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从外形来看,一人一傀几乎一模一样,衣着、身材、脸型、五官,甚至连那如鸦羽一般青黑绵长的睫毛都一无二致。
裴小柯如梦初醒:“师父,刚才是你操控这具傀儡与我打斗?”
玉无瑑道:“这几天研究邪道妄机留下的那本《御魂》之书,对操控傀儡之术颇有心得。”玉无瑑叹道:“邪道妄机果然是道门不世天才,傀儡的身体构造比人体坚固许多,而且完全不惧伤痛损毁。利用傀儡术,可以许多做到人体做不到的事。”
譬如,他从来没有学过武功,却也可以操控傀儡战斗,而且随着熟练掌握技巧之后,战斗力也会提高。虽然遇到像李璧月的那样的高手,毫无还手之力,但比一般人还是强多了。
裴小柯:“师父你修习了傀儡术?你之前不是说过傀儡术是道门禁术吗,已被玄真观禁绝吗?”
玉无瑑:“我又不是玄真观弟子,再说了,玄真观已经被灭,早就没人管这些。而且,我这么做也是事急从权。我已经许诺三天后和居安村派出的搜救小队再去探寻咱们看过的那个矿洞。那个矿洞深不见底,单凭我的本事肯定是无法探底,查清那三十多名失踪矿工的下落,如果用这具傀儡的身体就方便多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裴小柯想起之前见过的那个黑漆漆的矿洞,犹疑问道:“我一直不明白,矿上的居民失踪,村民们为什么不上报太原官府,而是到道观来求我们帮忙?还有,师父你为什么同意和他们下矿,这件事情说起来和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玉无瑑叹了一口气:“这件事情说起来就复杂了,总之,这件事情如果上报给官府会很麻烦……”
师徒两人是在一个月前到了太原,玉无瑑知道此地是傀儡宗的地盘,不好招摇行事,也就没有像从前一样,在城中卖卦为生。恰逢听人说起,这城外小孤山有一座废弃的知一观,就暂且在这旧观存身。
这小孤山本来风光不错,自他来了之后,道观又重新有了香火,也时常有城中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前来进香算卦。其中最积极的便是太原王氏的大小姐王慧瑛,王小姐出手大方,每次来都有大把的赏银,师徒二人的日子过得也算不错,甚至还小小攒了一笔钱。
但在知一观住了几天,便有附近居安村的村民找来,说村里有三十人在矿洞失踪,求着玉无瑑和他们一起进矿洞救人。
玉无瑑本也奇怪,问了之后,才知此事原委。
这小孤山山顶原有一处矿洞,在两百年前曾是一座巨大的金矿。据说当年李渊、李世民父子在太原起兵,便仰赖这座金矿出产的黄金招兵买马,附近的居安村便是那时开采黄金的矿工所居住的村落。这座金矿开采了两百年,在二十年前时,便已开采殆尽。村里的人也越来越少,到如今不过两三百之数,依靠散落在山间的薄田过活。
后来,小孤山来了一位名为龙鹄道人的道士,在这山中修建了这座小小的知一观。村里人遇到事情,有事相问,龙鹄道人就为大家指点迷津,慢慢的龙鹄道人就和村里的人熟悉起来。这位龙鹄道人自称擅长风水堪舆之术,平日没事就在这山中闲逛,观测山川走势、水文流向。
有一天,龙鹄道人找到村长,说他算出这小孤山的金矿并没有开采完,另有一条金矿的余脉被掩藏在矿洞的深处。
见村长半信半疑,他又向村长提了一个诱人的条件,将此事瞒着官府,由他带队,由居安村出人,一同寻找金矿。至于最后所挖到的金子,他只取一成,余下的都归居安村所有。
要知道二十年前,居安村的矿工帮朝廷开采金矿,从上头手里漏出的一点点金子,就足够村里人过着富足的生活。如果矿上挖出的金子一点儿也不需要上缴朝廷,全部归自己所有,这样的财富足够让所有人为之疯狂。虽然明知这是杀头的大罪,村长还是忍不住答应了。
