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云翊虽比李璧月大上一岁,但若是论力气,未必及得上一身顽性的李璧月。他试了一下。同样打不开兽夹。他想了一下,寻了一截枯木点燃,做成一个简易的火把,递到李璧月手上:“阿月,你拿着这个,帮我照一下,我把这个兽夹给拆下来。”
李璧月有一丝茫然:“拆?”
云翊道:“这个兽夹是一个简易的机关,只要找到了关窍,就能拆下来。”他的手很灵巧,找到了兽夹连接处的一根铁丝,将它抽了出来。“咔”的一声,李璧月脚下的兽夹掉了下来。火光照耀之下,脚踝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云翊在她的面前蹲了下来:“阿月,你的脚不能走路了,我背你回去。”
李璧月看着他清瘦的后背,有些犹豫,他太瘦了,比那些平常跟她打架的纨绔们都要瘦。从野山坡下山到回城,这么长的距离,他能行吗?
如果让父亲知道她在山上闯祸让云翊背她回去,说不准回去又要被罚。
她摇摇头:“云翊,我不疼,我可以自己走。”
云翊道:“阿月,你是不怕疼,不是不疼……”他看着她犹豫的神色,又道:“你今晚住我家客房,不用担心你阿爹会罚你,我去求我阿娘,让她出面说话,你阿爹不敢不听的……”
他的声音清悦而镇定,李璧月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她爬上他的肩膀,云翊背着她站起身来。
夜色更深,月亮不知从何处爬出来,笼中的蟋蟀发出一阵一阵的和鸣,云翊背着她,踏着山路缓缓向前。
她趴在他的背上,心想,今日这一趟出门挺值的。
……
“李府主,李府主,你快醒醒——”
耳畔声音急促,李璧月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前站着一个清瘦的男子,面容有几分熟悉。
玉无瑑道:“李府主,你方才中了心梦引。我唤了半天才将你唤醒,你感觉怎么样?”
心梦引?
她恍惚的意识回笼,想起先前沈云麟说的话:“……这酒喝起来并没有酒味,也并不会醉人……李府主会重温你浮生之中最美好的一段回忆……”
她有些自嘲,原来与云翊一起去山上抓蟋蟀就算得上她这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了吗?
她过往的人生还真是乏善可陈。
她重新闭上眼,想从片羽流光中攥住些什么。
玉无瑑见她不答话,用五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嘀咕道:“还没醒,这不应该啊——”
李璧月眼睫轻轻颤动,将过往那些驳杂乱离的回忆从脑海里驱散了出去。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便重新成为那个不苟言笑、威严有度的承剑府主。
她看向玉无瑑:“玉相师。”
玉无瑑很爱笑,李璧月只是叫他的称呼,他的眼睛就翘了起来:“是我。”
李璧月:“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有些疑惑,那沈云麟对她使用心梦引,摆明了是不想让她破坏这次的交易。这个人是怎么混进来的?
玉无瑑道:“是这样的。拍卖会结束之后,我本想等李府主你一起走,谁知左等右等不见你出来。我寻思定是海市的人从中作梗,便又折返回来,果然看到李府主在这里睡着了。
李璧月:“你为什么等我?”
“海市商会藏污纳垢,他们既然敢拍卖佛骨舍利,背后必有凭恃。李府主孤身一人,只怕中了别人的暗算也不知道。”他眼睛眯起,双手比了个“十”的手势:“玉无瑑在海陵摆了这些日子的摊,可是第一次遇到像李府主出手这么大方的主顾。李府主如果有个万一,那我十两银子的尾款不就打水漂了吗?”
李璧月有些明白了。佛骨舍利出现在拍卖会,她托玉无瑑的事也算有了着落。虽然她是自己找来海市,但玉无瑑出现在这里,想必也是出过力了。在海市门口等她,便是找她结算余款。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银锭,递了过去:“这是剩下的钱。”
她站起身便欲离开,玉无瑑却将那十两银子推了回来:“说来惭愧,佛骨舍利的消息我眼下还没有着落,这钱我不能收。”
李璧月不解:“佛骨舍利不是出现在拍卖会吗?”
