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昀
银龙忽然窜到他眼前,带着凶狠狰狞的凝视,一头撞碎他的头颅。
浓烈的血腥气翻涌而来,血雾一团又一团地炸开。
近了,更近了,那道清绝身影如鬼魅修罗,驾驭着长长的银龙,一步一步踏来。
眼看北燕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下,所有护卫在马车四周的锦衣卫和黑龙卫均被褫夺住心神。
见到了,终于见到了传说中诡异的银莲。
原来这就是双枪莲花!
两条银龙凶狠跋扈地咬着一颗又一颗人头扔到他们脚下,杵在最前的锦衣卫千户,脑海阵阵轰鸣,极致的恐惧从胸膛震开,他从肺腑深处炸开一声惊吼:
“双枪莲花出鞘,不见血不收!”
“撤!”
“护送裴大人离开!”
“快啊!”
马匹受惊,被双枪莲花的煞气逼得往后退,连着那道清隽的身影也被晃得负手而出。
他抬眸往前张望,只见一道灰白的身影,携着锐不可当之势,信步逼来。
与此同时,明怡也被一声裴大人叫的心惊肉跳,感应似的,抬起眼。
刀光如瀑,人影幢幢。
隔着血海茫茫,隔着铺天盖地的银光,两道视线猝不及防,携着些许谁也没料到的愕然,在半空交汇。
第73章 对峙
夜风如吐信的蛇, 穿过他的衣摆,将之猎得飒飒作响。
这身绯红的仙鹤补子官袍竟是比那泼洒出的血雾还要浓艳,比之更浓艳, 更炫目的是那一张被月色倾泻,俊秀无暇近乎苍白的脸。
被双枪莲花的煞气所染, 周遭春蛩如沸, 裴越眉间的冷色蹙成霜雪,连着脊背也泛着寒气。
这一瞬间,脑海闪过太多太多的念头, 杂乱无章,千头万绪。
来的当然是双枪莲花的传人,他也早料到莲花门的人入了京, 那么明怡与莲花门的人是何关系, 还是说, 对面这……是她。
这一条巷道又深又长,一具具尸身四分五散,而她倾身其中, 那昂扬的姿态,好似她矗立的不是人间修罗场, 而是某一处漫山遍野的春园, 那一瞬, 裴越心底竟莫名的滋生一抹心疼。
“我打小被当男孩子待, 扔我去林子里……”
“我曾遭遇过几次劫匪,背上的伤便是那么来的……”
“旁的不要,许我一口酒喝便心满意……
“家主,冷杉有治内伤之奇效……”
纷繁复杂的信息从他脑海覆过,他忍不住想, 她到底经历了怎样的过往。
蔺仪,是你吗?
可这一桩桩的无不与另外一人相符合。
面前这人到底是谁?
