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昀
“还我皇儿来,还我皇儿……
眼见她下身血流如注,宫人哭着跪求娘娘保重身子,可惜孩儿每哭一声,便刺激皇后一分,她一面瘫软在汗湿的枕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一面失常地张狂尖叫,
“把她带走,我不要看到她,”
“我要掐死她,替我皇儿报……
----
“当时娘娘情绪过于激动,已有血崩之兆,奴婢不得已,只得抱着孩子悄悄避去耳室,小公主在奴婢的安抚下终于不哭了,乖巧睡去。这时娘娘的乳娘满嬷嬷紧紧将皇后搂抱在怀里,温言劝慰娘娘勿要动怒,说是只要好生休养,将来必定还能再生一位皇子,可娘娘深受怀孕生产之苦,又念及文武百官与陛下的殷切期望,整个人崩溃之至,声称要带着小公主一道去死……”
“我们若不将小公主交出去,她立时便要自尽,没法子呀,陛下……”
老嬷嬷深深跪伏在地,大哭道,“些许她们母女没有缘分吧,当时为了安抚住娘娘,叫她情绪稳定下来,我们便商议着,将孩子带去旁的宫殿暂时避一避,可娘娘对小公主深恶之至,将一切因果尽数归咎于她,竟以死相逼,命奴婢将人送去李家,不愿见到她……”
“保小公主还是保娘娘?这个难题横在奴婢与满嬷嬷面前,最终为护住娘娘性命,只得忍痛将孩子送走。”
“陛下离宫之时,阖宫宿卫皆交于娘娘执掌,是夜宫人大多聚于太液池,满嬷嬷将令牌交予奴婢,奴婢悄悄将孩儿放入箱笼,提之出宫,佯称前往李家,坤宁宫之物,侍卫皆不敢查验,如此,奴婢将孩子送去了李家。”
皇帝木然听着,思绪也被带回那样一个惨痛的夜晚,先是丧子之痛,后又闻得皇后产后血崩、昏厥不醒,双重打击险些压弯这位帝王的脊梁。
“这么大一桩事,你们如何瞒得过去?”
皇帝不敢相信,他竟然被蒙在鼓里整整二十四年。
老嬷嬷抬起满是哭痕的脸,忽然苦笑,“陛下可还记得?那夜消息传至行宫,您震怒之下,斥责宫人伺候不周,处死了十人,嫡皇子既为死胎,掌脉太医有不可推卸之责任,两位太医皆被处死,其余八名宫人恰是当夜知情人,活下来的唯有满嬷嬷、奴婢和娘娘贴身女婢。那位李太医因是临时请来,反逃过一劫,满嬷嬷本不打算放过他,偏李太医声称曾救过我们李老侯爷性命,满嬷嬷这才没舍得下手,后来李太医立誓死守秘密,借着接生不利,娘娘一道手书夺了他的官衔,将他遣出宫,为防多生事端,当夜便是他跟随奴婢一道去了李府。”
皇帝顿时哑口无言。
宫里那么多皇子都存活下来,唯独皇后诞下死胎,他如何能忍?疑心有人趁他不在谋害皇后,遂下令彻查六宫,稍有可疑宫人,不是下狱便是处死。
阖宫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直到钦天监送来一道折子,他方停止杀戮。
皇帝念及自己阴差阳错替皇后灭了口,错失得知真相的机会,只觉可悲可笑,从肺腑咳出一声冷笑,眼神阴寒如蛇,一步一步逼近皇后,他蹲下拎起皇后衣襟,逼着皇后直面自己,一字一字厉问,
“皇后,那是朕的骨肉,你怎么有胆将她送走?你凭什么将她送走!”
皇后被他扯得身形晃动,面颊苍白如纸,浑身气力似被抽干,绵绵无力望着皇帝,
“陛下,臣妾错了,臣妾当时情绪失控,将章儿之死尽数归咎于女儿身上,臣妾当时自己都活不下去,遑论是她?”
