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 第111章

作者:希昀 标签: 古装迷情

说完,侍女便退下了。

窗外雷声雨声交叠在一处,闹哄哄的,几乎听不见别的声响,衬得东次间内别样寂静。

不用去掀,他也知那是什么。

密密麻麻的针尖刺入眼帘,他眼眶酸的几乎要睁不开,心口仿若擂了一块石头,麻痹不堪。

连日来,他便担心哪日回了屋,不见她踪影。

她果然没叫他失望,就这么不告而别。

不告而别……

四个字如针似的滚过心间,疼得裴越喘不过气来。

她是如何做到昨夜还在那张床榻与他恩爱缠绵,转眼便能潇潇洒洒拍拍屁股离开。

好样的………

裴越心乱如麻地点头,心口的巨石一寸重过一寸,他捂住脸,深深摁着额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早该料到如此。

也做了心理准备不是。

他是裴家掌门人,别无选择。

她本就欺骗了他,她不是李明怡,离开不过是各归各位。

半年夫妻情而已,熬几日就过去了。

他可以的。

裴越凄楚地发出一声笑,顺了顺发堵的胸口,一遍遍告诉自己可以。

起身,将那封信从镇纸下抽出,揉进掌心,转身离开。

廊庑下,付嬷嬷这厢正抱着个包袱出来,那细长的眉眼仍然挂着笑,将包袱塞至一大丫鬟手里,仔细吩咐着,

“你跟着马车去,这里头有一件风衣,上头用了苏南的油绸工艺,能遮风挡雨,别看少夫人平日风风火火,每回来了月信,身上凉的厉害,可见有宫寒之症,你可仔细护着,万不能叫她着了凉。”

“对了,也不知少奶奶在外头吃了不曾,她惯是爱吃两个四喜蒸饺,我已叫人送去了门房,你记在心里,饿了便拿出来先给她垫垫肚……

将大丫鬟打发走,扭身见几个小丫头提着食盒,穿过甬道往正屋来,这是付嬷嬷见裴越回了府,方才吩咐下去的,她见状叫人叫住,

“今晨青禾离开时,吩咐叫准备烧鹅,厨房可做了来?”

小丫头拎着食盒屈膝笑着回,“嬷嬷,哪能少得了青禾姑娘的烧鹅,厨房送了两只来。”

付嬷嬷放了心,“成,送一只进去,留一只在茶水房温着,也不知那小祖宗何时回,甫一回来没见烧鹅,可是要闹脾气的……”

嗓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眼不错漏地扎进裴越心底,他视线有那么一瞬的模糊,双臂轻微抽搐发抖,那一脸的沉稳自持,几乎要被抖落。

他握着那封和离书,一步一步往书房去,顾不上撑伞,迈进雨泼里,滔天的雨密密麻麻往他身上砸来。廊亭广厦皆浸润在这一片雨雾中,天地如同虚无,从长春堂至书房这一截路,他走过无数回,却从来不曾像今日这般走得如此艰难。

家主的重担,使命责任,与这漫天的雨丝一般在他身后交织,压的他深一脚浅一脚。

无数个日日夜夜,她该是这样风雨无阻地习武,纵马,冲进那片刀光剑影。

不问春夏,不论冬秋,不计生死。

她曾吃不饱,穿不暖,枕戈待旦,栉风沐雨。

雨一阵阵漫过周身往身后裹去,风在耳郭驰啸。

怀里的那份和离书被雨浸湿,稍加一捏,便可成粉团。

雨水黏在他长睫,顺着鬓角滑落衣裳里,将他给淋透,他自打出生,养尊处优,几十仆人鞍前马后侍奉,不曾破过一块皮,不曾湿过一截衣裳,吃穿用度无不挑剔至极。

毕生,他也就淋过今日这一回雨。

而她淋了一生的雨。

这样的雷雨天气,她该在何处落脚,可有廊庑避雨,可有烧鹅吃,可有女儿红饮,理智告诉自己,王显的难堪就在眼前,萧镇的痛哭犹然在耳,裴家几百年的声誉扛在他肩上,他该狠心一了了之,可浓烈的不舍不忍心疼却如岩浆凌迟着他的心。

他不能坐视她离开。

明日便是她生辰。

她怎能就这么离开?

她岂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说骗就骗,说扔就扔。

她把他当什么了?

那封和离书就这么被他揉成粉碎,扔去一旁杂草堆里,

裴越忽然找到了莫大的底气,一脚踏上山石院的台阶,冷白的脸色沁着一层冰寒,低喝一声,“来人!”

