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李璧月心中一动,再次拿出她在兰阁取得的那张矿洞地图。
出乎意料的,地图上在这个地方有特别标注。此地名为涵金窟,标注为丁丑年春发掘。而且这个涵金窟是这张地图所标识的离矿洞入口最深最远的地方,涵金窟后面的通道,地图上再无标注。
李璧月道:“我猜测这个地方曾有过矿道,矿道发掘的时间应该是丁丑年也就是二十年前的春天,甚至,当时在这里发现了金矿,所以地图上才会将之命名为涵金洞。但不久之后,紫清真人到过这里,认为继续发掘会有风险,所以用九玄封土术封印了这里。之后朝廷命人以土石将这里重新填满。”
“龙鹄真人破解了紫清真人的封印,而你们居安村的人在他的引诱之下重新将这里挖开。”她望着延伸向更深更远之处的通道,语气幽寒:“后面是紫清真人所认为的禁域,阿黑,你确定你们村里的矿工都跟着龙鹄道人进去了吗?”
阿黑此时哪能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道:“当时挖到这里,我的手被一块掉下来的石头砸伤,不能再干活,就回家休养了十几天,我知道按照龙鹄道人的计划,大家是从这里往后挖的。而且这里没有其他的路,他们应该就是在这里面……”
玉无瑑这时已站了起来,道:“按照我道门惯例,见到有九玄封土术的地方,任何人都不得再进一步……”他看向李璧月,神色犹豫:“李……”
他想起此时叫她李府主不太合适,又改口道:“璧月,以我之见,此处不再宜向前。你先带他们出去,我留在这里,将这里的九玄封土术重新修补完成,以警后来之人。”
居安村的矿民中的那两个老人,听说到这里就不能再往前走了,一下子扑通跪到两人面前:“李姑娘,玉观主。不行啊。”
“什么九玄封土的我们也不懂,可我的儿子就在矿洞里面啊,如果将这里封死,他们就再无活路了啊……”
他们又将队伍中的几个半大孩子拉过来,道:“大牛,二旺,阿生……你们快跪下,求求李姑娘救救你们阿爹……要是你们阿爹死了,你们以后可再也没爹了……快给李姑娘,不,给李菩萨磕头……”
他们察言观色,知道玉无瑑虽然提出意见,但最后做出决定的多半还是眼前这位清冷威严的女子。
几个孩子连忙一同跪下,向着李璧月连连磕头:“求菩萨救救我爹……”
李璧月叹了一口气。
其实她心中知道,如果此事真的是龙鹄真人有心而为,那么跟着他下矿的三十多名矿工只是被他所利用完就丢弃的棋子。这里既然有紫清真人留下的“有死无生”的警告,距离地震已有二十来天,那些人凶多吉少,很有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可是看着这些老人孩子一把鼻子一把泪地跪在她面前,她终究是心中侧侧,不忍说出拒绝的话。
她望向玉无瑑,道:“玉观主,你看如何?”
玉无瑑知她心中不忍,道:“来此之前,我已说过此行听李……听你的吩咐,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遵从。”
李璧月伸手将矿民们扶了起来,道:“大家都起来吧。既然救人为要,我们便继续向前,再走一段。如果没有危险最好,但是如果遇到危险,便立刻撤出来,你们可愿意遵从?”
矿民们连连点头:“愿意,愿意。”
一行人继续前进,这次仍然是阿黑举着火把在前领路,只是这次李璧月与玉无瑑走在队伍的中间,方便首尾策应。老人和孩子则走在最后面。
深入隧道之后,空气愈加刺鼻难闻,就算是李璧月也咳嗽不断、喷嚏连连。
玉无瑑将自己的道袍袖子撕下来两块,递给李璧月一块,示意她捂住口鼻,这样呼吸起来舒服一些。只是这样,那只松鼠睡觉用的大袖子没了,它干脆跳到玉无瑑肩膀上,“吱吱”冲着李璧月叫了两声,似乎很是不满。
李璧月哑然失笑,她扬了扬自己的外袍,道:“要不,你试试住这儿?”
