滚落地上。
山岭之中,人人震骇。没想到李璧月出剑如此之快,甚至没人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
李璧月提剑指向那名黑衣刀客,冷喝道:“带着你们的人,立马消失在我面前。否则,死——”
她的声音冰冷肃杀,如北国一缕凛冽的雪风。
那黑衣刀客战战兢兢后退。李璧月既能轻松杀了他的同伴,自然也能轻松杀了他。
可是,眼下离那道人不过一步,若是这般回去,尊主定不会轻饶了他们。
他咬咬牙,大喝道:“兄弟们,一切上,杀了这个女人,赏百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些黑衣人全部不要命一般地冲了上来。
李碧月夷然无惧:“看来你们是不惜命了,那便与他黄泉作伴去吧。”
长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她凌空而起,天际无数剑光落下,璀璨夺目,在如此寂夜,宛如神阳出世,照彻光明。
这是浩然剑诀的最后一剑,万山归雪满江白,是最为纯粹极致的剑意,也是最为凌厉的杀招。
剑光之下,众生如蝼蚁,一剑尽归尘土。
察觉剑上威势,那黑衣首领目光骇然,几乎是下意识拔刀斩出。
刀剑交接一瞬,无数的气劲爆炸,夜空轰然裂开。李璧月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她肺腑受创,吐出一口鲜血,从半空中坠落。
她以剑拄地,目光惊疑。
她之前一剑轻松杀了那高瘦首领,多少有些轻敌。没想到这黑衣刀客竟然是个隐藏的高手,竟能一刀挡下她的剑招。
而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想错了,那黑衣刀客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一点也不像是力挫强敌的样子。
他扭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地道:“参见尊主。”
他跪下之后,视线再无遮挡,李璧月看到了他身后出现了另外一个人。
那人身着一身紫色华服,头上带着一个雕刻着睚眦的青铜面具,神秘而狰狞。他一身气息沉凝,如渊似海,深不可测。
他手里握着一柄长刀,显然方才与李璧月对招之人正是他。
其他黑衣人一起跪在地上,呼喝道:“参见尊主。”这些人的声音都充满了恐惧,不知是恐惧方才刀剑交击之威,还是单纯害怕这个突然出现的紫袍人。
那紫袍人一步一步向前,最后停在李璧月身前。
李璧月想起身迎敌,可是那紫袍人的威压如此强大,让她几乎动弹不得。
她喝问道:“你是谁?”
第42章 碎骨
那紫袍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用手划上她的眉骨,轻哂道:“呵,天生剑骨,百年难得一遇的剑道天才,谢嵩岳还真的是找了一个好苗子。难怪我最近听说,他打算卸下承剑府主之位……谢嵩岳十年前斗不过我,如今靠这么年纪轻轻的小娃儿便想翻身吗?”
他的嗓音尖细,既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让她想起宫里的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