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倾碧悠然
那猫儿白如雪,小小的一团,跳到了余红卿面前。
余红卿伸手点了点小猫的鼻子:“把门关上。”
丫鬟关了门。
余红卿留着窗呢,这是一个五间房的小院,中间的堂屋一分为二,一半做书房,一半用来待客。
范继海是书院的夫子,时不时就有学子登门请教,书房和待客的大堂都必须要整洁干净。
四间屋子,余红卿住一个屋,范继海的母亲住一个屋,夫妻俩住一间,剩下的那间屋子里摆了三张床,范家兄弟各睡一张床,多出来的那张,是留给林大同的。
林大同偶尔会留宿。
不大的小院子之中挤得满满当当,院子里所有伺候的人都是早来晚走,偶尔要留宿,只能住到柴房去。
整个院子余红卿是姑娘家。她是范家兄弟的表姐,表兄妹同住一屋檐下,挺惹人诟病,好在她定了亲……而且她和范家兄弟从小一起长大,落在外人眼中,和亲姐弟也差不多,总之,不管外人怎么想,余红卿在这里住了十几年。
有敲门声传来,余红卿抚摸着雪球的手顿住。
“卿娘,是我!”
沉稳的中年男声传来,丫鬟上前打开了门。
范继海站在门口没有进屋,叹息一声:“你真决定要退亲?”
余红卿无意识地嗯了一声。
“行。”范继海无奈道:“回头我跟林家说清楚,你别太难受。只是,你真的能承受退亲的后果么?”
余红卿侧头看他:“舅舅,我若不想退亲,方才就不会当着人前表态。而且,我都扎伤了林大同,这亲事不是我想不退就能不退的。”
范继海听到这称呼,心里更难受了,想说什么,那边林月梅又扯着嗓子喊他帮忙。他只好先去看林大同的伤。
林大同是个文弱书生,从小到大很少受伤,肩膀上的疼痛让他几欲晕厥,大夫清洗伤口时,他感觉自己死去活来好几次。当着姑姑姑父和苏芸儿的面,他没好意思痛叫出声,只是一张脸白如霜雪,牙齿几乎将下嘴唇咬出血来。
男女有别,林月梅站在屋檐下,恨得眼睛滴血:“那丫头就是个养不熟的,往常大同对她那么好,她说动手就动手,好在不是要害,万一……”
范继海眉头紧皱,听到这里出声训斥:“行
了!本就是大同不对,卿娘也是气狠了嘛。”
“气狠了就能伤人?”林月梅声音陡然拔高,对着那紧闭的房门嚷嚷,“如果不是亲戚,大同去衙门告状,她只能坐牢去!”
“胡说什么?”范继海一脸不耐,“都是一家人,什么告不告状?大同真要是去衙门告状,他自己也得搭进去,你少说几句,吵得我耳朵疼。”
“你就护着吧。”林月梅气急败坏,“这都开始拿刀杀人了你还舍不得训斥,纵子是杀子啊,你……”
话未说完,她接触到了范继海严厉的目光,当即就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失言,但范继海这般偏袒余红卿,还是让她心里特别难受。
林大同的伤口不大,就是深了些,大夫很快洗漱完包扎好了告辞。
范母带着两个孙子去娘家喝喜酒了,厨娘跟着大夫一起去取药,苏芸儿感觉到了院子里的气氛不对,跟大夫一起离开,林月梅又将随从打发走,院子里就只剩下了自家人。
至于丫鬟念儿,她是死契,不敢乱说话。
接下来,林月梅几次想要开口,都被范继海瞪了回去。
林月梅到后来,忍不住站在屋檐下哭了出来。
林大同听着姑母的哭声,心里不是滋味,他和余红卿定亲,那是姑母牵线搭桥,如今婚事不成,连累得姑母两头不是人。
“姑母,都是我的错……”
林月梅听到侄子这话,认为有必要好生跟侄子谈一谈,她瞄了一眼院子里,范继海不知道去哪儿了,她站在侄子房门口,气道:“你和卿娘定亲那么多年,说退亲就退亲。你脑子到底怎么想的?读了这么多的书,你是越读越傻,我是你亲姑姑,难道我会害你?”
林大同苦笑:“姑母,事情已经这样了,多说无益。”
“要我说,这亲事不能退。”林月梅压低声音,“就娶卿娘,你能得许多好处。听我的!”
“我们已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退了亲。”林大同手里还捏着那块玉佩,他在自己还不懂事的时候就有了个未婚妻,并且姑姑一直让他想尽办法讨好余红卿,平时送点心瓜果,遇上余红卿生辰,他还要送各种礼物。
关键是他不知道送什么礼物,每次都很为难,同龄人没有他这样的烦恼。久而久之,与未婚妻相处时,他的压力特别大,但和芸娘在一起不一样,两人有说有笑,他能特别轻松。
“芸娘她……已经是我的人了。”
那么多人看见两人衣衫不整地从假山里出来,都怀疑二人之间不清白。林月梅听到侄子这么说,拍了一下他的头:“这亲事还没退,你们还是未婚夫妻。赶紧去跟卿娘道歉,务必让她原谅你……”
林大同不吭声。
林月梅劝不动,气得又拍了他两下:“你气死我算了,早知道你这么不听话,我就让别人和卿娘定亲了。”
范继海觉得这事儿很丢人,但下午还是去前院讲了学。
傍晚,厨娘正在准备晚饭,余红卿终于出了门,对着院子里的范继海催促:“舅舅,你何时去林家?”
