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楚清
然而,宋纾余的精明狡猾,属实令人难以预料,他竟奏陈皇帝道:“皇上,郭大人是正三品,微臣是从三品,微臣主审,怎好叫郭大人坐在下边陪审?这于理不合。是以,微臣举荐淮安侯府世子陆询,出任大理寺少卿,代表大理寺陪审!”
第136章 :真相昭天下(22)
太后骤然沉了脸,“淮安侯府世子陆询,一无功名,二无建树,即便以侯爵世子的身份入仕求官,也得从六七品官员做起,岂能一上来就是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宋纾余,你怎恁地不知轻重!”
“太后息怒!”
宋纾余不慌不忙,振振有词的道:“微臣和陆询相识已久,了解陆询的才学和品性,之所以举荐陆询,是因为陆询写了一篇锦绣文章,深得皇上和微臣的认可。陆询以二十年之内,全国发生的几起典型大案为例,提出了各级刑名官员能力考核的建议。其中,针对十二年前,江南名望最大的青楼“水云间”灭门惨案……”
“行了!”
太后猝不及防的叫停,神色似有几许慌乱,盯着宋纾余的眼神里满含警告,“哀家不同意!官员的入仕升迁,由吏部掌管,与你何干?你的京兆尹一职,都是破格给你的,自己的椅子还没坐热呢,便想着惠顾他人?你可真是我宋家的好儿郎!”
“既然如此,那便询问吏部尚书的意见,如若微臣无资格举荐,那皇上是否有破格封官的权利?”宋纾余平静应对,并未乱了阵脚。
太后气极,从椅子上刷地站起身,怒道:“宋纾余,你胆大妄为……”
一只茶盏,不合时宜的从御案上,突然滚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斥责宋纾余的话,尽数被打断,太后一惊,扭头看向年轻的皇帝,但见皇帝漫不经心的笑道:“周春,你这差事是越办越差了,茶盏该放在什么位置,心里没点儿数吗?这一旦摔下去,便是粉身碎骨,岂不可惜?”
闻言,太监总管周春慌忙跪下请罪:“皇上息怒!是奴才没有摆正茶盏的位置,伤了皇上,奴才罪该万死!”
“朕倒是无碍,就怕会伤到太后。”皇帝缓缓敛了笑容,目中冰冷无温,“朕登基三年,前朝政事本该是朕的责任,却辛苦太后为朕操持,朕可真是大不孝啊!”
此言一出,宋纾余、郭宣、梁若鸣立刻惶惶请罪:“皇上息怒!”
太后的脸色,可谓难看至极,她今日才发现,皇帝长大了,不好控制了!而她的侄子宋纾余,亦不再是只听话的牵线木偶了!
太后思虑再三,后宫不得干政,毕竟是朝纲铁律,闹得太僵,于她是没有好处的。是以,只得扔下一句,“罢了,哀家乏了,此事便交由皇帝论断吧!”
说罢,便由嬷嬷搀扶着朝外走去。
只是,走出几步,太后又猛然回头,笑容慈爱的说道:“纾余,议完政事,到哀家宫里来一趟,哀家给老夫人准备了些补品,你稍带回去。”
“是!”宋纾余应下。
皇帝带头行礼:“恭送太后!”
郭宣和梁若鸣被留了下来,心中暗暗叫苦,怕是皇帝要拿他二人开刀了!
然,皇帝懒理这种两面三刀的不忠臣子,他屈指敲了敲御案,令道:“宋卿,替朕拟旨,淮安侯府世子陆询,才学广博,人品贵重,深得朕心,故封为正四品大理寺少卿,旨到之日,即刻上任!”
“微臣遵旨!”宋纾余叩拜。
皇帝淡淡地瞥了眼郭宣和梁若鸣,接道:“明日公审,着大理寺少卿陆询、刑部侍郎梁若鸣陪审,监察院右佥都御史季越监审,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
无人再敢造次,纷纷认了命。
只是,郭宣实在想不明白,宋纾余明明是宋家嫡系,为何观其行事作派,竟像是与皇帝一心,在共同对抗太后呢?
……
寿康宫。
太后归来,直接砸了寝殿!
“小贱种子,哀家为了扶持他坐上京兆尹的位子,跟皇帝几番谈判,损失巨大,他一朝得势,竟然反过来算计到了哀家头上,竟敢偷摸的背叛哀家!”
“果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虞挽那个贱人,生的贱种也是一肚子花花肠子,哀家真是小看他了!”