整个空月子,她精神恍恍惚惚,想起孕期备受折磨,每日均是掰着手指头熬过来的,到最后期望落空,承受不住丧子之痛。
“那可是满朝瞩目的嫡皇子啊!就这么没了,臣妾如何承受得住?当时闵妃与贤妃之子已六七岁,宫中有六七位皇子,臣妾受够了害喜的苦,当时真的不想再生孩子了……”
皇后垂眸靠在皇帝的手背,泪水顺着他指缝一行行跌落在地,
“臣妾也曾试想,若留她下来又会如何?她将永远活在章明的阴影之下,阖宫私下均会谩骂她克死兄长,她在宫里不会比在宫外快活,臣妾太明白自己的性子,我看着她永远会想起死去的儿子,我做母亲的尚且无法原谅她,陛下敢保证,绝不会迁怒于她吗?”
皇帝神色微恍,每一个孩子出生,他均是欢喜的,尤其是与皇后的孩子,他更视为珍宝,他不知当时他会如何,可眼下却笃定地说,
“不,朕不会嫌她,一定不会……”
“可臣妾会……”皇后气若游丝地掀动眼帘,“臣妾做不好她的母亲,臣妾……不配为她之母……”
皇帝听到这席话,心口滚过一丝锐痛,眼神阴鸷地劈向一侧的老夫人,
“你们李家就这么把孩子留下来了?皇后产后抑郁失控,做了糊涂事,你们也糊涂了?”
众人视线不由得齐齐望向老太君。
只见老人家慢慢摸到身侧的拐杖,缓缓站起身,朝皇帝欠了欠身,方道,
“陛下,那夜子时,李太医与嬷嬷将孩子径直送入老身手中,老身当时心境与陛下一般,深知天子血脉岂容流落宫外,故而毫不迟疑,当即接过孩子,抱着她往回走,想趁陛下回銮之前,将孩子送回坤宁宫。”
老夫人说到此处,忽的停顿了下,竟是发出一声无奈的笑,“当时马车已抵达东华门外,说来也怪,那个小宝儿本在我怀里呼呼大睡,一靠近东华门,她却骤然啼哭,恐惊动守卫,老身只能避开,再三尝试,皆是如此。”
“东华门不成,我便去玄武门,陛下您信吗,那一夜,老身抱着她从子时直至天明,驾车绕皇城一周,连午门都试过了,无一例外,只待靠近宫门,她便哭,甫一离开,她又睡得香甜。”
老夫人怔惘地望向他,漆灰的眼眶蓄着一眶泪,犹自不落,“陛下,宝儿不肯回去。”她心痛如绞地一遍遍重复,“宝儿很有灵性,也很有脾性,她不肯回去。”
她轻蔑地冷笑一声,“也对,那样的娘,不配叫她回去。”
“当时李太医也在场,说是皇后情形很不好,一旦送回去保不准刺激她,届时产后血崩没了命,恐懊悔不及,老身一时不敢轻举万动,且将孩子安置在府中,天明之后,便入宫探望。”
“皇后气若游丝躺在榻上,昏迷不醒,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我也疼,守了她一日一夜,待她醒来,老身再三规劝,她却执意不改,老身便打算求见陛下您,可人刚迈出坤宁宫,却听得一桩传闻。”
老太君语气微顿,面露踟蹰,“若老身未曾记错,陛下回銮之后,疑有人谋害中宫,曾大兴刑狱,首当其冲的便是闵、贤二妃。中宫若无子,当立皇长子,闵妃嫌疑最深,贤妃背靠琅琊王氏,也有夺嫡有望。陛下圣明,紧咬二宫彻查,可她们又岂是愚钝之辈?不知是何人请动钦天监,那边卜出一卦,只道此胎虽夭,却能护佑大晋、护佑陛下,反倒是活着却与陛下八字相……
老太君摇着头,悲叹一声,“如此,老身岂敢放宝儿回宫?此事说小乃无稽之谈,说大却关乎国运,落在旁人耳中不过风言风语,可若落在宝儿身上,却有如千斤,倘若陛下哪日有个头疼脑热,岂不都要怨怪在我宝儿身上?我可不愿她受这等委屈。”
