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楚清
这时,看守的捕快来报,说是柳长卿醒了。
宋纾余和院判立即前往北屋。
柳长卿四肢健全,除了几处轻微的擦伤外,基本没有大碍。
反倒是柳夫人,虽然未曾遭受外伤,但因为中毒,身体本就虚弱,又在土里埋了太久,所以至今未醒。
宋纾余瞧着发髻凌乱,头脸脏污,浑身是土的柳长卿,面上尽是冷嘲,“堂堂武将,不想着上阵杀敌,护佑国土百姓,反而偏居京城,阴险诡谲!犯了事儿,敢做不敢当,竟拉着姑娘同归于尽!柳长卿,你可真是丢我们将门的脸面!”
柳长卿恍若未闻,满脸的老气和疲态,仿佛将死的枯树,毫无生机。
宋纾余不禁笑了一声:“你以为,你一死了之,你的两个儿子就能活吗?宋某可不懂什么适可而止,这一勺子挖下去,挖不出来几斤肉,是绝不可能罢手的!”
“我霄儿是无辜的,他没有参与任何事,你不能置他于死地。”柳长卿终于开
了口,浑浊的双目,定格在宋纾余脸上,“我相信,宋大人是个清官,会以大周律法来行事,对吗?”
第148章 :真相昭天下(34)
宋纾余眼底浸着透骨的凉意,“柳霄是否无辜,凭你上下嘴一张,便能认定的吗?柳长卿,你该庆幸,本官今日是京兆尹,须遵循朝纲法度,否则……”
身上的官服,阻止了他的下文。
但他周身笼罩着的杀意,明晃晃的,不加任何掩饰的,传递给了柳长卿。
只要一想到他的阿鸢,险些命丧柳长卿之手,他就按捺不住的想要弄死柳长卿!
院判感觉浑身凉飕飕的,心里有些发怵,生怕宋纾余真的动用私刑,酿成大祸,便斗胆规劝道:“宋大人,穆仵作可能快醒了,要不……”
“来人!”
宋纾余朝外一声吼,两名捕快立刻推门进来,“大人,卑职在!”
“柳长卿现为杀人嫌犯,给他上枷锁脚铐,严密看守,寸步不离!”
“是!”
宋纾余一脚跨出门,又突然回头,晒笑道:“柳长卿,你最好乖乖就范,上公堂伏法,不要再想着杀自己灭口!否则,本官不敢保证你们柳家,会不会因为你而遭连坐之刑!”
语罢,他大步而去。
柳长卿面如死寂,两只肩膀,同他的心志一起,寸寸垮塌。
……
回了西屋,穆青澄还未醒来。
宋纾余在床边坐下,哪怕双手缠满了纱布,他仍然固执地抓起穆青澄的右手,摸上他温凉的脸庞。
她的劫后余生,亦是他的新生。
他在泥沼里挣扎了十余年,因为她的出现,他又看见了光,为了追逐光,他努力的从泥沼里往出爬。
属于他的星子,怎能陨落呢?
他绝不允许。
“阿鸢,我们约定过的,只要我听你的话,陪你去乱葬岗看尸体,你就做我的夫人,永远陪着我。我做到了,你要守约,你不可以多看林书办,更不可以跟别人私订婚约,知道吗?”
“阿鸢……不,不行,我还是叫你青澄吧,我现在不敢跟你相认,我怕,怕万一你爹当年被贬谪,是我爹干的,那你岂不是恨死我了?那我们怎么办?我……倘若是真的,我逼我爹下跪请罪,行不行?我给你爹当牛做马,任打任骂,绝无怨言……”
随着宋纾余的喋喋不休,穆青澄眼皮阖动了几下,秀眉慢慢拧在了一起。
穆青澄感觉自己做了一个诡异的梦。
梦里,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女孩儿,蹲在假山背后,手里拿着一柄验尸刀,正在聚精会神的解剖蜈蚣。忽然,假山的另一端,传来了男孩儿的哭声,小女孩儿好奇的找过去,竟见男孩儿坐在地上,脚踝处缠着一条碧青色的蛇,男孩儿吓得哭成了泪人儿,一动不敢动。
小女孩儿不高兴地沉下小脸,说道:“别哭了,吵死了!”说罢,竟走上前,一刀扎进了蛇身七寸处,将蛇挑了起来!男孩儿看懵了,讷讷地问小女孩儿,“你,你不怕蛇吗?”
“怕什么?我将来要当天下第一女仵作,我连尸体都不怕,还会怕一条蛇?”小女孩儿昂起了下巴,璀璨的眼瞳里闪着亮晶晶的光。
男孩儿破涕为笑,“你好厉害啊。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儿犯了难,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不能说名字。爹爹告诫过我,如果教人知道大理寺卿家的小姐整日拨弄尸体,将来就没有人敢娶我了。”
“我敢娶!”男孩儿立马拍着胸脯保证,“我不怕你当仵作,你救了我,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谁知,小女孩儿一脸嫌弃,“你胆子这么小,我才不要你当我夫君呢!”
“我……我刚刚是假装害怕的,我其实胆子可大了!”
“那你敢跟我去乱葬岗看尸体吗?只要你陪我去,听我的话,我就同意长大后做你的夫人!”
