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昀
明怡闻言慢腾腾掀起眼帘,“你们能打我们裴家的姑娘,我们就不能打你儿子?这是什么道理?你方才怎么说来着,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多大点事,打不死的,夫人放心,我只是替你教训教训他而已。”
陈夫人见明怡无动于衷,如热锅蚂蚁窜来窜去,
“祖宗,你到底要如何?他在朝廷挂了闲职,也算朝廷命官,殴打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名,不需要我说吧?”
明怡淡然回道,“他既是朝廷命官,那朝廷命官殴打妻子,侵吞妻子嫁妆是什么罪名,不需要我说吧?要不,咱们今日就敲一敲登闻鼓,面圣去?”
陈夫人倏忽收了嘴。
这一去先不说明怡会如何,至少她儿子的官职是丢彻底了,且这个伯爵保不保得住还两说。裴家毕竟是第一高门,真撕破了脸,陈家只有恶果子吃。
所以这事只能关起门来解决。
而这个李明怡显然是掐住了陈家的软肋,故意以牙还牙。
既然威胁不了李明怡,那就只能说好话了。
“少夫人,你行行好,今日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收手吧,闹出人命可不好。”
那厢青禾停手将那陈康庭提起来,问他,“疼不疼?”
陈康庭只有出得气没有进得气了,跟摊没有骨头的烂泥似的,脑袋垂在一边,眼皮耷拉着掀不开,没有应声。
青禾道,“不知道疼,那我就继续打!”
将人重重扔地上。
这下那陈康庭没了方才半点气势,喘上几口气,蜷缩成一团哆哆嗦嗦道,“疼,疼,别打了……”
“你知道疼?你打我家姑娘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她会疼?”
最终青禾断了他一根肋骨,“我警告你,再有下回,就不是断一根肋骨这么简……
陈康庭疼得面上惨如白纸,痛叫一声,晕厥过去。
陈夫人吓丢了魂,呆呆看着青禾不说话,恍恍惚惚将视线移去明怡身上,忙不迭告罪,“少夫人放心,往后绝不叫他碰岚儿一根手指头……”
在绝对武力面前,什么内宅弯弯道道均是浮云。
明怡不跟人绕,打到他服为止。
眼看差不多了,便寻裴依岚要来一页誊写的账目,交给陈夫人,“这页账目,夫人看着办。”
陈夫人一看便知是她儿子侵吞的嫁妆,讪讪开口,“我们尽快……
明怡没管了,离开前,最后与陈夫人道,“我长姐最是个和善之人,可她再怎么和善,也是裴家姑娘,容不得人欺负,今日是我来,尚有余地,倘若他日,我夫君出面,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当然,往后这日子能过,则过,若是过不了,我们便来接姑娘回府,我们裴家别的缺,可不缺口粮宅子,总归能好好安置我们姑娘和外甥女。”
这话是告诉陈夫人,裴家不惧和离。
陈夫人至此时此刻终于清醒了,陈家已然在走下坡路,再不抱住裴家那棵大树,越发没了前景,立即颔首道,“少夫人放心,我省的了。”
明怡接过丫鬟递来的披风,信步离开。
裴依岚一路送她到马车边,早已泪如雨下,“明怡,今日劳驾你出面,我这心里过意不去,我……”
明怡本已上凳,闻言又折下来,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女儿有泪不轻弹,它金贵的很,明白吗?你哭,你便弱了对方一头。”
裴依岚一听,忙把泪收干,“我记住了。”
立在风中目送明怡登车远去,许久方进屋。
这厢陈家上下看她完全变了个眼神,带着敬畏。
过去裴依岚上头是继母当家,素来忍气吞声,今日鼓起勇气回去告状,引来长房撑腰,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陈夫人这边着人将儿子送回后院,请来大夫看伤,断了根肋骨,少说也得躺上一月,心里疼,再瞅着手里那张单子就更愁了。
申时三刻,陈老爷闻讯赶忙回了府,被陈夫人一通狠怨,
“你瞧瞧,亲家少夫人都上了门,这单子扔在我脸上,我上哪筹这么多银子。”
陈老爷捏着那张单子是左右为难,“我来想想法子。”
明怡这厢回了府,被荀氏等人狠狠一通夸,就连那缪氏听闻她将裴依岚的事给料理妥,都有些刮目相看,悄悄指着她与女儿裴依杏说,
“平日跟你嫂嫂亲近亲近,瞧着是个人物。”
裴依杏气道,“娘才知道嫂嫂是个人物?您可知那马球场上哪个不服她?”
