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楚清
穆严已经在辛家庙等了一天半了。
入了夜,淅淅沥沥的雨点,如瀑布而下,冲刷着刚刚结束的一场杀戮。
血腥的味道,混和在清新的春雨中,很快便淡了许多,血迹也随着雨水蜿蜒流向下水道。
风灯挂在房檐上,照出朦胧的一小片天地。
空置的木房内,穆严紧绷着脸容,有条不紊的为四名精兵处置伤口。
他身侧,是负责打下手的妇人赵容,虽然害怕紧张,但也能保持基本的镇定,从医药箱里依次递给穆严金疮药、绷带、剪刀等物。
“待到雨停,请诸位即刻离开吧!”
穆严的冷峻,从江南起始至今,从未有片刻的软化。
四名精兵受伤程度不一,队长白参将背部被砍了一刀,冷汗从额头不断滴落,他咬着牙关,反复深呼吸了几下,才开口回应道:“穆老爷,我等从的是军令,必须将穆老爷安全送回京城,移交给接应之人。否则,军法处置!请穆老爷安心接受,不必再劝。”
穆严心中生了怒,正要驳斥,突听得外头有马蹄声纷沓而来!
众人一惊!
白参将及手下三人立刻拿起武器,不顾包扎到一半的伤口,便要冲出去御敌!
“别动!”穆严伸手拦下,他从桌上拿起一柄剑,道:“这次,我自己来,你们谁也甭插手,否则,我直接死在这儿!”
穆严冲出房门,提剑立在门口,深沉肃冷的眼睛,透过潺潺雨雾,望向策马而来的人群!
一行十余骑,马上之人皆披蓑戴笠,腰挂长剑!
距离几丈时,为首者,突然吹起了“咕咕”的口哨!
隔着雨声,穆严听不分明,他握紧了剑柄,随时准备出手!
但是,随着那群人越来越近,口哨声也越来越清晰,穆严陡然一震,脱口唤道:“阿询!”
“义父!”
陆询大声的回应,他叫停队伍,一跳下马,飞奔向穆严!
父子二人,在分别多年后,终于重逢于辛家庙!
素来克己复礼的陆询,心潮澎湃,情不自禁地拥抱穆严,哽咽着说:“爹,孩儿终于见到您了!对不起,是孩儿的错,让您老人家受苦了!”
“进屋再说。”穆严招呼道。
陆询松了手,交待手下护卫道:“分散开来,守好每道门户!”
“是!”
淮安侯府的人马,行动果决,即刻将马匹栓在院里,然后隐入了雨雾中。
陆询跟着穆严走进木房,他四下一扫,朝白参将四人抱拳,朗声道:“在下淮安侯府陆询,辛苦诸位护送我义父回京,这份大恩,陆询记下了,日后定当回报诸位!”
语毕,他躬身一拜,行了记大礼。
白参将携手下连忙回礼,道:“世子爷客气了。我等奉命行事,不敢贪功。好在,这一路上虽然风雨不断,但幸不辱命,未曾伤及穆老爷。”
陆询点点头,“无论如何,多谢了。”
“继续上药吧。”
穆严搁下剑,从赵容手中拿过药瓶,又开始忙碌起来。
陆询见状,解下蓑衣和斗笠,也帮起了忙。
停当后,陆询望向外面,黑咕隆咚的雨夜,能见度不足五丈,凄冷的风灌进来,令人忍不住打起了寒颤。
他道:“爹,我们就在此处休整一夜,待天亮再回京吧。”话落,他又看向白参将,建议道:“你们随我一道进京,我安排一处宅院,待你们养好伤再返回复命。如此,可行?”
