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 第159章

作者:希昀 标签: 古装迷情

梁鹤与接过包袱,重重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哑声道,“你一定等我,等我回来娶你。”

“一言为定。”谢茹韵破涕为笑,

二人依依不舍,说了好些体己话。

前方长孙陵等待多时,早已不耐,“行了,再耽搁,青禾仗已打完,无咱们用武之地了。”

青禾率五千精骑已于两日前先行,长孙陵这边急不可耐要跟去立功。

梁鹤与只得接过谢茹韵的包袱,下坡上马,谢茹韵连跟了三步,眼看他们二人疾驰离开,大声唤道,“战场上刀剑不长眼,你们要小心哪!”

斜阳尽头,两名新将回眸挥手,年少的肆意风华已然不再,他们都成了守护万家灯火的逆行人。

裴越尚与几位随行的户部官员交待军粮调度之事,裴承玄拎着大包小包来送明怡,叔嫂二人在一处山坡说话,十四岁的少年芝兰玉树,已是气度不俗,只是说起话来还带着稚气,“嫂嫂,这是母亲亲手缝制的鹿绒背搭,极是暖和,记得贴身穿,还有这一包,是姐姐们备的护腕护膝……”

明怡一样一样收下,含笑道,“代我谢过她们。”

裴承玄见她无比信步从容,实在忍不住,哽咽问了一句,“嫂嫂,可舍得兄长?”

明怡心弦一紧,嘴唇颌动,默然片刻,方笑,“此身已许国,何以许家?”

裴承玄闻言顿时泪如泉涌,“那你还是我嫂嫂吗?”

明怡揉了揉他脑袋瓜子,“永远都是。”

裴承玄忽然忆起兄长嘱咐,登即抬袖将眼泪拂去,拍着胸脯昂然道,

“嫂嫂,我近来读书十分刻苦,我定要继承兄长衣钵,高中状元,做一名匡世济民的好官,嫂嫂,我不会让你失望,你等着,兄长很快会来与你团聚。”

明怡认真听完他所言,喟叹道,“承玄,你真是长大了,我等你的好消息。”

恰在这时,裴越那厢已交代完毕,抬步往山坡上来,裴承玄这才退开几步,容他们夫妇叙话。

四目相接,明明眼底堆满不舍,却深知体面地道别各奔抱负是他们的使命。

相望凝久,裴越轻声问道,“蔺昭,战事大致要多久?”

明怡略作沉吟,“快则半年,慢则一年。”

“好……”男人将万般情绪压入深邃的眼底,露出一丝笑容,

“半年后正是初夏,那时杏花正浓,待卿凯旋,与卿共饮杏花酒。”

届时,他必朱衣赤马,八抬大轿,迎她过门。

明怡握住他手腕,目露温切,“这是家主第一回 约我饮酒,我岂可食言,你且候我归来。”

又正色问,“对了,东亭,粮草如何?”

裴越温声回道,“放心,只要我裴东亭在一日,必不教边关将士饥寒交迫。”

这话于明怡而言,是这世间最美的情话了。

自有了他,她不再为粮草和冬衣而愁,她有靠山了。

何其有幸遇见他。

明怡十分动容,克制着上前拥住他的冲动,退后一步,朝他郑重一拜,“蔺昭代三军将士,谢裴大人高义。”

裴越也回她一揖,“裴某与文武朝官,静候少将军凯旋。”

日头已偏西,时辰不早。

朱成毓已在大路尽头候着她了,明怡不宜久留,深深望了裴越最后一眼,翻身上马。白马银鞍载着她疾驰向西,驰向她与生俱来的战场。

裴越目送那抹银甲身影渐远,不由自主一步两步追随,直至见她驰过丛林,转过山坳,消失于翠色尽头,方止步。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他从天明立至天黑,候着最后几辆辎重车离去。

他目送的何止李蔺昭一人,还有千千万万的将士。

千千万万颗守望家园的赤子之心。

一年后,战事终了,太子携军凯旋,历经沙场淬炼的少年储君,既不失年轻人的意气风发,又添了几分生死磨砺出的沉毅睿智,很有明君气象。

然,昭王未归。

暮色四合时分,太子朱成毓造访裴府,将明怡所留书信递给裴越。

裴越静坐案后,缓缓摊开那封信笺。

这是自她出征后,给他写得最长的一封信。

熟悉的蔺昭体,墨迹淋漓,犹带飞扬之气。

“夫君东亭在上,妻蔺昭念切,南靖王战死,临终遗言,嘱我驻守边关,以震慑西域诸国,以防伊尔汗等王国再犯中原,吾已应诺,意在重塑肃州军,复振丝绸之路,将中原文物典章远播西域,未能回京与君共饮,食言了,且再候我数年,待边关稳固,新将能独当一面,你我夫妇再续前缘……”

