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楚清
“好。”
“接下来,我们要找到真正的郭媛可,弄清楚这具尸体的真实身份,但梁大人不宜动作太多,以免被太后盯上,不安全。所以,我需要……”
穆青澄的话音,被门外突然响起的脚步声打断,紧接着,便听到有人在外面禀报:“梁大人,秦尚书下朝回衙了,请梁大人即刻去议事厅一趟。”
梁若鸣一惊,快步过去打开门,问道:“除了秦尚书,还有其他人吗?”
“大理寺卿陆大人和监察院季大人,及两位大人的副职、文书都来了。”
“行,本官知道了。”
“卑职告退。”
打发走来人,梁若鸣询问穆青澄,“你怎么想的?陆大人和季大人你都认识,敢不敢直接见一面?”
穆青澄点头,“正有此意。”
出门时,她脚步慢了下来,思索道:“梁大人,派人看守尸体,不准陈仵作及任何人接触尸体!”
梁若鸣会意,正要传唤下属,穆青澄又阻止了他,“算了,我对刑部的人不放心,谁知道哪个人是奸细。”
“那怎么办?”梁若鸣面露紧张,没人清楚太后的手在刑部伸了多长,万一趁他们不在,把尸体损毁了,一切就全完了。
穆青澄扭头望向尸体,须臾间,便下了决定,“你我把尸体抬去议事厅,正好让三法司都过目一下。议事结束后,把尸体交给季大人带回监察院。相较而言,监察院是最令人放心的。”
虽然大理寺现今由陆询主政,但郭宣在位多年,定然留下了不少忠犬。
对于穆青澄的缜密周全,梁若鸣十分钦佩,但要他亲自抬尸……是不是有失身份和官威?
然,穆青澄完全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她双手握上担架一头的把手,催促道:“快点儿!”
梁若鸣只好勉为其难的走过来,抬起担架的另一端,出了停尸房,往议事厅走去。
堂堂侍郎,在刑部有着一人之下的尊贵地位,却干起了杂役的活儿,想当然招来无数震惊,由此,穆青澄也成了众矢之的,被人品头论足,万般揣测。
幸好,她女扮男装,且戴了面巾。
而他们的行径,自然被人第一时间上报给了秦松阳。
秦松阳满目惊诧,在他的印象里,梁若鸣胆量不大,很少碰触尸体,都是根据仵作的尸检记录查办案子的。
所以,他没有制止,他想看看,梁若鸣何故突然转性了?
当两人抬着担架迈入议事厅时,数道目光袭来,梁若鸣顿感如芒在背!
将尸体放在空地上,穆青澄返身回去,擅自关上了议事厅的大门,而后走回梁若鸣身旁,镇定自若的迎上众位高官,拱手道:“见过诸位大人!”
“你……你是?”秦松阳只觉此人嗓音有点儿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他视线偏移,落在梁若鸣脸上,质问道:“梁侍郎,你意欲何为?”
梁若鸣咽了咽唾沫,拱手行礼,“下官见过尚书大人!她,她是……是下官从外头请来的验尸官,姓穆。”
第352章 :结局(21)
穆姓,仵作。
这两个关键词,很容易令人联想到一个人。
故而,随着诸人脸上浮起惊疑之色,穆青澄坦然无畏地抬起了头,不卑不亢道:“承蒙梁大人不弃,穆某愿为此案贡献绵薄之力。”
布巾遮掩了半张脸庞,裸露在外的眸子,漆黑如夜,清冷无波。
这般熟悉的眉眼与气质,他们只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过。
季越嘴角微倾,眼底晕染开了笑意。但,坐在他对面的大理寺卿,激动地倏然起身,全然不似昨日在宫里的稳重冷静,目不转睛地看着穆青澄,满眼的好奇与探究。
穆青澄觉察到了陆询不同寻常的视线,她不着痕迹的回望了一眼,便将目光落在了秦松阳神色难辩的脸上,道:“尚书大人,针对昨日的酒坛藏尸,我已验尸完毕,收获了几个线索,不知尚书大人可否允准我陈述一二?”
秦松阳实在是敬服宋纾余,身在大牢,却运筹帷幄,手眼通天,培养出来的女仵作,亦非等闲之辈,竟能从中山王府逃脱,转而拿下他刑部的侍郎,出入刑部,验尸议事,如入无人之境!
心中一番感慨,但未表露出来。
秦松阳看向左右,把皮球踢了过去,“不知大理寺和监察院的诸位大人意下如何?”