老人家言辞犀利道,“天家最是薄情之地,老身脾气刚烈,心想这孩子大抵跟李家有缘,便做主留下了,当日便带着人回了乡下,也巧,当时李襄媳妇正怀着孕,三月十八那一日,她诞下一子,老身谎称是双生子,如此让宝儿名正言顺留在了李家。”
“李襄得胜还朝,直至三月十九方回陇西,彼时木已成舟,他也是回天乏力,身为舅父,他反比老身更疼宝儿,视若掌上明珠,两个孩子,尚且偏疼宝儿几分,后来老身命他们夫妇携子归京,而宝儿则由老身亲自抚养至三岁。”
“三年后之事,诸位皆已知晓,老身那儿媳病逝,留下一双儿女,儿子被李襄带去边关,女儿则留在老身膝下。”
“听闻双枪莲花需双生子同练,方能发挥其最大威力,一听说李家有一对双生子,莲花门的人闻风而动,悄悄来李府外蹲守,果然一眼相中咱们宝儿,称其骨骼清奇,乃习武之奇才,趁老身不备,将人掳去。”
“其后李襄受其所迫,只得将二人一同送入莲花门,使宝儿有个照应,如此方成就后来一代传奇。”
“陛下,事情经过便是如此。”
老太君缓缓拄杖屈身,双膝及地:
“欺瞒圣上,乃老身一人之罪,陛下若要降罪,惩处老身便可,不必再牵连无辜。”
孰知,老太君这话一落,那皇后信念已失,不愿母亲代她受罪,突然挣脱皇帝手腕,往一侧墙柱撞去。
第100章 跟朕回宫
皇帝眼见皇后猛然朝廊柱撞去, 一颗心仿佛被无形之手狠狠向外一拽,几乎要脱口喷出,
“皇后!”
“母后!”
七公主姐弟二人不约而同失声, 拔腿便要扑过去救人,有人比他们更快。
靠在廊庑一角的青禾倏然掠至, 抬手稳稳抵住皇后双肩, 将皇后捆在怀里。
确认皇后没事,皇帝后怕得沁出一身冷汗,高大身形晃了晃, 刘珍见状赶忙往前伸出手,皇帝搭着他手臂,重新坐回软榻, 眼神发狠地定在皇后身上, 怒道,
“你竟敢当着朕的面寻死觅活……”皇帝抬手指着她,胸口因震怒而剧烈起伏。
皇后并非真要寻死,实则不过赌一把, 赌皇帝对她尚有恻隐之心,以此为李家博取脱罪机会。
这一冲撞, 她浑身力气已然泄尽, 挣脱青禾之手, 缓慢滑落在地, 凄楚地望着皇帝,
“陛下,此事罪在我一人,母亲为我所迫,侯府亦为我累, 他们均是无辜的,恳请陛下念在臣妾辛苦生育这些儿女的份上,赦免李家,所有罪责臣妾一人来担。”
她双目深红,胸口被无边无际的痛苦给浸满,“我李秀宁没能给李家挣一分荣光,有何脸面再拖累于他们,陛下若执意治罪李家,臣妾也无非是一个死……”
皇帝仍沉浸在她险些血溅当场的惊惧之中,斥骂她道,“朕就是太纵着你了。”
“那便请陛下再纵臣妾这一回!”皇后泪光盈盈,目露哀恳,“只罚臣妾一人,可好?”
这是她第一回 这般放下身段与他说话,皇帝心里其实并不好受,此间诸事过于可恨可恼,皇帝如何甘心不去计较,遂一时不语,而是将视线渐渐投向前方,
秋阳已然变淡,明怡始终负手凝立阶下,斜晖恰巧铺在她眼梢,将她侧颊烫出一片金光,她眼翳极深,五官甚是漂亮,被那一斛辉光照得明艳不可方物,皇帝望着她,几度张口欲唤她的名,喉咙却有些发堵,生离整整二十四载,任凭是谁,身份一时也难以转变过来,
“老太君,汝口中之宝儿,可是蔺仪?”