“世子爷的好意,我等心领了,但怕是不妥,不好向元帅交待。”白参将面上现出几分犹豫,但仍是坚定拒绝。
陆询微微一笑,“不必担心元帅降罪,我会派人告之元帅的。你们如此重伤,须得仔细养好才是,否则我心难安。”
“如此,便谢过世子爷了。”白参将拱手,行了一礼。
陆询出门,吩咐护卫在屋里生火,取出携带的口粮,做了简单的热饭。他挽起袖子,亲自盛饭,一一端给白参将等人。
最后端了一碗粥送到穆严面前,陆询关切道:“爹,您趁热吃。今晚您好好睡个踏实觉,孩儿守着您。”
穆严接过粥碗,筷子拿在手里,却没有着急吃,热气扑在他刻满皱纹的脸上,看得陆询眼眶发热,他屈腿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嗓音里染着哭意,“爹,孩儿不孝,您骂我打我,我都毫无怨言,只求爹多加保重身体,哪怕是为了青儿。”
几年不见,穆严面容苍老了许多,鬓间也生出了几缕白发,原本矍铄的眸子,也暗沉了不少。
陆询心疼愧疚的无以复加。
“阿询,起来。”穆严沉沉一叹,语重心长道:“爹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知道你还活着,知道你找回了亲生父母,爹心里是为你高兴的。爹只是……只是担心青儿。”
说罢,穆严低头吃粥,待碗底见了空,他才搁下碗,目光落在陆询脸上。
陆询仍然跪着,双目通红,浸着些许水光。
他道:“在孩儿心里,您永远都是我的父亲,无关血缘。”
穆严怔忪片刻,握住陆询的手臂,将人搀了起来,他打量着从少年蜕变成青年的陆询,欣慰道:“长大了,好像还长高了,这眉眼,也越发的清俊了。”
“爹。”陆询被夸得耳尖泛红,同时心中酸涩,“可爹瞧着清减了,这几年,您身子还好吗?”
穆严大掌拍在陆询肩头,眼中难得有了笑意,“别担心,爹的身子骨儿还算硬朗,没什么大碍。”
“嗯。”陆询嘴上应着,心里则在计划着,待安顿下来,便请大夫为穆严把脉,好好调养一番身体。
穆严偏头,瞥了眼白参将,低声问道:“阿询,是你请宋衍派人护送爹回京的吗?还是……是宋纾余?”
第335章 :结局(4)
“是宋纾余。”陆询如实作答:“宋兄担心我亲自迎您回京,目标太大,危险性更高,便请宋国公作了安排。”
穆严听罢,不悦的叱了句:“他以为背后献点儿殷勤,老夫便会心软吗?做梦!”
陆询明白穆严的言下之意,但落井下石不是君子所为,他道:“爹,一码归一码,我相信宋兄的人品,他是个有是非观念的人,我们与他合作,不是与虎谋皮,是如虎添翼。”
“即便他能狠的下心对付那个女人,但他爹呢?他准备大义灭亲,还是置身事外?”穆严并不信,甚至越发怀疑,“你又怎能确定,宋纾余不是在算计你我,欲将我们穆家斩草除根?”
闻言,陆询面上现出几分急色,“爹,当年之事,会不会有误会啊?宋纾余不是那样的人,他待孩儿一片赤诚,待青儿爱意深刻,他说小时候,您还夸过他……”
穆严倏然起身,眼中冷意渗人,“阿询,人心难测,不要感情用事!”
“是,孩儿记下了。”陆询当下不敢再劝,乖乖认错。
“还有……”穆严迟疑了一下,语气略重的道:“你是不是不想娶青儿为妻了?是你自己不喜青儿,还是你们侯府的门楣太高,青儿够不着?阿询,你既然还认我这个义父,那你便同我说句心里话,我不会勉强你的。毕竟,当年只是口头婚约,没有订下正式的婚书,你随时可以反悔作废,不必担心我携恩图报。”
陆询仓惶跪下,双手握住穆严的胳臂,急得俊脸泛红,“爹,我喜欢青儿,做梦都想娶青儿,我侯府的爹娘也盼着我早日迎娶青儿过门呢!但,但是青儿她……她说婚约作废,只当我是兄长,怎么办?”