沈奇等人均侯在廊下,瞧见家主一身湿透无比狼狈,均唬了一大跳,两侧廊庑跪了一地,个个垂首不敢看他。

游七应着这一声,忐忑地挪着膝盖往前,来到他脚跟下,看着那双沾满泥物的黑靴,应道,“属下在。”

裴越神色涣散,目光直直盯着面前的虚空,说道,“夫人不见了,你带着人悄悄去找,上天入地给我把人找到。”

“是……”

游七起身,对着满院侍卫,点了二十来人,鱼贯而出。

裴越面色阴沉进了屋,吩咐人送了水来,大差不差冲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来。

彼时雨已停,天际残存一抹微弱的光芒,沈奇小心翼翼送来一碗燕窝粥,裴越坐在案后,神情冷硬如故,默不作声喝完燕窝,起身出门。

凭游七那点本事,不是她的对手,必须他亲自去,否则她哪肯回府。

第78章 裴家不是你想来就来,想……

青禾这一去, 迟迟未归。

这个时辰,客人赶集似的涌入面馆,堂食尚且顾不过来, 遑论外带。

青禾默默地坐在面馆一角,等着厨子给她煮面, 曾几何时, 她最爱吃一碗西北风味的刀削面,如今被裴家养叼了嘴,闻着味儿竟是掀不起多少食欲。

明怡这边倒是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长孙陵打后廊子闪进店铺, 悄无声息顺着楼梯来到二楼,见明怡在打坐,在外间门口停着, 朝她施了一礼,

“师父, 您今个怎么到了店铺?”

明怡没回他,闻得他一身酒肉气,嫌弃道, “你哪去了,吃得油光满面的。”

长孙陵扯起自己衣襟嗅了嗅, 果然酒气熏人, 恐熏着明怡, 又退开几步, 道,“您不知道吧,我适才打怀王府出来,王府生了一位小郡王,今个办酒, 全京城大半权贵都去了,我被我祖母拽着去吃了一席,啧啧啧,那风光比当年恒王有过之无不及。”

明怡脸色凝重,自古以来,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现如今那嫡子被关押在王府,怀王便成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比过去的恒王更占据名分上的便利,能不招人稀罕?

加之,皇帝年迈,恒王被扫落下马,过去恒王党的官员心里头恐慌,可不得铆足了劲抱住怀王这棵大树。

她辛苦筹谋这一番,可不能为他人作嫁衣裳。

她起身来到外间,请长孙陵落座,“都去了些什么人?”

长孙陵道,“除了四位阁老,靖西侯梁府,其余的大致都去了。”

“不过奇怪的是,怀王并未露面,而是一早去宫中伺候陛下,这场宴席,由王府世子主持。”

明怡嗤了一声,“倒还挺会做戏。”

“谁说不是?满场官员均夸他高风亮节呢,”长孙陵忧道,“师父,咱们得快些将七皇子营救出府,否则就这个势头下去,这天下迟早得是怀王的。”

明怡颔首,“我正有此意。”

这也是她急着要从裴府出来的缘由。

正当这时,青禾拎着一个食盒上楼,饿了许久的她,脸色显见有些烦闷,对着长孙陵也没打招呼,径直将两碗面摆在桌案,叫明怡用膳。

长孙陵这才知道二人尚未用晚膳,“怎么不早说,我好给你们捎些吃的……

明怡和青禾均埋头吃面,沉默未语。

过去多么香的刀削面,今日入了嘴如同嚼蜡,青禾饿了,只能闷声不吭逼着自己嗦面,明怡吃了几口,停下来,筷子靠在碗边,没再继续,这时,楼梯处传来动静。

有脚步上楼来。

无人敢不经准许上楼,除非……

几人同时抬眼。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楼梯处迈上,立在转角朝楼上望来。

数目相对。

都吃了一惊。

裴越一眼看到长孙陵在此,脸色微不可见地沉了少许,“你怎么在这?”他率先发问。

长孙陵慌忙起身,“……舅。”

天爷,怪他素来将明怡视为师父,不曾有男女大防,这铺子想来便来了,孰知被表舅逮了个正着,这下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他连忙起身,离着明怡二人好几步远,候着裴越上楼,解释道,“我这是替谢二送东西来了……”

“不打搅你们,我还有事,得先回……

说完从裴越身侧穿过,一溜烟下了楼。

裴越心里搁着事,今日也没功夫料理他,而是将视线落在明怡身上,刻意忽略桌案那两碗面,面色如常道,“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店铺?害我好找,快些回去,府上等着你用膳呢。”

从他一出现,明怡视线便凝在他身上未动,男人穿着一件窃蓝的宽袍,身姿修长挺拔,冷白的面孔被那身干净的蓝色衬得越发惊人。

她以为他不会来。

大家都是聪明人,就此丢开手,省得为难。

可他终究还是来了。

她吃了一惊。

语气更是毫无异样,她更吃惊。

明怡缓缓起身,扶着桌案立着,嗓音平静问,“我早吩咐过今晚不必留膳……”

裴越截住她的话,脸上一点痕迹也无,“胡闹,明个你生辰,长姐与二姐已回了府,姐妹们在花厅替你绣花,都要给你做寿,你岂能扔下她们,自个在外头吃?”

说着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青禾,“青禾,饿了吧?付嬷嬷给你留了烧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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