可惜隔得太远,他看不清她的模样,只瞧清她脚步顿住了,徒身而立,好似手握生杀予夺的阎罗,淡漠又悲悯地俯瞰这一切。
可那银莲丝毫没因主人驻足而收敛,依然不可一世地在半空飞腾,它昂起长长的脖颈,睁着雪亮的眼,咬住一颗又一颗头颅,扔在他脚下。
马车持续往后退,马声嘶鸣,一名黑龙卫将黑箱板车上的绳索套在马车一处木辕,往回奔驰。
他拼命地想要将裴越拉出这一场杀戮。
可惜迟了,还是迟了。
几十匹马儿四窜,有的因奔出巷道被银丝绞死,有的被银莲直接咬杀。
挡在面前的人越来越少。
黑龙卫和锦衣卫死伤大半。
而另一巷,青禾双剑齐出,手起刀落,解决掉几名黑龙卫后,眼看黑铁皮箱子被人拉走,忽然提气往前疾奔,刹那赶到主巷,望着裴越离去的方向,探掌往前一掳,袖下那根长长的锁链嗖的一声疾啸而去,瞬间捆住板车上的黑箱,用力一带,巨大的黑箱就这般从板车上滑落在地。
青禾二话不说疾驰往前去救李襄。
适才混乱之际,已有侍卫重新将铁箱上锁,钥匙交还给裴越,铁皮箱门紧闭,青禾瞧不清里面的情形,不敢再拖动,以恐伤到人。
同一时刻,那名试图逃走的黑龙卫在冲过巷口时,身子忽的被银丝截住,当场身亡,马车停下,距黑皮铁箱不过三步远。裴越也因着这一变故被掀下马车,幸在赶车的侍卫及时搀住他,将他送至铁皮箱与巷墙之间,叫他躲好。
马儿受惊,蓦地腾空昂跃,其中一名黑龙卫见状,抓住机会抽出一把匕首刺在马腿,逼得马儿失控驾着马车往青禾的方向冲去,意在扼住她的步伐。可惜银莲没给他们这个机会,龙头气势凌凌窜下来一口吞下马头,将之甩去一角,将所有人逼至最后一段巷道。
青禾一手拎着锁链,逼近铁箱,一手抽出长剑,身姿矫健势如破竹般往前砍杀,余光瞥见裴越被人安置在铁皮箱和巷墙当中放了心。
惊魂失魄的黑龙卫怎么都想不到,对面那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最怕他们将裴越推至跟前,若姑爷挡在前头,她还真不好动手呢。
近了,更近了。
银龙耀武扬威地主宰整片天地,那雪亮的银片如龙鳞织出恢恢天网,不给任何人逃生的机会。
只见一个个高大的身影前赴后继般倒下。
最后两名黑龙卫,以身为盾挡在裴越跟前,吼道,“裴大人,快逃!”
“巷口有银丝,您矮着身子逃出去!”
可惜还是迟了,银莲一左一右从半空疾驰而下,恶狠狠绞住二人,将尸身甩开,旋即如吐信的蛇撕拉几声,一下窜到了裴越眼前。
呼吸在这一瞬被剥夺,风云汇聚,遮住整个月轮,周遭一片死寂。
裴越静静看着悬在他眼前的银莲,一动不动,眸色无悲无喜,镇定地过分。
不知何时,他手腕已牢牢扣住青禾那根铁链,官帽早早被掀开,完完整整露出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孔,他长身玉立,眸光剔透而清冷,平静地与那银莲对视,又或者顺着这长长的银鳞与它的主人对视。
只见那银莲昂出修长的脖颈,森然盯着他,花心处密密麻麻的银片如风轮不停转动,时而发出璀璨的亮芒,映照这一片天地,瑰艳如天山之巅的雪莲,圣洁无比,时而阴狠狰狞如鬼兽,探出可怖的舌尖,朝他露出夺命的獠牙。
裴越冷然看着它,无声与她对峙。
他逃不掉了,也没打算逃。
死在这里,无话可说。
不死,那么他们都得清清白白退场。
身后已传来轰鸣的铁骑,不出意外,该是黑龙卫主力军赶到了。
杀天子密卫,如同造反。
他赌一把,赌对面那个人是她,用这数月同床共枕相濡以沫的枕边情,赌她舍不得动手,莫要弄得天翻地覆至无可转圜的余地。
只要她走,那么他还能以唯一的活口,给今日之事做出一个合理解释。
否则,黑龙卫赶到,她还要将余下的人杀绝吗?