“青儿真的被宋纾余迷惑了?”穆严眉峰拧成了川字,脸色又黑又沉。
提起这件事,陆询便心塞绝望,他耷拉下了眉眼,伤感道:“是呀,青儿喜欢宋纾余。也怪我,与青儿相认的太迟了,宋纾余又争又抢,又近水楼台,便后来者居上了。”
穆严好一阵子没有说话。
陆询心里惴惴不安,“爹,您……您是怎么想的?”
穆严道:“青儿之所以被迷惑,是因为她失忆了。她忘记了她娘是怎么死的,是谁害死的,也忘记了我们父女抛家舍业,避祸江南十几年,是因为谁!”
“爹,您的意思是……”
“你放心,一旦青儿恢复了记忆,就会迷途知返了。”
穆严搀起陆询,安慰他道:“阿询,你且放宽心,爹只认你一个姑爷,青儿只会是你的夫人。”
“嗯!”陆询欢喜点头,“谢谢爹!”
但高兴过后,陆询又陷入了焦灼当中,倘若陈年真相确如穆严所说,那接下来怎么办?宋纾余会作何选择?他们合力扳倒太后的计划,还能正常实行吗?
夜色逐渐深沉。
白参将几人连日奔波,又各自受了伤,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妇人赵容也靠着墙根睡着了。
穆严尚无睡意。
诸多的疑问,亦盘桓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爹。”思来想去,陆询终是问了出来,“如若宋国公当年也是凶手之一,那他为何派人竭力保护您?这一路上,白参将他们是否有二心,是否尽了全力,您肯定能察觉得出来。”
穆严沉默了片刻,才道:“这也是为父不解的地方。阿询,你跟爹说说,那宋纾余这些年在京城如何?他们父子关系如何?”
陆询道:“宋氏一族是以宋国公马首是瞻的,宋国公对宋纾余极其偏爱,包括宋纾余的祖母、兄长,都视宋纾余为掌上明珠,而宋纾余本身
也足够优秀,他文武双全,政治谋略、心计才智,亦是少有人能够匹敌,并非外界所传的纨绔浪荡之流。”
“他不是你的情敌吗?你竟然对他评价这么高?”穆严愣了愣,眼中浮起些许的惊讶。
陆询苦笑,“是,按理来说,我应该贬损他,与他势不两立,但是,我与他相交有三年了,我了解他的人品和才华,作为朋友,我欣赏他、信任他,哪怕他是我的情敌,我也做不到自欺欺人。”
“难怪青儿会动心。那丫头打小痴迷验尸,武学天赋亦是极高,但性子冷淡,除了案子,便没有什么人能勾起她的兴趣。宋纾余能虏获了青儿的心,想来不止是这些优点,他应该还是个很有趣的人,且很懂青儿的心思。”
“……是的。”陆询胸腔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似的,闷得他难受至极,宋纾余还擅用苦肉计,是一朵不折不扣的白莲花呢。
穆严眉头未有片刻松懈,心中忧虑更甚,“为父就是担心青儿会越陷越深,才紧赶慢赶的回京。”
“爹,青儿性子倔强,慢慢来吧,您别太逼她,我不想看她难过。”陆询叹了一气,终究是不忍心强迫穆青澄。
穆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陆询在榻上铺好褥子,扶穆严躺上去,穆严入睡之前,仔细叮嘱陆询,“定要看好那个妇人,她是为父找到的重要人证。”
陆询听闻,才将注意力放在赵容身上,但见这妇人穿戴极其普通,看起来有四五十岁了,满面风霜的脸上,有几道疤痕,乍一看,还挺吓人的。
穆严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陆询压下心中的疑惑,坐在床边,亲自守夜。
……
京城。
中山王府。
春雨渐小,窗外的呼吸声,便渐渐清晰了起来。
穆青澄坐在灯下,一手执黑棋,一手执白棋,正在全神贯注的自己跟自己对弈。
她心无旁骛,连屋门开了,进来了人,她都没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