松鼠不屑地瞥了她一眼,从她的头顶飞过,落在地上,又吱了两声,朝他们相反的方向跳走了。
“这是看不上我,还是择床?”李璧月看着小松鼠,又看了看玉无瑑:“不至于吧,还抛弃你这个主人跑掉了。”
玉无瑑倒是浑不在意:“这里空气浑浊,估计小白也不适应。它跑了也没事,回程的时候再找便是。”
后面的人见李璧月玉无瑑两人捂住口鼻之后,咳嗽好了许多,也纷纷有样学样。但是他们舍不得用来蔽体的衣服,只好将衣服整件脱下,掩住口鼻。但是他们本来体弱,这样更加气闷,但是为了自己的亲人,不得不强忍着憋闷继续向前。
又走了一小段路,众人忽然听到前面的石壁间传来三次敲击声,三次敲击声两重一轻。
“李女侠,玉观主,有希望了,这两重一轻的敲击石壁的声音,是我们矿上向同伴呼救的信号。”阿黑兴奋地道:“他们还活着——”
说着,阿黑停下脚步,捡起一块石头,在右边的石壁上敲了三下,同样是两重一轻。又过了一会,石壁上再次传来同样频率的敲击声,而且这次更加频繁。
阿□□:“你们听,他们回应我们了。看来他们就被困在前方不远的地方。”
人群发生一阵欢呼。自地震之后,虽然矿民们无时无刻想着营救自己的亲人,但毕竟已过了二十天,心里明白希望渺茫。听玉无瑑说明紫清真人设下了九玄封土术之后,更是觉得这些人还活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此时,确定矿下还有人存活,又怎能不激动万分。
阿黑加快了脚步向前奔去,只是他才走几步,手中火把忽地一亮。
火光在刹那间无风自涨,犹如火龙飞天,烈焰迅速裹挟住阿黑的身躯,将他整个人包起来。阿黑抛下火把,整个人在地上打滚,发出凄厉的呼喊。
一瞬之间,乐极生悲。
矿民都惊呆了,就要扑上去灭火,却听得一道清冷的声音:“都别动——”
紧接着,只见李璧月飞快脱下外袍,在地上的泥水里浸湿,用剑一挑,外袍已张开,裹住阿黑全身。长剑裹挟住阿黑的身体,在地上来回翻滚几次,火焰终于扑灭。只是阿黑的身体到底是被火焰所灼伤,发出痛苦的呼声。
而落在地上的火把仍在熊熊燃烧。虽然那火把不过一尺来长,可燃起的火焰,几乎弥散了前方的整条甬道,很快,矿道便被烟尘所淹没,众人几乎无法呼吸。
李璧月长剑凌空一挑,那仍在燃烧的火把落入前方的一个泥水坑内,火焰扑腾了几下,终于灭了,众人才得以喘一口气。
四下一片漆黑,玉无瑑喃声道:“紫清真人在石头上所刻,‘再进一步,烈火焚身。九泉幽冥,有死无生’,看来进入此地,就会烈火焚身。可是,前方还有活人,眼下该怎么办?”