范继海原本还想拖一拖,就怕她是一时冲动退亲,等回过神来又后悔。
“一会儿就去。”
范
家人还没动静,林家那边已经登门了。
赶在用晚饭之前,林大同的爹娘主动登门。
两家是姻亲,林月梅见娘家哥哥嫂嫂来了,热情地招呼人进门,又去厨房让厨娘添菜。
林母身形丰腴,浑身珠光宝气,进门先去看了儿子,在林大同的屋子里好像还哭了。等出来看见院子里的余红卿时,眼神阴沉得厉害。
“卿娘,事已至此,咱们两家的亲事……”
林月梅正在帮厨娘端菜,听到这话,暗叫一声糟,将手中的盘子放在灶台上,奔出来阻止:“大嫂!”
林母明白小姑子是不想退亲,可未来儿媳妇还没过人就敢拿剪刀伤人,脾气凶成这般,日后岂不是要提刀砍人?
她早就不满意儿子以前总是讨好余红卿……还没过门呢,儿子卑微成这般,等过了门,儿子心里哪里还有她这个娘?
余红卿率先出声:“婚事退了吧!表哥心里有人,我成全他。”
林父不太想退亲,是被媳妇揪过来的。不过,在妻子和妹妹之间,他更愿意相信妻子,因此,不顾妹妹险些飞出来的眼珠子,道:“妹夫,大同不听话,我们做爹娘的拗不过他,你那侄女性子又烈,动不动拿刀戳人……”
一向斯文的范继海听到这话,气得大声反驳:“她戳人是大同不对在先!活该!”
林母对儿子寄予厚望,看到儿子受伤,心里又是担忧,又是愤怒,见范继海还说活该,她再也客气不起来:“你们家的姑娘我要不起,这亲事必须退!”
“退退退!”范继海强调,“是我们家要退亲!林大同有未婚妻还和其他女人不清不楚,活该被退亲。他娘,算一下这些年收的礼物,折成银子全部退回。”
他脸色涨红,一看就被气得不轻。
林家开着两间铺子,日子过得还行,往日两家来往间,因为林大同全赖范继海指点,一向对范家格外客气,每次登门都不空手。
林父有些尴尬:“礼物就不用退了。”
林月梅眼瞅着自己一心撮合的婚事散了,心里凉了半截。
范继海冷笑:“我们范家不缺你那些东西!”
见他这种态度,林家夫妻慌了,林大同开年科举,还得指望着范继海指点呢。
第3章 身世
林母想要说几句好话,又拉不下面子。
范继海余怒未休:“一会儿把林大同带走,那张床劈了当柴烧!”
这明显是气得狠了。
范继海确实不缺钱花,但一家子全凭他一个人养着,平时花销很大,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大了,以后要谈婚论嫁。
范继海自己出身贫寒,平时对那些贫寒学子也多有照顾,家中有用不上的东西,会先问那些学子,都不要了才会拿去扔。
林月梅吓一跳,脸色也难看起来:“你这是要和我娘家断亲?”
范继海瞪着她:“断就断了,这种不知廉耻的东西,有什么好来往的?”
林月梅心中更凉,脸色格外难看,用手示意兄嫂赶紧离开。
林家夫妻不敢多纠缠,生怕真断了这门亲,林父来时就带上了下人,很快就将儿子弄上轿子抬走。
他们一走,院子里霎时静了下来。林月梅的哀哀戚戚的哭声格外明显。
“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为你生儿育女,对你是百依百顺,你就这么对我?今日之事,大同是有错,卿娘就没错吗?一个姑娘家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拿刀子扎了人,不知道的,你以为咱们家不会教孩子。你是夫子啊,她如此作为,将你的脸面置于何地?”
余红卿打开门站到了屋檐下:“林大同就是该扎!借着我未婚夫的名头占尽便宜,又和其他女人不清不楚,事情重来一回,我还要扎他!不对他要害下手,已经是我手下留情!”
“听听!”林月梅尖声道:“我来的时候你才小小的一团,养育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就这么对我娘家人?在你心里,有你在乎的人吗?”
又是这样,无论何时何地,林月梅总是在暗指余红卿是个白眼狼。
余红卿别开了脸。
林月梅又训:“谁家姑娘像你这么傲?你娘出身好,那是你娘的事,真当自己也是贵女了?”
“林氏!”范继海怒斥,他眼睛血红,满脸的愤怒。
林月梅吓了一跳,又见余红卿看向自己的眼神格外冷漠,这才惊觉自己失言,她往后退了两步,却不想认错:“我……我……我又没说错。她娘改嫁不带她,不然,她想怎么傲都行。”
范继海怒极,一脚踹到了院子里的簸箕上,那是范母晒的干菜,准备晒了冬天吃的。
簸箕翻倒,干菜撒了一地。
范继海怒气冲冲,甩门而去。
他是个文雅之人,很少发这么大的脾气,林月梅心惊之余,下意识就想将错处推到别人身上,她扭头看着屋檐下的女子:“卿娘,看把你舅舅气得,万一跑出去出了事,你后悔不后悔?”
她匆匆追了出去。
没多久,范继海先回来了。
彼时余红卿正在给丫鬟念儿包扎额头上的伤,她嘴唇抿紧,明显不太高兴。
念儿低眉顺眼,不敢看主子神情。
范继海进门,关上了院子门后,站在那处发了一会儿呆,又弯腰去捡地上的干菜。
余红卿看着他背影:“舅舅,婚事一退,我的名声要受影响,不如你书信一封去往兴安府?”
范继海一怔,定定看着她:“你……不想留下?”
余红卿反问:“你觉得我这些年过得好吗?舅母知道我真正的身世,说话夹枪带棒,张嘴就阴阳怪气,虽然你每次都尽力偏袒于我,但你越是偏向我,她就越爱针对我。如今我和她娘家侄子退了亲,她更容不下我了。”
说到底,范继海再护着她,可他大多数的时候都在前院中讲学。和余红卿相处最多的还是林月梅。
“让我想想。”范继海失魂落魄的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