“……”
太后发了好大的脾气,骂得最多的词就是“贱人”,甚至还拿出写着“虞挽”名字的灵牌,狠狠的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地砖上,直到灵牌被砸断,裂成两半,她还不解气,又朝嬷嬷吩咐道:“准备牵机毒,哀家要好好惩治那个小贱种子,要教他知道,忤逆哀家,背叛哀家,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娘娘,您千万三思啊!牵机毒一旦灌入身体,必得承受三天三夜万虫噬心、骨头碎裂的巨大痛苦!如今的二公子,不比往日无官在身,他明日还得主审案子呢!”嬷嬷大惊,急忙劝说道。
太后的眼神如淬了毒般,叫人不寒而栗,“哀家就是要让他宋纾余受上三日折磨,人不人、鬼不鬼的,如同一滩烂泥似的,伏在哀家的脚边求饶,让他审不了案,眼睁睁的看着哀家除掉柳沛,永远破不了案!”
“娘娘,您确定要这样做吗?万一……”嬷嬷倒吸了口冷气,语气里有心痛,亦有忧虑,“二公子长大了,不同于年少时那般容易控制了,万一事后告之了宋国公,您可怎么收场呀?”
“哀家管不了那么多了,若是宋纾余非要找他爹告状,那哀家就拿他祖母开刀,拿他宋氏的族人开刀,哀家不信他敢孤注一掷!”
“哎……”
嬷嬷眼见劝不下,只好听命照办,下去准备牵机毒。
不多会儿,秦公公进来禀报:“宋大人求见太后娘娘!”
“宣!”
太后道出一个字,转身去了承凤殿。
宋纾余得了召见,依礼进殿请安。
同上回一样,太后又斜倚在了凤榻上,她把玩着自己的纤纤玉手,冷眼瞧着跪在下方的宋纾余,道:“帮着皇帝跟哀家作对,好玩儿吗?做事不以宋家利益为先,你是想被逐出宋家吗?”
“侄儿不敢!”宋纾余自若的答道:“侄儿此举,只是想将京兆府的权利抓在自己手里,不愿被郭宣抢了风头。至于举荐陆询,实是奉了父亲的命令,父亲看上了世子陆询,欲与淮安侯府联姻,但陆询没有官身,属实配不上我们国公府的门第,所以才吩咐侄儿寻个机会,为陆询谋前程。”
第137章 :真相昭天下(23)
太后一听,果然皱起了眉头,将信将疑道:“怎会是你父亲的命令?几时说的,哀家为何不知?”
宋纾余表现的十分诚恳,他说:“父亲昨夜又寄回一封家书,侄儿尚未来得及禀报姑母。父
亲是宋氏家主,处处以宋家利益为先,宋家的女儿非父亲嫡出,身份上落了一截,但是若能嫁入淮安侯府做当家主母,日后必能壮大宋氏旁系,保我们国公府嫡系荣光。”
言及此处,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双手呈给太后,“这是侄儿未曾交给祖母的信,先拿来请姑母过目。”
太后怔了怔,眼底的戾气悉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迷惘与激动,她盯着宋纾余手上已经拆封的信笺,愣神了片刻,忽而起身,快步近前,一把抢过信。
宋国公宋衍的字迹,太后再熟悉不过,她逐字逐句的阅读,哪怕信中并未提及关于她的只言片语,她仍然难掩心头的雀跃。
宋纾余静静地看着太后读信时,不经意间所展现出来的小女儿家的羞涩神态,感觉胃里又泛起了恶心。
父亲的字体,他可以模仿的连父亲自己都分辩不出来。
从今日起,便是他拿捏这个老妖婆的时候了!
太后读了两遍,仍是意犹未尽,她道:“哀家上个月派人送去边关给你父亲补身的药材,不知他服用了吗?效果如何?怎不见他在信里说上几句啊?”
宋纾余摇了摇头,“估计没有服用。父亲那人倔犟得很,除非受了重伤,才肯医治,若叫他没病吃药,他才懒得折腾。”
“哎呀,他常年带兵打仗,风里来雨里去的,身子怎能不空呢?必得好好滋补才行啊!”太后不禁急红了眼。
宋纾余拼命忍着那股恶心感,才没有当场呕吐出来。他作出一副感激状,道:“侄儿谢谢姑母对我父亲的关心挂怀,我回信的时候,必定把姑母的嘱托带给父亲。”
“好,好。”太后舒了口气,再看宋纾余,不禁觉得顺眼了许多,但忆及案子的事儿,她又沉了沉脸,“纾余,既然是你父亲的命令,哀家便不怪罪你了。可这个案子,你须得快审快判,不准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明白吗?”
