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楚清
宋纾余面色凝重道:“这是个意外,不是谁的错,若真要追究责任,也是本官的疏忽,是本官未尽庇护之责,与你们无关。为今之计,是打起精神,快些找到证据,将凶手绳之以法,才算是对张主簿最大的安慰!”
“是,大人!”
穆青澄和江战各行一礼,心中皆是志气满满!
白知知在旁看着,也不由身体立正,容颜肃穆。
四人又回到了中院,他们一致认为,既然李沐连通的是中院,那么他谋事之地,应该就在中院。
江战禀道:“大人,卑职已将西面的房间全部搜过了,没有发现。”
宋纾余听闻,转眸看向穆青澄,“穆仵作,你认为下一步,我们该从何地入手?”
这是她的家,她应该最了解这里的布局构造。
穆青澄立在篝火旁,环顾四周,回忆和沉思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抬手指向东南之地,“那里!”
“走!”
宋纾余大手一挥,率先迈出了步子。
江战茫然不解,为何是那里,为何穆仵作会知道?但他没敢多问,好似穆仵作自从来到了这座宅院,便变得有些不同了。
四人来到了一处吊角楼前,令人感到奇特的是,两层的吊角楼,一层在地上,另一层竟在地下!
穆青澄举着灯笼,神情是说不出的复杂,她道:“每人拿上一盏灯,随我去地下那一层房间。”
当四盏灯笼,同时照亮了地下房间的那一刻,四人的呼吸,几乎立时停止!
映入眼帘的景像,是他们终其一生,也无法忘记的噩梦!
三个半人高的琉璃器皿中,各盛了半缸红色的散发着草药味儿的水,而缸内,竟蜷缩着三个身覆白色纱衣,半遮半裸的美貌少女!
水,漫过三人头顶,而三人眼眸紧闭,仿佛睡着了般安详!
宋纾余和江战一惊之下,迅速背转了身体!
白知知伸手捂住了嘴巴,眼睫毛抖动得厉害,“穆姐姐,她,她们是,是活人吗?”
穆青澄饶是见多了各种恐怖状态下的死者,也不禁脚底生寒,她是仵作,哪怕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没有亲手去触碰,她也能看得出来,那三个女子,不仅死了,而且已经死去多日了!
第109章 :穆宅藏污垢(3)
“死尸。”
这两个意义非凡的字,从仵作的口中说出来,即代表着三条鲜活的生命陨落,无论这短暂的半生,是哭是笑,是磋磨是幸福,皆已随着肉体的死亡而划上句号。
白知知充盈的泪水,夺眶而出。
江战浑身战栗,喃喃道:“穆仵作说过,相同的杀人匕首不止两柄,可能还会有第三个死者。而今,不是第三个人死,竟是死了三个人!”
这些年,穆青澄宣告过无数人的死亡,“死尸”一词,于她已成常用语,她痛惜每一条生命的逝去,痛恨每一个掠夺他人生命的凶手。
可是这一刻,面对三具被人做成标本的少女尸体,穆青澄无法控制的原地干呕。巨大的悲伤,仿佛细碎的针扎进皮肤,说不清的疼痛感,密密麻麻的渗透进四肢百骸。
宋纾余顾不得避嫌,连忙侧转身体,大掌覆上穆青澄的背,为她轻抚顺气,柔声问:“怎么样?要不找个地方休息片刻?”
他自己尚在病中,再不敢逞强去观摩尸体,且死者衣衫不整,所有男子,当非礼勿视。所以,现场的处置,只能依靠穆青澄一个人,可观她此时状态,实在令人担心。
白知知心疼地搀上穆青澄,“穆姐姐,你奔波忙碌整日,铁打的身子也会受不了的。要不然,咱就听宋大人的,休息到天亮,再来处置,好吗?”
宋纾余颔首,“没错,我们现在人困马乏,不宜继续操
劳。何况,案发现场已经寻到,少女遇害已成定局,柳家也在掌控之中,不论活人还是死人,谁都跑不了,不急于这一晚。”
“好。”穆青澄应了下来,她确实需要休整,不仅是休养生息,还要平复溃乱的心情。
她好端端的家,只是空置了十二年而已,怎么就成了杀人藏尸的腌臜之地?而且,还是在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吊角楼!
这些损阴鸷的恶事儿,为何会放在穆宅完成?是单纯因为穆宅具有废弃、隐蔽的特点,才被李沐选中,还是与父母亲有关?
穆青澄不敢深思,却又不得不深思。
这个案子,截至目前,已经死了六个人,外加一个胎儿。破案,势在必行,且已进行到了收尾阶段,届时她们穆家,能全身而退吗?
白知知搀扶着穆青澄往外走,她心不在焉,几次走空,险些崴了脚。
宋纾余看在眼里,是急在心里,他干脆从白知知手里抢过穆青澄,将她打横一抱,大步而行。
白知知傻了眼儿,急忙追上去,“喂……”
穆青澄游走的心神,亦被腾空的失重感拉回,她出于本能地揪住宋纾余胸前的衣衫,以免自己掉下去。
她表情木讷,不知所措,“大人!”
“本官已经折了一个张主簿,不能再有第二人出事了。”
宋纾余没有低眸看她,他迎着夜风走出吊角楼,端肃的俊容,不似往常温润,多了锋利的棱角,及不容置喙的威严。
白知知则在宋纾余身上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她的心头不由自主的升起了几分惧意。
好似之前认识的宋纾余是假的,他的温和、软弱、可欺,都是装出来逗弄人的。
此刻的他,才是真正的国公府嫡子,从三品官秩的京兆尹!
江战止步于吊角楼前,拱手道:“大人,卑职请命留守此处!”