于是村长将全村的青壮劳力都集中起来,带上父辈留下的采矿工具,跟着龙鹄道人下了矿。
可就在十几天前,二龙山发生了地震,原本的矿道坍塌,居安村的村民赶来救援,却再也无法找到先前的矿道,进入矿道的三十多名矿工连同龙鹄道人没有一个人出来。那村长见出了这样大的事,连夜带着家人跑路,不知所踪,只留下失去顶梁柱的妇孺们在家中以泪洗面。
居安村的村民在走投无路之际,发现龙鹄道人所修建的知一观竟然来了一个新的道士。他们心想,矿工们是跟着道士进的矿洞,如今又来一个道士,说不定也通晓风水,可以找到路,帮他们将亲人救回来。
玉无瑑耐不住恳求,带着裴小柯去过矿洞口一次,那矿洞深邃无比,绝非他这种不会武功的人能随意进出,只好说他并不擅长此道,下去救人也可以,只是需要准备一些东西,将这件事拖了过去。
此时,见裴小柯问起,玉无瑑解释道:“自古以来,金矿都属于朝廷所有。矿上所采之金,一丝一厘也需上缴国库。居安村的村民私自开采金矿,按大唐律算起来,可是堪比谋反的大罪。若是上报官府,且不说太原府会不会派人搜救失踪的矿工,居安村剩下的这些老幼妇孺,有一个算一个,男子不是流放就是充军,女子多半会没入教坊……”
玉无瑑叹息一声,望着对面新做成的傀儡:“其实我也没办法帮他们,只能用这个傀儡下去探探再说……”
裴小柯听了,闷闷地道:“那这些被埋在矿下的人岂不是太可怜了,唉,要是李府主在太原就好了。以李府主的为人,一定会先想办法救人再说……”
他提议道:“师父,要不我们写信将此事告知承剑府。李府主若是知道这件事情,说不定会……”
玉无瑑打断他道:“你想什么呢?承剑府日理万机,哪有空管这些小事——”
裴小柯:“几十条人命,怎么就是小事了。李府主离开之前不是说了吗?让你有事写信给她,这两个月你信写了不少,每次写完就自己烧掉……”
玉无瑑觉得这徒弟实在聒噪:“我说了我自己想办法,我先出去透个气。”
裴小柯翻了个白眼:“明明就是自己避着李府主,还不让人说……”
玉无瑑少年修行,一向很少做梦,可不知怎么回事,这晚竟做了一个极为诡异的梦。
在梦中,一个人在漆黑的旷野之中奔跑。他一直向前跑,一步也不敢停歇,就好像在躲避着什么。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股极亮的光,他在光中看到了李璧月。那光灼得他目痛,可是他仍像扑火的飞蛾一般向光的尽头奔去。好像抓住了那个人,就可以得到救赎。
他全力向她奔赴,但光的尽头,什么也没有。
“玉无瑑……”他听到有人在叫他。他猛地回头,见到承剑府主出现在他身后,她伸手抚上他的眼睫:“你躲我干什么,还好我找到你了……”
第65章 肥羊
玉无瑑猛地从梦中惊醒,茫然四顾,一轮孤月当窗自照。
他叹了口气,自己真是没救了。
本以为离开李璧月,他便能从此静心修行,不再想这人间情爱之事。等到下次相见,或许便能坦然一些,以朋友的身份与她相处。
可越是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心中越发浮想联翩。每次给她写了信,思来想去还是不敢寄出,怕自己生出不应有的期待,最后只能烧了了事。
今日不过是听裴小柯提起李璧月,夜晚便梦起她。他绝望地想,他六尘不净,也许根本不适合当个道士,不如早早还俗回家去。他一直辗转到五更时分,都未能入睡。
太原城。
早起之后,李璧月换了一身素净的白色衣服,让人准备了祭仪,到王家参加祭礼。
王琼英是王道之的长子,丧仪的规格极高,几乎不逊王侯。李璧月在灵前进香之后,便以慰问为名,求见柳夫人。