裴越握着这封信,麻木地坐了一宿,不知何时踱回长春堂。

起风了,廊庑下的女婢匆忙将院子里的冬菊移往廊角,东窗下她贴的那两个丑娃娃还在,被她砍去的那片冬竹随风摇曳复翠如初,墙根脚下的苔藓依旧斑驳。

明间内传来付嬷嬷熟悉的吆喝声。

一切如昨。

好似她从未离开。

好似她从未来过。

听闻昭王未归,皇后郁结在心,没多久病逝了,皇帝痛彻心扉,禅位于太子,避居西苑。

同年新帝登基,擢裴越为内阁首辅,新年伊始,年轻的帝王与练达的首辅锐意推行新政,改良税法,兴百业,安民生,国力蒸蒸日上。

民间有谚,文有裴东亭,武有李蔺昭,可保国朝五十年无忧矣。

又三年过去。

大雪茫茫。

除夕在即,整座肃州城张灯结彩。

这座遥远的边城,早已不复当年那般凋敝,如今商肆鳞次栉比,政通人和,烟火阜盛。

自两年前昭王于阳关举行军武大比,西域诸国臣服,四方商旅汇聚于此,昔年战火纷飞之地,已成万商云集的繁华都市。

京城的烧鹅肆在这里开了分号,百年老店同仁药铺亦在此扎根。

明怡自战事后,身子不大好,每到冬日总要咳上好一阵,今年亦然。

今日腊月二十八,明怡循例在肃州北城门处当值,以她如今的身份当然不必守城,只因年关将至,诸多将领返乡过年,恐戎狄乘隙来犯,她这位昭王殿下亲自督城。

城墙上有一处屋舍,乃早年李襄为方便她女子之身特筑的城楼,内有木梯直通楼下,上层三间,中为明间,左为寝卧,右为楼梯并沐浴耳房,明怡在这间城楼待的年岁比任何地儿都多。

药铺的老药师欲返乡过年,提前遣人送药包给青禾,楼下伙计烧好热水,青禾提上来供明怡药浴,两刻钟后,明怡出浴,总算止了咳,青禾伺候她穿戴整洁,二人移至明间叙话。

桌上新砌了一壶茶,满满一盏药茶,明怡一口饮尽,不做迟疑,曾几何时,她无酒不欢,自与那人失约,至今她滴酒未沾。

青禾好似又收到了一封信,坐在杌子上翻阅。

明怡握着茶盏,目光瞥了那信笺一眼,问道,“谁的信?”

“还能是谁的信,自然是陛下的信。”青禾将信笺内容过目,牢记于心,将信收好搁入怀中,然后掀起眼帘揶揄她,“怎么,您以为是谁的信?”

明怡失笑一声,默默饮茶。

上一回收到他的来信,尚是半月前,过去每隔三四日便有他的消息,这回不知怎么,半月了毫无动静,别看她人在肃州,吃穿用度全是裴家供应,他承诺过,绝不叫她饿着冻着,从不食言。

不过她也没放过青禾,斜睨着逆徒,“你如今对着陛下是知不无言,言无不应?”

“那当然!”青禾每每忆及当年那场大战,犹自激愤,“当年若非陛下拦住你,我看你此刻已然与南靖王在泉下作伴了。”

当年南靖王布下火军阵与伊尔汗大军正面交锋,明怡见南靖王强撑不住,欲接手战阵,是朱成毓以死相逼,方改换青禾上场,那一役,南靖王战死,青禾受伤,盟军以死伤一万的代价,击溃伊尔汗主力,迫得他们远遁出关。

不过那一场大兵团作战,明怡使出绝学,战场极限分兵,以五万兵力吃掉了对方十万联军,耗尽心力,整整半月未能下榻,否则当年为何没能回京?

这些年一面守关,一面调养身子。

喝完茶,明怡搁下,起身来到窗下,眺望城外。

天色阴沉,前日的雪犹未化,又下起了雪沫子,随风扑进来,迷了眼。

这时,一名文吏自窗外绕至门前,立在门槛外恭道,“殿下,朝中来了人。”

明怡偏眸问道,“何人,何事?”

文吏答道,“来了一位官员,说是奉命来犒军。”

明怡闻言淡淡颔首,前段时日车昌国犯边,被青禾与长孙陵击退,杀敌五千,虏获五千头牛马,收获颇丰,朝廷说要来犒军,不成想来得这般快。

“人在何处?”

文吏往前方一比。

明怡大步迈出,迎面冷风更劲,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氅衣。

雪忽然在这一刻纷纷扬扬而落。

明怡似有感应,蓦地转过身,

宽阔的城墙正中,一人玄氅矗立,眉若刀裁,眼如寒潭,静峙如岳镇渊渟。

一重风,一重雪,裹挟些许雪沫洒落他眉梢,恰似松针托住将融未融的雪珠,衬得他清朗端方,风骨依旧-----

一如初见。

明怡心跳倏忽静止,悄然抬手,挥退左右。

四野空寂,漫天风雪中唯立着他们二人。

明怡眼底交织着几分不可置信和难以克制的欢喜,缓步来到他跟前,注视他。

“多年未见,东亭风采依旧。”

裴越静默凝视眼前这道熟悉又略显陌生的身影,只见她一身玉色王袍,面颊好似瘦了些,映得眉目越发深邃,立在这辽阔的天地间,如孤峰映雪,清皎独绝。

气质较四年前,又盛了几分。

唯一未变的,大抵是发间那根玉簪。

裴越望着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喉间几度黏结,却仍维持着风度回了一礼,“臣裴东亭见过昭王殿下,经年未见,殿下可还好?”

“我好与不好,你能不知?”

人都来了,明怡已然不作遮掩,往前一步,离着他只剩一拳的距离,衣摆相缠相依。

那家烧鹅店是他所开,药铺亦是裴家产业,每日均有人来往王府,她好与不好,他定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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