玉无瑑咳了一声,眼神有些心虚:“其实,今晚拍卖的那颗,并不是真正的佛骨舍利。那是我伪造的……”
“伪造……”
看着李璧月震惊的眼神,玉无瑑继续道:“佛骨舍利出现之前,海陵就有诸多势力盘踞,风雨欲来。如今佛骨舍利失踪,若是被人暗中带走,就再难追踪行迹。如果这时候,海陵出现了另一颗佛骨舍利,势必会引起有心之人的注意。将海陵这滩水搅浑,真正的佛骨舍利才有可能冒出来……”
李璧月沉思道:“所以你便想到了这个李代桃僵的法子?”
她看向玉无瑑的眼神充满不可思议。别的不说,能伪造佛骨舍利并瞒过海市商会的大掌柜,还将之拍出二十万两的高价。按理说,这样的人绝不应该是走街串巷给人算命,还一卦只收五文钱,连酒酿圆子都吃不起的穷鬼。
更不会为了区区十两银子跟她在这里掰扯。
可是玉无瑑脸上的神情,又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
“是,毕竟李府主只给我三天时间……”玉无瑑道:“方才在拍卖会上的情景,李府主也看到了。对佛骨舍利感兴趣的除了范阳卢氏,便是花二十万银两将之拍下的那名黑衣人。范阳卢氏暂且不提,他家与昙摩寺素有往来,想拍下佛骨舍利估计也只想花十二万两借花献佛。而那个黑衣人应该才是李府主你的目标——”
“虽然他手中未必有真的舍利,但顺着他摸下去,应该会有收获。”
他思维缜密,有条不紊,与李璧月第一次见他时吊儿郎当的样子绝不相同。但他既非涉案之人,眼下也帮了她,李璧月也无意刺探他人秘密,便道:“这次多谢你帮忙,我先走了——”
她睡了不短的时间,那黑衣人想必已经带着“佛骨舍利”离开了。如果再耽搁下去,必难追踪行迹。
她提起剑,才走到门口,玉无瑑又追了上来:“李府主,等等。”
李璧月:“你还有什么事?”
玉无瑑:“如果李府主想追那个黑衣人,我倒是可以带你去……”
李璧月眼瞳眯起,只听玉无瑑道:“我在那个伪造的佛骨舍利上放了一个追踪的印记。”他闭上眼,似乎正在感应某种微弱的灵力波动,道:“那人正在向北移动。不好,他已经出城了——”
第13章 密林
他望向李璧月:“以李府主的功夫,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小瑶台应该不难。李府主出去之后,到北城门口,就是我们上次见面的那个地方等我。”
李璧月:“那你呢?”
玉无瑑眉眼轻轻漾着,笑道:“我来海市商会又不是来做贼的。从大门进来的,当然还是得从大门出去……”
呵,这说得像她堂堂承剑府主是做贼的一样。
可惜,李璧月还真不能从大门走。海市商会底细未知,那个神秘的海市大掌柜也不知身在何处。她身形一闪,便跃上了围墙离开。
……
玉无瑑回到商会大门的时候,白管事仍在门口候着。
见他出来,问道:“玉相师,竹签可找着了吗?”
玉无瑑摇了摇手中的签筒:“找着了,谢过白管事。我这便告辞了。”
白管事道:“找着了便行,您慢走。”
白管事送走了玉无瑑,关上大门。
忙碌一晚,总算一切都按照大掌柜交代的圆满结束,没有出什么差错。他打了个哈欠,正欲回去睡觉,肩膀却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白管事吓了一个激灵:“谁?”