明怡留在春锦堂吃了晚膳,回去时,青禾也回来了,
“银环还未做好,掌柜说还得两日。”
明怡点了点头,“还有七日,还来得及。”
腊月初二便是皇后寿辰,那日是她拿回银环的最好时机。
从后角门进了长春堂,顺着浴室甬道径直回到了卧室,看了一眼铜漏,方戌时初,昨日二十四是补二十那日,今日二十五,是每月最后同房的日子,明怡不确定裴越夜里回不回来。
第31章 连着两夜
戌时初, 官署区熙熙攘攘,灯火未绝,这个时辰, 除了当值官员,其余人本该下了衙, 只因年关在即, 各个档口的账目和事由均要赶在年前了结,故而官署区人烟不比白日少。
今日为何被裴越圈为同房的日子,只因每月二十五户部封账, 这月的国库拨取到此便结束了,翌日便可歇个好觉,不必被同僚追着讨要银钱。
可就因为今日是冬月最后一日开库之日, 裴越今日便被各部堂官堵在了户部门口。
年轻的阁老连那身官服均褪了, 里头一件靛蓝的长袍, 箭袖收得极紧,外面玄黑大氅披上,俨然一副急急出门的模样, 只是以内阁首辅王阁老为首的十几名官员,硬生生挡在门前, 逼得裴越只得回退至明堂主位坐着。
其余人各一把圈椅, 团团将他围住。
“裴大人, 今个儿您别回去了, 咱把这账目捋清楚。”
裴越老神在在坐着没吱声,身侧户部右侍郎替他答道,“陛下定了腊月初一大朝,商议账目之事,届时再捋也不迟。”
“怎么不迟?届时便要提明年预算了, 今年的报账不批不支取,明年预算我还怎么报?”
说话的正是工部侍郎,工部掌营造水利兴修,每年是讨银子的大债主。
户部的人瞧见工部官员便头疼。
另一位户部左侍郎轻轻掀起嘴皮,嘲讽道,“每月二十五户部封账,这是早定下来的规矩,您早不来晚不来,下衙了堵这做什么?”
工部侍郎气得吹鼻子瞪眼,“这不是递过来的折子,你们迟迟不批么,不然我早兑帐了,何至于寒冬腊月的在这堵人!”
工部与户部一对上向来是吵个没停,恐待会没了自己开口的机会,兵部左侍郎见缝插针道,“诶诶诶,别人我不管,裴大人,肃州冰灾,我今日晨报了五十万两赈灾银子,您无论如何今日得批了,否则耽搁五日,得冻死一大批将士,误不起!”
今日封账,得下月初一方开启,在此期间,国库歇门谢客。
裴越敛眉看着他未语。
户部右侍郎又怼了回去,“你急有什么用?折子我们一早报去了司礼监,陛下那头未披红,我能拨银子给你?”
兵部右侍郎想了个辙,“这折子司礼监迟早得批,您不如借着兵部旁的名录,先拨些银子给我们,我们应个急?兵部不是还有几份奏表在你们那吗?”
户部左侍郎冷笑着,“许大人,你说的莫不是军器监那份账目?今年火铳造价明显比去年高出不少,你这价目我怎么批?借着这个由头给你批了,回头御前会议你不正好名正言顺寻我要银子?亏你想得出来!”