柳夫人身为太原王氏的宗妇,有诰命在身,等闲难见;但李璧月官位既高,又是女子之身,王道之也不便拒绝,命仆人领着她前去柳夫人居住的椿茂堂。
李璧月先见到的却是王家大小姐王慧瑛。
王慧瑛身着一身白色素服,鬓角簪着一朵白色小花,眼睛红肿,显然刚刚哭过。
她向李璧月敛衽为礼:“慧瑛见过李府主。多谢李府主关怀,特地前来慰问。母亲悲痛过度,精神恍惚,我才刚刚服侍她睡下,不便接待外客……”
李璧月见椿茂堂四下寂静,连一点声音也无,空气中还燃着安神香的味道,料是事实。她连忙将王慧瑛扶起:“是李璧月唐突打扰,既然柳夫人不便,那我便先告辞了。”
她正欲离开,王慧瑛叫住了她:“等等,李府主今日前来,除了慰问母亲,是不是还有其他事情……”
李璧月心想,据唐绯樱之前所言,王琼英事母至孝,对妹妹也好,如今柳夫人卧病,或许从王慧瑛口中也能得到一二消息。她回身问道:“王小姐怎么知道?”
王慧瑛答道:“我昨日听父亲说了,如今哥哥的案子是由李府主你亲自调查。”
李璧月坦诚道:“没错,我今日前来,确实有疑问想向令堂请教。据我调查,令兄应该确实是因为吃了某种食物而导致中毒身亡,可是我确实没有找出他是何时何地因何中毒。”
王慧瑛爽快道:“我自幼和大哥感情极好,如今他死了,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下的毒手。李府主有什么问题,问我也是一样。”
李璧月恭敬不如从命,便问道:“不知令兄平日里,一般去什么地方?”
王慧瑛想了想道:“大哥不怎么出门,若是出去,一般就是喜欢去茶馆,听傀儡戏,太原城的每家茶馆他都去过,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云阆茶馆,几乎一有空就去那里。那出柳毅传书他都听过好多遍了还听,从不感到厌倦。”
李璧月又问道:“令兄为什么喜欢看傀儡戏?”
王慧瑛:“我问过大哥,他说他特别喜欢傀儡。他还说,希望有一天能收藏两个傀儡,最好是一男一女,真人大小,摆在房间收藏……”
李璧月心中咯噔一跳,真人大小,与正常人看着几乎差别的傀儡她不久前见过一个,便是在太原城外茶摊警告她不要进城的傀儡老头。
王琼英想要收藏,说明他肯定见过类似的东西。李璧月按捺住激动,追问道:“王姑娘见过令兄所说的真人大小的傀儡吗?”
王慧瑛摇摇头:“没有。”
李璧月接着问:“除了傀儡戏,这太原城还有什么其他地方与傀儡有关?”
王慧瑛目光迷茫:“没有了啊。”她看向李璧月那明显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神,忽然福至心灵:“李府主,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啊?”
李璧月默然未语。傀儡宗之事内情复杂,王琼英很可能是因为与之接触而被杀人灭口。王慧瑛看起来天真烂漫,如果真的知道点什么,也可能因此陷入危险。
王慧瑛将她的沉默当成默认,想了想道:“李府主如果想找东西的话,我倒是有个去处可以推荐给你。”
李璧月:“哪里?”
王慧瑛:“我知道在太原城外的小孤山有一座知一观,观主精于算命,我每次去算都算得很准。李府主想要算命的话,我可以推荐给你去。”
李璧月摇头:“我不算命。”
王慧瑛眼珠子一转,道:“李府主不是对傀儡的事情感兴趣吗?我以前隐约听人说起傀儡和道宗有些关系,只有出身道门的人才知道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那知一观主年龄虽浅,但见识不凡,他说不定会知道李府主想要了解的事。”
李璧月挑眉:“道士?”