他转过身躯,只见眼前站在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那女子笑容潋滟,顾盼之间满是风情。白管事道:“你……你是跟着林家少爷一起来的那个什么樱……”
红衣女子道:“唐绯樱。”
白管事道:“今日海市拍卖已毕,您寄卖的那支金雀翠翘玉步摇一共售出三万两银子。其中的一万五千两已经按您的要求,换成银票结清,不知唐小姐这么晚还有什么事。”
唐绯樱道:“我想求见你们大掌柜,请白管事引见。”
白管事:“我们大掌柜轻易不见生客,唐小姐有事可由我通传。”
唐绯樱睨笑道:“杨妃当年东渡,带着玄宗赐给她的无数珍藏,我手中的宝物可不仅仅只有那支金雀翠翘玉步摇。如果都交由海市代售,可是一大笔生意。怎么,这么大笔生意,我想与大掌柜面谈不过分吧……
白管事仍是摇头:“今日在拍卖会上,唐小姐自己参与竞价,违背拍卖会的规定。不过,念在你是初次,不懂规矩,海市可以不计较。按照我们海市的规矩,不会再与你合作,大掌柜也不会见你。你请回吧——”
唐绯樱脸色有些难看,辩驳道:“今天叫价的是‘春分阁’,是海陵林家的大少爷,并不是我唐绯樱。”
白管事:“可若非你撺掇,林家少爷根本不会参与竞价。于海市而言,两者并没有区别。”
这白管事软硬不吃,唐绯樱不悦道:“好吧,不提合作的事。我有一个重要的消息要告诉大掌柜,如果大掌柜坚持不肯见我。等我走出这道大门,海市商会就会声名扫地——”
白管事:“你敢威胁我?”
唐绯樱声音冷了下来:“这不是威胁,而是切切实实的警告。”
白管事:“慢走不送。”
就在这时,原本空寂的大厅里传来沈云麟的声音:“请她到我房间。”
李璧月到了海陵北城门,不一会,就看到城墙根出现了一道穿着破旧道袍的人影。
李璧月看着紧闭着的城门,看向玉无瑑:“你确定那个人是出城了?”海陵城门酉时便已关闭,到次日卯时才开,不知那人是如何避开守卫出城。
玉无瑑点头:“绝不会错。”
李璧月拂袖往城门而去。她才靠近城门,便被守城的士兵拦阻:“城门已闭,请明日早上再来。”
李璧月拿出腰牌,道:“承剑府办案,急需现在出城,请立刻打开城门。”
守城士兵见了腰牌上明明晃晃的“承剑府”三个大字,嘟囔道:“又是承剑府的人……这出城查案还分成两拨……”他嘴上抱怨,但还是转身去开城门。
李璧月一怔:“又是?难道今晚还有承剑府的人出城?”
守城士兵道:“可不是吗?就在两刻钟前,也有人拿着承剑府的腰牌出城。”
李璧月冷眸一沉,望向玉无瑑。玉无瑑知道她的意思,低声道:“按时间来算,那黑衣人出城的时间,应该恰好是两刻钟之前。难道李府主的腰牌也有人伪造吗?”
李璧月摇头:“未必是伪造。”
她方才并没有亮出自己承剑府主的身份,用的是玄剑卫的腰牌。承剑府的玄剑卫并不少,此番跟着她到海陵的便有高如松和夏思槐两人。这两人昨天被自己差遣去寻找那从扶桑大船上逃走的东瀛女子的下落,眼下她还真不好说两人在哪里。又或者,两人已经出事了。
她将目光投向城外,道:“无论是谁,追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
两人出了城,玉无瑑指了指西北方向,道:“那边——”
李璧月足尖轻点,身如轻燕,往西北而去,玉无瑑随即跟上。
李璧月的轻功是上代承剑府主谢嵩岳亲授,以承剑府浩然剑意为根基,讲究的是“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全力运使之下,快哉如风,天下间没几个人能追上,可玉无瑑一直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倒也看不出吃力的样子。
行出未久,前方出现了一片茂密的树林。李璧月放慢脚步,玉无瑑很快追了上来:“就在这片林中。”
今夜无星无月,密林深处黑沉静谧,连一点声音也没有,让人只觉得压抑。玉无瑑莫名有些不安,李璧月已先一步跨入林中:“我进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
玉无瑑:“等等,里面可能有……”
埋伏……
他还没说完,李璧月已消失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