第69章 复返
李璧月扶起阿黑:“阿黑受伤不轻,我们先回涵金窟再做商议。”
众人又一起回到那座有着九根石柱的涵金窟,此时阿黑已经因为疼痛彻底昏迷了过去。李璧月问了一圈,没人想到在地下会遇到火焚之事,也没人携带烫伤的药膏,她只好让矿民将衣服用冷水浸湿,一遍一遍为阿黑冷敷伤口,饶是如此,阿黑的伤口仍然很快溃烂,发起高烧来。
李璧月随身只带了些外用的伤药,玉无瑑有些安神宁志的符咒,也只好给他先用上,聊胜于无。若要保全性命,需得尽快出去求医。
此时,是进是退成为摆在所有人眼前的难题。
若是后退,他们分明听到了石壁后方传来的敲击声,后面存活的很有可能是他们的亲人。
若是继续向前,那“烈火焚身,有死无生”的诅咒横亘在每一个人心里,前方很有可能是烈火地狱。
李璧月若有所思,缄口不言。居安村的老老幼幼聚集在石柱的后面,低声商议着什么。
过了一会,矿民们从石柱后面出来,人人脸上都沾有泪痕。
一位姓何的老矿工走到李璧月面前,强忍着悲痛道:“李姑娘,如今阿黑受伤昏迷,我便是我们居安村的领头的。我们想过了,这次的事情,本就是我们居安村的人起了贪恋,又听信了龙鹄道人的鬼话,才落得如今的境地。这件事情和李姑娘、玉观主你们没有关系,我们也没有脸皮要求你们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人。”
“而且阿黑如今被烧伤,情况很是危险。我们商议过了,就此作罢,我们先回去吧。”
年老的矿工老泪纵横,虽然明知甬道的尽头,是自己的儿子。明知此刻回头,便是与亲人阴阳两隔,然而形势如此,不得不放弃。
年轻的承剑府女府主双手抱着剑,靠在石柱之上,阴影雕琢出她宁谧秀美的轮廓。她的视线并没有落在老矿工身上,而是一直望向那“有死无生”的甬道尽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她回头望向玉无瑑,“玉观主,你先送他们回去,我再进去探探。”
玉无瑑震惊道:“什么?你还要进去?”
李璧月:“见死不救不是我的作风。”看着玉无瑑担心的模样,她又补充道:“你放心,情况不对我会撤出来。”
玉无瑑没有再说什么,他明白她做出的决定轻易不会更改,也清楚他们这些人留在这里只会成为她的累赘。
他指挥着两名矿民扶起受伤的阿黑,重新燃起一支火把,带着众人沿来路回转。
李璧月目送他们离开。她吃了些干粮,又休息了一会,继续向前。
这次,她没有再点火,而是将上次在青羊宫得到的月相剑取出,将那柄满月剑随手一抛,那枚光华湛然的明月就这样悬浮于她身前三尺之处,照亮前方的道路,就好像一轮明月常伴身侧。
这是道门御剑之术,是上次玉无瑑将功法抄录解注之后,李璧月据此修成。
只是李璧月没有想到,她练成之后,还没有先用在与敌人对战上面,就先用来照明了。
她回到阿黑被火灼伤的位置,果然没有再引燃烈火。
她在石壁上两重一轻地敲了一下,静静等待。过了一会,石壁深处再次响起回音。
李璧月继续向前,每走一段路就在石壁上敲三下,确定被困者的位置。不知走了多久,她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李府主,你脚程真快,我差点都追不上了……”
李璧月回头,看到隧道的阴影之中,重新浮现出青年道士修长秀颀的模样,玉无瑑竟又回来了。
李璧月一怔,“我不是让你将那些矿民送回去吗?你又回来做什么?”
玉无瑑答道:“我已经将他们送到了那座天然岩洞,应该不至于再遇到什么危险。所以,我就又回来找你了。”面对李璧月不赞同的目光,玉无瑑轻声道:“李府主,我也是有原则的。这件事情本是因我而起,如果我自己走掉让你一个人涉险,我实在无法做到——”
他当然见识过李璧月的能力,心知如果遇到连她也无法解决的难题,多他一个也多半没用。
可是他往回走的每一步,都会不自觉地想:如果李璧月遇到了危险怎么办?她会不会受伤?
是了,承剑府主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每次遇到强敌,都免不了受伤——龙鹄道人破坏了紫清真人留下的九玄封土大阵,必定有所图谋。如果他没死,会不会对李璧月不利?