季越笑道:“圣上御令三日内破案公审,本官正在发愁呢,现今穆仵作愿助我们一臂之力,何乐而不为?本官欢迎之至。”
陆询点头如捣蒜,一脸欣然,“我大理寺没有意见。”
见状,穆青澄再度望向陆询,眉心不觉拧起浅浅的褶痕。
秦松阳即道:“行,穆仵作,那就允你参与此案的查办。你方才说,你检验了尸体,发现了线索,是吗?但昨日,陈仵作也进行过尸检,本官看过尸检记录,死亡时间、死因,皆是一目了然,并无异常。”
穆青澄嗓音淡淡,“所以,我请梁大人指派亲信,将陈仵作暗中监视起来了。”
闻言,众人面上皆是一惊!
“放肆!”随即,秦松阳沉下脸容,语带不悦道:“我刑部的仵作,可是经过层层考核,验尸能力居全国之首,怎可能出错?”
穆青澄微微一叹:“确实。此具尸体,但凡是个出师的仵作,都不可能验错,又何况是刑部仵作呢?”
“穆仵作的意思是,陈仵作有意作假?”听此,季越一针见血。
秦松阳脸色愈发难看。
穆青澄掀开白布的上下两端,让众人看清死者的头部和双脚,并将双臂也露了出来。
她道:“活人之言,真假难辩,但尸体不会说谎。死者的死亡时间没有问题,至于死因,从尸表来看,腹部干涨,眼睑出血,眼球凸出,嘴唇发绀,口、鼻内流出清血水,满面孔都有血荫,呈红黑色,内脏有瘀血,瞳孔散大,肛门脱出,大、小便排泄出而污脏了裤子。以上,符合压塞口鼻窒息死亡的特征。陈仵作如实记录,并未作假。”
“然,死者的脖颈上,有外力作用下造成的轻微伤痕,此为其一。其二,死者左脚是先天性马蹄内翻足,即足部的骨骼、肌肉、韧带结构发育畸形,导致足内翻、下垂,无法正常着地和行走,严重影响步态,表现为跛行。其三,死者双臂和肘腕,并无守宫砂,经大理寺和刑部的三名稳婆共同检验,死者已非处子之身。但是,这三个重要问题,陈仵作并未记录在案。”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在场所有官员,盯着尸体的眼神,皆变
得又惊又惧!
“跛子?她是先天的跛子?”季越双眼瞪成了铜铃,语气里尽是不可思议,“郭宣的嫡女郭媛可,怎么可能是先天跛子?春日宴上,不知有多少人见过的,贬入宫中为婢,亦三月有余,根本不可能是跛子!”
陆询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郭小姐尚未婚配,竟已非完璧?啧啧,这件事情,可不同凡响啊!”
秦松阳脸黑如墨,他将视线从尸体的左脚,缓缓移到穆青澄脸上,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凌厉,“穆仵作,你拿什么作保,你的尸检结果是正确的?”
穆青澄眼神冷了下来,“呵,秦尚书若是不信,大可从其它公门调集仵作复检,或者请宫中太医检查死者是否为先天跛子。如若我所言为虚,秦尚书按律治我的罪即可。”
秦松阳抿着嘴角,沉默不语。
“尚书大人,不论您信或不信,尸体就在这里,真相就藏在死者的身上,谁都作不了假。”穆青澄说完,顿了顿,接道:“陈仵作未曾记录死者脖颈的伤痕,我推测,他是按照梁大人所见情形而记录的,为了证词和尸检结果的统一性,闭环证据链。但是,梁大人昨日在玉酿阁供述时,遗漏了一件事。梁大人不仅看到凶手捂住了死者的口鼻,还看见死者的左手腕有守宫砂,可这具尸体并没有,亦非处子。”
言及此处,穆青澄微微叹气,嗓音闷沉了些许,“梁大人见到的郭媛可,未被凶手伤到脖颈,且有守宫砂;世人见到的郭媛可,是正常人,并非跛子。显然,藏匿在酒坛中的这具尸体特征,并不符合真正的郭媛可!”
“但……但她的容貌,看起来就是郭媛可啊!”秦松阳仍旧难以相信,“而且郭宣当场认尸,他是郭媛可的父亲,怎会认错女儿呢?”