老太君仍保持跪伏之姿,神情却无屈服之态,淡声回,“没错,蔺仪便是章明太子同胞之妹,本该是陛下第一位嫡公主。”
“嫡公主”三字终是刺痛了皇帝的心。
皇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指紧紧掐入刘珍手臂,目光却仍锁在明怡身上,情绪翻涌难以自持,“若你们早一日开口,朕也不至于与亲生骨肉分离这么多年……何至于让一金尊玉贵的公主深陷险……后固然难逃其咎,可李……
“李家无罪!”
一直沉默的康阁老忽然上前来,截住皇帝的话头。
金口玉言,一旦出口,便是覆水难收。
康阁老敏锐地找准时机,掀起敝膝,双膝着地道,
“陛下,臣以为,当年娘娘处境实属艰难,彼时陛下远征,数月未归,娘娘身为六宫之主,既承受怀孕之苦,又须代陛下掌管后宫,甚至朝臣遇事不决,亦需娘娘出面调停,可谓内忧外患,身心交瘁。”
“历经万难产下皇子,却竟是死胎,如何承受得了?陛下,不瞒您说,当年听闻嫡皇子仙逝,臣亦是捶胸顿足痛哭许久,那可是我大晋未来的小主子,竟就这般夭折在皇后腹中,每每想起,心痛如绞,外人尚且如此,遑论娘娘本人?”
“妇人生产后心绪激荡,行为失常者,并不罕见。更何况娘娘当时身心俱溃,小公主若留宫中,未必不遭受流言蜚语,皇后坚持将孩子送往李家,李家岂能推拒?于陛下而言,娘娘是臣,然于百官而言,娘娘亦为君,后宫诸务本该娘娘做主,若娘娘觉着皇宫不适宜小公主成长,将她送去李家,请李家代为抚养,也在情理当中。”
“无非是帝后夫妻自个不曾商议好罢了,于李家何干?李家也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
康阁老不愧是当朝首辅,这副嘴皮子功夫很是厉害,几乎要将黑的说成白的,说完,他觑了崔序三人一眼,示意三人跟上。
很快,吏部尚书崔序和都察院首座谢礼,纷纷上前道,
“臣等附议。”
崔序说完见裴越没跟来,连忙朝他使了个眼色,裴越这才收敛心绪,不疾不徐起身,郑重地撩袍下跪,抬眸直视皇帝,
“陛下,臣以为方才康阁老所言极是,娘娘当年情绪失控,以致做出掐婴之举,可见小公主当年处境何等危险。”
说到此处,他胸中蓦地涌起一阵锥心之痛,克制住语气道,“陛下,被掐脖子,是很疼,很疼……
他方才听完那席话,脑海忍不住拼凑出当年的画面来,甚至恨不得冲进去,将那个小仪仪给抱走。
他无比庆幸,老太君带走了仪仪。
“诚然孩子送去李家有违宫规,却合人情,比起这些规矩来,小公主的性命不更为紧要?臣以为,李家甘冒阖族性命之危,却毅然决然替陛下护好皇嗣,实乃对陛下至忠至诚之举。”
“北定侯临终前已是在向陛下呈情,还请陛下念着侯府精忠报国的份上,勿要论罪。”
说罢,他伏身叩首,长跪不起。
刘珍在一旁听着,简直要为几位阁老拍案叫绝,瞧瞧,这唇舌功夫真真一个胜过一个,不单能将黑说成白,更能把反的说成正的,不然,怎偏偏就他们几人能入阁为相呢?
皇帝竟被他们说得哑口无言。
这番说辞虽有漏洞,意图却十分明显,给皇帝台阶下,不愿他迁怒李家。李氏父子已为国捐躯,北定侯府只剩这孤儿寡母二人,他如何治罪,治得哪门子罪,又怎么忍心治罪。皇帝自嘲一声,只能将那点不甘给咽下,
“好,朕可以不论李家之罪,朕也很庆幸李家将朕的姑娘养得极好,但有两人,朕绝不能饶。”
皇帝松开刘珍,示意他搀起老太君,又问老太君道,
“当年那位李太医何在?”
老太君心知皇帝这是怨李太医当年言辞不当,刺激皇后以致她做出极端之事,遂道,
“陛下,李太医早已亡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