最终玉无瑑给自己的回头找了一个完美的理由。她的剑骨破碎,始终未曾彻底修复,他虽然不会武功,却有谢嵩岳留下的浩然剑气,最少可以替她温养剑骨,也可以补充她消耗的真气。
李璧月深吸了一口气,人都来了,再让他回去必然是不可能的。而且,在重新见到他的这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底缓缓破壳而出,那是交织着惊喜、喜悦、欢欣等种种表意开心的情绪。
尽管这地下处处充满了危险和变数,两人携行,总是比一个人更安心,也更热闹。
玉无瑑见李璧月时不时敲击山壁,与被困的人联络,但并不急着向前,相反,她每走一段路,就会取下遮住口鼻的面罩,深深吸气。
越往隧道深处,空气中那股刺鼻的气味越强,就算玉无瑑身怀道家吐纳之术,也恨不得不呼吸才好,李璧月却时不时就要自己找虐——每次吸气之后,她都会连连呛咳到眼泪都流出来。
玉无瑑皱眉:“李府主,你为什么……”
李璧月又咳了一声:“我在试探空气中沼气的浓度。”
玉无瑑不解道:“沼气?”
李璧月道:“就是我们从进入隧道伊始就闻到的这股难闻的气味,如果我所料没错,就是这种气体造成阿黑被烧伤。紫清真人也正是因为这座隧道之下存有大量的沼气,遇到明火就会点燃,所以才以九玄封土术封住入口,并且留下‘再进一步,烈火焚身。九泉幽冥,有死无生’的石刻。”
她顿了顿:“甚至,太原二十天前发生的地震,也可能与这种气体有关。”
玉无瑑更吃惊了:“你说什么?这和地震有什么关系?”
“太原的地震,很有可能并非偶然,而是人为所致。这座隧道存在的沼气体量非常巨大,如果有人故意以明火点燃沼气,必会发生巨大的爆炸,这样的爆炸足够引发一起不小的地震。”
看着玉无瑑瞠目结舌的表情,李璧月想了想此人与紫清真人和玄真观的特殊关系,便将她昨晚在太原府兰阁发现紫清真人书信之事讲述了一遍,又道:“紫清真人想必是发现了这个巨大的沼气坑,知道这座金矿挖掘下去必会产生巨大的危险,连夜上书皇帝陛下封了这座金矿。可惜,龙鹄道人发现了这个秘密,他用黄金引诱居安村的矿民们帮他重新掘开了这座金矿,沼气重新逸散。”
“就在他们挖开通道之后不久,太原地震就发生,很难说这两者毫无关系。”
玉无瑑仍有几分不解:“可是这样做,对龙鹄真人有什么好处?”
李璧月声音幽冷:“龙鹄真人是傀儡宗的人,而傀儡宗背后与武宗太子李屿有关,他这么做的目的,当然是为了破坏大唐龙脉,冀望破坏国运……”或许李屿还想着以此为契机,重新登上帝位。
玉无瑑终于神色一变:“你是说二龙山中的大唐龙脉——”
李璧月看着他:“你果然也知道龙脉的事……”
玉无瑑轻咳了一声,道:“我师父清尘散人在世的时候确实对我说过此事。他说二龙山龙脉,关乎大唐国运,如果龙脉被断,会有亡国之祸。他还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让我有空的时候看顾一下。当然,如果看顾不了,也就算了……”
一朝国运,在玄真观这师徒两人嘴里竟是能管就管,不能管就算了。
李璧月一阵无语。如今佛门锐意进取,道门反而成了真佛系。不过想想如今已经名存实亡的玄真观,又觉得情有可原。
玉无瑑见她神色晦暗,又道:“不过,太原地震之后,我也去二龙山看过一次。龙脉虽然有损,致使龙气逸散了一部分,好在问题也不算大,我也在寻找修补的方法。”
这次轮到李璧月震惊了:“龙脉还可以修补,怎么修?”
“当然是找寻找含有龙气的材料修补地脉。”玉无瑑叹了口气道:“可惜我师父死得太突然,很多事情我还没有搞清楚,只能慢慢找了,反正师父也说看顾不了就算了……”
二人转过弯道,玉无瑑看向前方,忽然停住话头,倒吸了一口气:“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