王慧瑛:“那道士有些门道,我保证李府主不虚此行就是了。”
李璧月见王慧瑛成竹在胸的样子,又想柳夫人卧病不起,暂时也没有其他的线索,不如便先去见见王慧瑛口中的这个“很特别的道士”,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的收获,于是点头道:“那请王小姐带路。”
王慧瑛吩咐了一声,不一会王家的马车都停在后门口。
李璧月也没有带扈从,跟着王慧瑛、小棠主仆二人坐车上山。
唯一不寻常的是马车驶出太原城后,王慧瑛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抓着她的袖子问道:“李府主,你带够钱了吗?”
李璧月恍惑道:“带钱?”
王慧瑛:“那观主算卦收费很贵。”
李璧月想了想,在海陵时玉无瑑算卦只收十文钱,想来那是市场行情。她掂了掂自己的荷包,正常来说算个卦还是绰绰有余。当然,如果对方心黑,胡乱收费,承剑府主也是有执法权的,那时候就是取缔、没收作案工具、没收非法所得的一条龙服务。
她心安理得地点点头道:“带了。”
王家的车夫显然对小孤山轻车熟路,一个时辰之后,马车就到了知一观门口。
李璧月跟着王慧瑛穿过三清殿,进了后面的配殿。配殿门口摆着一张供案,案上摆着一只看起来有几分熟悉的竹制签筒。
一身白色道袍的青年道士正在伏案浅睡——玉无瑑昨晚因那个诡异的梦一夜没有睡好,吃过午饭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王慧瑛敲了敲供案,道:“玉观主,起身了。我今日给你带来了一个大主顾……”
玉无瑑听说有顾客上门,本能地抬起头。他睡眼惺忪,根本没看清眼前是谁,只隐约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便将眼前签筒推过去,照旧吆喝道:“抽签算命,一卦——”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卦钱,那边王慧瑛已飞快接道:“一卦三百两。”
——王慧瑛这次带李璧月到知一观时,本就是因上次玉无瑑托她介绍熟人照顾生意,恰好遇到李璧月有事。她琢磨着承剑府主位高权重,应该是个不差钱的,在马车上见李璧月举止从容,已笃定此人是一只待宰的肥羊,不等玉无瑑开口,便帮他喊出天价。
偏殿之中,一片寂静。
李璧月自然是看到了玉无瑑。
两个月的时间不见,他的双眼似乎已经完全恢复,如同雪山下最清泠的湖水,又如芳草地里的一方幽泽,令人迷醉。只是他眼中的神情带着疑惑,似乎同样对三百两的报价吃惊不小。
不,一开始是疑惑,等他看清眼前人影之后,疑惑便化为不可思议的惊喜,“李府主,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璧月这时已明白王慧瑛带自己来这,多半是抱着帮玉无瑑狠宰她一笔的心思。不曾想他乡得遇故知,李璧月嘴角一牵,似笑非笑:“一卦三百两?”
玉无瑑几乎跳了起来,慌忙摆手道:“不,这全是误会……”
王慧瑛此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们两位认识?”
玉无瑑朝后殿喊了一声:“裴小柯,你带王小姐出去逛逛。”
裴小柯从后殿冒出头来,道:“王小姐,我师父和李府主有话要说,我带你去后山逛逛。”
王慧瑛有些不舍,望向李璧月。李璧月道:“王小姐,我有些与此案有关之事要向这位玉观主打听,王小姐还是先回避为好。”她说话态度之间,流露出稍许承剑府主才有的凛絜威严,让人下意识按照她的意思去办。
王慧瑛跟着裴小柯离开之后,偏殿便只剩下两人。
李璧月把弄着桌上的签筒,笑容清浅:“没想到能在太原再遇到玉相师,可真是意外之喜。不过一卦三百两,还有王家小姐帮你拉客,想必你这几个月过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