兵部右侍郎讪讪闭了嘴。
内阁首辅王显见那头吵个不停,悄悄扯了扯裴越的氅衣,“东亭啊,他们吵他们的,咱俩私下说说,就是七日后娘娘寿宴的事,使臣已然上书了,陛下的意思是大办,这事你知道的,是多出来的一项开支,户部先把这个银子给拨了,我这头也好张罗,不能再迟了。”
裴越笑着道,“王阁老,据我所知,礼部今年还有存银,这点开支,礼部自个儿便可应付过去了。”
各部每年会先发预算,预算审批过后,这一年的额度也定了,可若这一年的额度没花完,下一年度便要缩减开支,所以,各部是能花则花,能多花则多花,生怕存了银子,下一年缩减预算捉襟见肘。
礼部今年着实是有额度没花完,可要弄些名目出来,也并不难。
他立即道,“东亭,这次娘娘寿宴虽说是礼部牵头,却也牵扯到太常寺光禄寺,你让我们部出这个银子,我能答应,底下两位侍郎不会应啊。”
王显是内阁首辅可以顾全大局,底下两个侍郎可只守着本部一亩三分田。
裴越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容,“阁老,这不关我的事,娘娘寿宴本没打算大办,我听闻是礼部念着今年没办几件大事,想年终热闹热闹,借着使臣进京给陛下出了这个主意,你们要讨好陛下和娘娘是你们的事。”
说着,他指了指兵部左侍郎巢正群,低声道,“呐,肃州冰灾,这可是大事,一旦灾银不到位,恐出乱子,肃州这个地儿是个什么光景,阁老比我清楚,我这就算有余银,也得先紧着这边。”
肃州因当年李襄之事,三万战死的将士至今没得到抚恤,虽说将士们将怒火撒在李襄身上,可到底也吃朝廷的埋怨,若冰灾救援不到位,万一将士哗变,罪责谁也担不起。
王阁老瞬间不说话了。
底下的礼部右侍郎见王显被挡了回来,立即朝同级的户部右侍郎开火,“娘娘的寿宴正在筹办,尚需一万两银子急用,户部先把这点小钱拨给我们。”
户部右侍郎道,“这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礼部右侍郎气了个倒仰,“使臣在京,丢脸丢的是我一人的脸吗?”
户部右侍郎耸了耸肩,“与我无关。”
“……”
礼部铩羽而归。
这时,一直沉默的吏部尚书崔阁老开口了,“东亭啊,我的意思是今日咱们尽量弄个明白,省得初一大朝去御前吵,闹得陛下脸面不好看,如果我没记错,今年国库是有盈余的……”
这话一出,四下都静了。
自从当年裴越下江南推行新的税政后,国库状况一年比一年好,到今年正式扭亏为盈,也就是说,国库现有的银子已然覆盖今年预算,论理是能松乏一些,给与各部一点喘息空间的。
各部堂官一听,眼眸炯炯有神望着裴越这位财神爷。
主位上的男人倏忽一声便笑了,抬眸一个个看过去,
“明年开春便是三年一度的春闱,前些年因国库紧缩,考场布置简陋,好些考生病了,名额也不敢放宽,以至许多志士投国无门,我曾上书陛下,明年要扩些名额,把前些年都给补回来,这里不花银子?”
礼部的人噤了声。
“再到吏部,明年亦是三年一度的大考,各地官员归京述职,若今年放了闸,明年崔阁老寻我讨要差旅经费,考核经费,可别嫌我没银子给?”
崔阁老捏了捏眉心,苦笑不语。
“还有兵部,”裴越眉头微锁,“肃州的事我就不提了,你们心里有数。”
肃州因李襄投敌一案,曾经赫赫有名的边关重镇沦落到哀鸿遍野,事情过去了三年,现如今年年有人向兵部讨要当年抚恤银子,这是一笔极为不菲的开支,有人提出三万肃州军是叛军,没追究责任已然不错了,遑论抚恤?也有人提议少额给与抚恤,安抚边关将士之心,让这件事过去。
现如今第二种呼声在朝中日渐拔高,户部和兵部不得不做这个准备。
兵部左侍郎巢正群听到这里,几乎要哭出声来。
当年他亲眼目睹主帅李襄步入敌帐不归,悲痛到差点自刎,这事闹的极大,引发将士激愤,几到无法平息的地步,是皇帝为了平息李襄投敌给将士们带来的创痛,破格将他从武将改任为文臣,擢为兵部左侍郎,希望由他这位李襄故将震慑住肃州将士。
他本不答应的,他不是趋炎附势之人,他只要李襄清清白白。
是那个人,突然给他一封信,叫他站稳脚跟,替李家,替七皇子博取一席之地,方忍辱负重接受了皇帝的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