宋纾余叮嘱道:“注意安全。若是碰上凶手,不要硬碰硬,及时喊人,我们就在附近。”
“是,大人!”江战应下。
穆青澄语气低迷的开口道:“大人,吊角楼的地上房间内有供人休息的床榻,我们就近休整,方便与江捕头轮值换岗。”
“好。”宋纾余依言照做。
穆青澄心情愈发复杂,大人没有问过她为何知晓吊角楼的一切,便说明他已经确认了她的身世,她之前的否认,在证据面前讲不通逻辑。只是他们心照不宣,一个不说,一个不问,彼此装糊涂罢了。
可这份糊涂,随着案子的进展,又能装到几时呢?
推开房门,灰尘迎面扑来。
白知知打开门窗,稍微散了散腐朽的味道,在房间前后挂了两盏灯笼照明,随后找到柜子,取出备用的毯子,分别铺在床榻和地板上。
穆青澄在床沿坐下,灰尘呛得她轻咳了两声。
白知知看着穆青澄泛白的脸庞,喉头哽咽道:“宋大人,劳烦您先帮我照顾穆姐姐,我回趟望京楼,拿点儿东西。”
“好。”宋纾余应下。
穆青澄叮嘱道:“小心行事,安危第一!”
白知知回了一记明媚的笑脸,便纵身一跃,跳出窗子走了。
宋纾余搬来一个矮凳,坐在穆青澄面前,有意开解道:“无论李沐选中穆宅作恶的原因是什么,都与穆家人无关。我朝律法明文规定,除非犯下谋逆大案,否则不行连坐之法。”
穆青澄长睫垂落,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沿的木头,如鲠在喉,“大人,您为何维护穆家?您相信穆家没有参与犯案吗?”
宋纾余道:“大理寺掌全国刑狱案件审核,穆大人身为大理寺卿,精于律例,处心公正,严谨无私,颇受百姓爱戴,断不会知法犯法。何况,穆家离京十几年,穆宅一直空置,无人管理,猫狗都进去安家了,又如何管得了恶人在此作恶呢?”
穆青澄紧绷的心弦,豁然松弛,她想道声谢,又觉不妥,想了想,只能笑着说了句:“大人,您真是个好人。”
宋纾余无语凝噎。
白知知行动果决,很快便背着个大包裹回来了。
“宋大人,穆姐姐,你们喝点儿水,吹一吹,小心烫嘴。”
她递上两个羊皮水袋,又从包裹里拿出望京楼的名吃马蹄糕,还不忘安抚二人,“江捕头的那份,我已经给他了,你们甭操心。”
白知知的改变,亦是令宋纾余感到惊奇,“没想到白姑娘也是个懂事体贴,做事周全的人。”
未料想,白知知按住一个小箱子,皮笑肉不笑的道:“还请宋大人到外面待会儿,可以吗?”
第110章 :穆宅藏污垢(4)
穆青澄以为白知知是想赶走宋纾余,与她同睡床榻,便及时开口阻止,“知知,外面冷,大人发烧了,不能……”
“好。”
然,宋纾余竟痛快的答应了,他瞥了眼白知知怀里露出一小半的药箱,拿着羊皮水袋出门了。
穆青澄愕然,这两个人都转性了?
白知知把药箱放在矮凳上,道:“穆姐姐,你把衣衫解开,我帮你上药。”
见状,穆青澄全然明白了,她不禁笑叹道:“你这个机灵的丫头,到底是被你看出来了啊。”
“不止是我,宋大人也发现了。若不然,他怎会如此听话?”白知知说着,拿出清创工具和金疮药,神情无比认真,“穆姐姐,你不该瞒我的。这次我原谅你,下回要是伤着了,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
穆青澄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脸庞,心中感动满溢,“好,穆姐姐记下了。”
肩背和手臂多处擦伤,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了不少。
白知知小心仔细的进行了清创,然后洒上金疮药,用纱带包扎好,再帮穆青澄穿好衣服。
“穆姐姐,剩下的这些药,我替你保管,这几日我都要跟你在一起,帮你按时上药,你不许赶我走。”
“好,谢谢知知。”
得了允许的白知知,出门喊宋纾余回房的时候,脸上都带着止不住的笑意。
进门前,宋纾余由衷的道了声:“白姑娘,谢谢你!这份情义,本官记下了,日后必将报答。”
“嗯?我待穆姐姐的情义,与宋大人有何关系?”白知知反问一句,随即面露得意的道:“穆姐姐可是我白知知的压寨夫人呢,我为穆姐姐做任何事,都是天经地义的,用不着别人道谢。”
说罢,她便蹦蹦跳跳的朝着床榻上的穆青澄扑过去了。
宋纾余关了门,大步跟过去,俊脸有些泛青的问:“什么压寨夫人?穆青澄,你跟我说清楚!”
穆青澄愣了愣,看见白知知扮着鬼脸,往她怀里缩,她豁然发笑,“关于这个压寨夫人嘛,确有其事。当年,知知因为不满家族联姻而逃婚,竟然跑去山上,女扮男装做了土匪山大王,然后便使了计策,将正巧路过的我,绑上山做压寨夫人,还备了喜服、喜酒,跟我拜堂成亲呢。”
宋纾余顿觉自己的大白菜被猪拱了,气得指着白知知,口不择言的斥骂道:“荒唐!谁允许你胡闹的?你问过本官了吗?你居然敢跟她拜堂成亲?”
嫉妒使人发疯!
到了这份儿上,白知知总算是看明白了,这个狗官对她的穆姐姐不怀好意,存了觊觎之心!
硬碰硬是不行的,毕竟这狗官是个扮猪吃虎的人,又深得穆青澄信任。
于是,白知知眼珠一转,整个人黏在穆青澄身上,含着哭腔道:“穆姐姐,宋大人以大欺小,知知好害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