天地寂然无声,树静风止。
好似剑拔弩张的气氛只在那一瞬,甚至好似从未出现过,一息功夫都不到,只见一股绵密的风从他面门扫过,那银莲忽如退潮般,急速往后缩撤,最后没入夜的深处,消失不见。
裴越心底绷紧的弦倏忽一断,定睛望去,只见那道清绝身影,矗在巷子尽头巍然不动,层层苍云于她身后翻转,月色忽明忽暗在她周身拂掠,衬得她好似立在时光之外,好似这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随着银莲一收,青禾疾步后退,迅速抽离绳索,顺带拔出那根银丝,赶在明怡吃将不住时,携住她身影,急掠进琉璃厂内。
几个起落,翻入琉璃厂最偏僻一处庭院,明怡落地后,扶着廊庑角落一颗廊柱,吐出一口血水。
双枪莲花出鞘,不见血不收,若未见血而收,则反噬主。
方才明怡的刀刃已悬到了裴越跟前,最终袖手,她免不了要被反噬。
青禾早料到是这等情形,急忙揽住她身子,掏出一颗药塞到她嘴里。
“师父,你怎么样?”
明怡咽下药,一手搭住她胳膊,一手撑在廊柱,剧烈地喘气,好一会儿缓过一些,拂去嘴角的血珠,回望巷道之处,回想方才那一幕,瞳仁深缩,心情五味杂陈。
“他在试探我。”试探那个人是不是她,然后逼她走。
青禾绷着脸骂道,“老皇帝可恨,偏将姑爷遣了来。”
“也没料到黑龙卫出马。”明怡闭了闭眼,稍加平复,侧眸盯着她,蹙眉道,“方才我瞧见你在铁皮箱旁折腾,是怎么回事?”
青禾闻言立即解释,“师父,很奇怪,方才我从铁箱一侧的窗网往内探,瞥见老爷躺在里头,好似被惊到了,发出几声咳,我于是与他吹了几声口哨,一长,三短,这是老爷当年亲自定下的密语,可他明明察觉到了,却没有给我回应。”
明怡心下一惊,神色凝重直起腰身,定定看了她少许,问道,“是他吗?”这才是明怡一直以来最困惑之处。
她宁可不是他,否则难以想象他这些年遭遇怎样的非人待遇。
于任何一名将帅而言,要么功成身退,要么马革裹尸还。
她宁可爹爹是后者,也不愿他受这等凌辱。
青禾蹙着眉,踟蹰道,“模样是他,但又透着古……
还待说什么,外头传来侍卫追捕的动静,青禾神色一敛,问明怡,“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去哪?”
明怡也有一瞬的迟疑,却还是没有犹豫道,“回府。”
给他告个别。
青禾这厢迅速带着明怡回撤,而那边黑龙卫首领赶到后,瞧见满巷的尸身,倒抽一口凉气,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血腥气浓烈地恍如烟雾,刺得人恶心作吐,他双目被逼得猩红,环视一周,唯见裴越一人扶着铁箱,好好站着,惊恐万分问道,“裴大人,这到底怎么回事?”
为免打草惊蛇,黑龙卫大部兵力布局在外围,只遣了二十人打前站,一是保护裴越,二也是监视他,原计划将人网罗齐整了,瓮中捉鳖,可孰知,短短一刻功夫,这个深长的窄巷竟成了修罗地狱。
期间他遣了两骑前来打探消息,可惜一直没动静,这才赶来。
他不知,他遣来的轻骑在入巷口时就被银丝给挂住,命丧当场。
一刻钟,仅仅是一刻钟,五十锦衣卫,二十黑龙卫还有北燕二十余人,无一生还,甚至包括盛名在外的十八罗汉,这怎么可能?
到底发生了什么?
惊恐疑窦绞在心口,迫使他将目光牢牢注视着裴越。
可裴越脸色似乎极为难看,周身缠绕一股惊恐过后的虚脱无力,只见他扶着铁皮箱子,眼皮往下倾垂,好似无力看他,带着一丝余怕喘道,“快走,快送李襄回衙门……有什么事回去再……
黑龙卫也察觉情况不妙,安排一队人马清扫现场,余下人将铁箱抬上板车,再扶着裴越上马,一行人往北镇抚司疾驰而去。
路上裴越一言未发,黑龙卫首领神情也极其混沌,一面难以接受事实,一面不知回去如何跟皇帝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