宋纾余不解,“姑母,怎样才算是不可收拾?如今全京城的百姓都擦亮了眼睛盯着京兆府,侄儿能不能坐稳京兆尹的位子,可就看这个案子了!”
太后眯了眯眸,语气讳莫如深,“不该你问的,你别问。总之,你听哀家的话,不要过分纠缠细节,早日定案结案,不要牵扯太多人!”
“是,侄儿明白了。”宋纾余没有纠缠,他先答应了,把老妖婆哄住了再说。
这时,嬷嬷端着红色托盘走了进来,盘中放置着一个白瓷小碗,隔着碗盖子,宋纾余已经闻到了那股令他毛骨悚然的味道!
嬷嬷福了福身,请示道:“娘娘。”
宋纾余明显发白的俊脸,成功的取悦了太后,她喜欢看这个小贱种子害怕的模样,所以,她笑着问:“纾余,你自己说,你该不该受罚?”
女人鲜艳的红唇,一张一阖,像是血盆大口,吞噬了少年的宋纾余。
但如今,她面对的,是成年的宋纾余。
他努力摒弃记忆,不让自己回想起那可怕的一幕幕,他说:“姑母,我父亲麾下有二十万大军,您说,若父亲知道他最疼爱的小儿子,在姑母的手上生不如死,他会怎样呢?”
宋纾余缓缓起身。
他端起托盘里的白瓷小碗,倏尔,笑得张扬,“姑母说,牵机毒没有解药,只能生生的受着,扛过去了便能活,扛不过去,只能怨自个儿的命不好。但我是不信的,哪个下毒之人会没有解药呢?万一自己不幸中了毒,该当如何呢?”
太后面色大变,“你……”
可惜,才出口一个字,宋纾余铁钳般的大掌,竟突然掐住了她的下颔,在嬷嬷几无反应之时,将那碗牵机毒,灌入了太后的口中!
“娘娘!”
嬷嬷惊得嘶声急吼,宋纾余抬起一脚,将嬷嬷直接踹飞!
太后眼珠子瞪得极大,她想喊人,可惜毒液呛满了喉咙,根本发不出一个音,她死命的用双手去掰宋纾余的手,可她从不知道,宋纾余背着她练武多年,他以前不反抗,是因为父亲的军权不够大,是为了祖母和宋氏一族的安危!
而今,他无须再忍,他要让自己堂堂正正的走出寿康宫!
“娘娘……”嬷嬷趴在地上起不来,急出了眼泪,却无济于事。
因为太后每回惩罚宋纾余,都会提前遣散所有宫人,因为她做得恶事,是丧尽天良不可告人的,绝不敢泄露出去半个字!
因为,太后从未想过,终有一日,那个被折磨了多年的少年,会奋起反抗!
所以,造成今日这个局面,算是自作自受!
一碗牵机毒全部灌完,宋纾余扔了碗,大手一松,太后便软绵绵地摔在了地上!
毒性尚未发作,太后努力的爬起半个身子,呲目欲裂的朝宋纾余怒吼:“哀家是当朝太后,是你亲姑母!你这个疯子,你怎么敢以下犯上?怎么敢弑杀长辈?”
“疯子?”
宋纾余仿若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睇着像落水狗一样狼狈的太后,嘴角的笑容不断扩大,“我为何会疯?难道不是拜姑母所赐吗?我不过是正当防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姑母觉得不妥吗?这个惩罚,不好玩儿吗?哈哈哈……”
他不停地笑,直到笑出眼泪,才猩红着双目,决然离去。
毒,一点一点的侵入四肢百骸,太后痛得蜷缩起了身子,双手胡乱的抓着身体,头上的珠钗环佩落了不少,头发凌乱的散开,她感觉有无数只虫子在拼命的往她的血管里钻,痛苦得连叫喊,都成了奢望!
嬷嬷吐了几口血,勉力地爬起来,哭得不能自己,“娘娘,您忍一忍,奴婢马上去配解药!”
第138章 :真相昭天下(24)
淮安侯府。
传旨太监刚刚宣读完圣旨内容,宋纾余便登门了。
他没有提前递拜帖,亦未曾带随从,一个人骑马而来。
为了迎接圣旨,侯府今日开了中门,摆了香案,淮安侯携夫人、世子、嫡庶子女、管家仆人,虔诚的跪地听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