其他人,亦是百思不得其解。
穆青澄颔首,“对,这具尸体的容貌,确实与郭媛可一模一样,我也验过了,没有易容,也没有戴人皮面具。但事实就是,出现在目击证人眼中的郭媛可,同酒坛中的死者,并非同一人。所以,现在有几个问题需要解决。第一,死者的真实身份是什么?第二,真正的郭媛可身在何处?第三,陈仵作为何隐瞒真相?第四,郭宣在这个案子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思维缜密,逻辑分明,洞察力敏锐,不愧是穆……”季越抚掌赞叹,话到嘴边,又想到不能公开暴露穆青澄的身份,便及时改了口:“梁侍郎找来的这位穆仵作,当真是个验尸探案的人才啊!”
第353章 :结局(22)
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崇拜,从陆询炯亮的眸子里溢了出来,他的心思,不似往日的内敛克制,全都写在了脸上,在这个严正端肃的场合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季大人谬赞了。”
客气的回应了季越后,穆青澄缓缓侧目,迎上陆询炙热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说道:“陆大人,您看尸体,比看我有用多了。”
“都有用。”陆询笑眯眯的回她,“但是,看你比看尸体更有用。”
此言一出,季越眼睛都直了,一副见了鬼似的盯着陆询!
秦松阳及三法司诸位官员,纷纷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今日的陆大人,怎会如此的孟浪?
然而,穆青澄却不期然的勾起了唇角,含着笑意道:“我大概明白了死者和郭媛可容貌相像的原因了。”
众人立刻望了过来。
穆青澄徐徐道:“有没有可能,这两个姑娘是双生姐妹呢?”
“不会吧?郭大人膝下只有一个嫡女,便是正室夫人所生的郭媛可,这满京城无人不知啊!”
“户部有户帖档案,需尽快核实。”
“倘若穆仵作猜测正确,为了阖府声誉,天生跛脚的姑娘,恐怕一出生就被弃养,户部只登记了一女。”
“郭夫人产女,侍候的人定然不少,只要彻查,定能查出眉目的。”
“还有,派人寻找真正的郭媛可!”
“不如,直接请郭宣过来问询?”
“不可!”听到众官员谈论到此处,穆青澄插话道:“现在不可惊动郭宣,以免打草惊蛇!”
秦松阳蹙眉,“理由?”
穆青澄坦言道:“不瞒各位大人,我昨日……嗯,见到郭宣左手虎口处,有几道带血的划痕。而梁大人说过,死者在挣扎期间,与疑似宋大人的男子,有过肢体接触,用双手拍打了凶手的手臂和手。”
“你怀疑凶手是郭宣?”秦松阳一震。
穆青澄的措辞较为严谨,“郭宣的伤痕,太过巧合,是个疑点。另外,据我和梁大人的调查,京兆府的林书办,亦有疑点。他于昨日出现在宫中,将梁大人引去了御膳房附近,所以梁大人才能恰巧目睹杀人案。综合全部线索,我现在有理由推断,案发当时,有明暗两组人!明面上的,便是展现在梁大人、太监小福子、宫女小翠面前的郭媛可和疑似宋纾余的人,他们在作戏,目的是造成宋纾余杀害郭媛可的假象;暗地里的那一组,才是真正的死者和凶手!”
听到京兆府也出了内鬼,秦松阳心里平衡了不少,脸色总算没那么难看了。
“现今还有个需要查证的问题。那便是,太监小福子、宫女小翠为何指认那人是宋纾余?是口供造假,还是那人易了容?”
说到这儿,穆青澄思索了几息,忽而计上心来,“至于如何找到郭媛可,我倒是有个主意。陈仵作目前尚不知我已戳破他,但他心里肯定忐忑,急于将我复检的消息传递给他的主子,所以,今日寻个由头,将他放出刑部。鱼饵入了海,抓牢鱼竿,迟早能钓到大鱼!”
“禀尚书大人!”
厅门外突兀地响起人声:“京兆尹宋大人递了话,要见新来的穆仵作。”
众官员望着穆青澄的眼神,顿时变了几变!
秦松阳又生气又无奈,这个宋纾余,敢情在他刑部也安插了眼睛?
穆青澄微微怔忪了下,扬声回道:“不见!”
厅外的人,显然未料到这个结果,惊愣了一下,连忙道:“宋大人交待,他会不吃不喝不睡的候着穆仵作!”
“哈……咳咳!”季越憋不住,险些当场笑出声。
陆询拧起了眉尖,眼中流转着浓浓的忧愁。
穆青澄阖了阖眸,深感无奈的妥协,“对于此案,我暂时没有其它想法了。具体的调查取证工作,便辛苦诸位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