“行,一言为定!”
两个年少的孩子,拉了勾,然后手牵着手,偷偷溜出后门,爬上了一辆出城的运送蔬菜的马车。
突然,画面一转,黑压压的乱葬岗,到处可见森森白骨,还有新鲜的尸体,尚未完全腐败,弥漫着呛人的尸臭味儿!
乱葬岗上空,盘旋着成群结队的乌鸦,发出凄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
小女孩儿止不住地打起了冷颤,她从小天不怕地不怕,不怕死人不怕蛇鼠,唯独害怕乌鸦,总觉得黑黢黢的乌鸦,就像是能够吞噬人的妖兽!
于是,小女孩儿拔腿就跑,浑然忘记了陪她一起来的男孩儿……
夜,愈来愈黑,乱葬岗伸手不见五指,唯有男孩儿恐惧的哀鸣声,回荡在荒郊四野……
“别,别哭……”
梦中的穆青澄,忽然发出一句呓语,而后刷地睁开了眼睛!
宋纾余先是一愣,继而欣喜的欢呼道:“青澄,你醒了!”
穆青澄呆怔了好半天,意识才从梦境回归到现实,她看着满脸开心的宋纾余,张了张唇,“大,大人。”
“怎么样?感觉哪里不舒服,我叫院判再给你诊诊脉。”宋纾余关切道。
穆青澄侧目,先看了眼左臂,被木片固定了小臂,明显是骨折了,再扭头看向右边,她的手,竟在宋纾余的手里!
接收到她询问的眼神,宋纾余慌忙松了手,窘迫的找着借口,“我,我是怕你手冷,就想着给你暖一暖,我……我是正人君子,你别以为我是在轻薄你啊,没有的事儿,你千万别误会……”
穆青澄又无语又失笑,“大人,照您说的,我还得感谢您助人为乐?”
“呃,也不是不可以。”宋纾余心虚地点头,眼神却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
穆青澄气笑不得,“那我昏迷之前呢?大人是不是亲我额头了?趁我虚弱,轻薄于我,大人算不算是目无法纪的狂徒?”
宋纾余一下子噤了声。
他如玉般的俊脸,刹那间绯红如霞,湿漉漉的眼睛里流露出各种情绪,声音也软嚅了几分,“我,我是情不自禁,不算是目无法纪的狂徒。若是你觉得吃亏了,我……我可以让你亲回去。”
素来以情绪稳定著称的穆青澄,再也稳定不了了,她抬起一脚便踹了出去!
第149章 :真相昭天下(35)
“啊——”
宋纾余一声惨叫,以极其不雅的姿势摔下了床!
穆青澄心里“咯噔”一下,她出脚的力道,好像有点儿超重了……
宋纾余捂着腹部,表情痛苦又哀怨,漂亮的桃花眼愈发湿漉漉的,惹人怜爱又心疼。
穆青澄登时心软了几分,但立马又鄙视自己,为何总是被大人的美貌迷惑,从而失了原则,不断降低她揍人的底线标准?不过,令她栽跟头的,也不仅仅是大人好看的皮囊吧,主要是大人又茶又做作,实在让她狠不下心同他生气。
“狠心的丫头,你……你是想断我的后么?你这与谋杀亲夫有何分别?”宋纾余坐在地上,羞恼的控诉。
穆青澄脸庞一热,“大人,您说得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我是实话实说!”
宋纾余现在惯会扮可怜,使苦肉计博同情,原本只有一分的疼,他硬是演出了双倍,“你是仵作,男子的身体,你不是最了解吗?”
穆青澄语塞。
她红着小脸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要不,请院判帮忙看看吧。以我勘验男尸的经验和专业,大人不是在行房时受袭的,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宋纾余一扑上来,按住了穆青澄的嘴巴!
“你……你这才是虎狼之词!”
宋纾余尴尬的从脸到脖颈,但凡露在外面的白皙皮肤,都被染成了绯色,他严肃的警告她,“请院判做什么?我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不许跟任何人讲,听到了吗?”
穆青澄眨了眨长睫,嗓音嗡嗡地说:“那大人还疼吗?”
“咳咳——”宋纾余被呛得如触电般松了手,胡乱的回应道:“还,还好。”须臾,他脑中灵光一闪,立刻板起了俊脸,“不对,我怎么会好呢?受了如此大的重创,作为赔偿,你必须嫁给我!”
穆青澄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她的火气一下子涌上了心头,可斥骂的话到了嘴边,梦境里的画面,却突然从脑中帧帧闪过,她不由怔忡起来。
为何她会做
那样的梦?梦中的部分场景,为何跟宋纾余犯癔症时提到的事情相差无几?这一切,到底是她亲身经历过的,还是因为她介怀太多,才会日有所梦?
而宋纾余见她没有驳斥,当即喜上眉梢,“默认即代表同意!穆青澄,我们的婚事就此定下,待案子结束……”
“大人!”穆青澄忽然开口,眉眼格外认真,“我们以前见过面吗?”
宋纾余神情一滞。
穆青澄想了想,这个问题容易暴露她的身世,便立马换了一个:“请问大人,阿鸢是谁啊?”
宋纾余惊诧的目光,在穆青澄脸上久久停驻,他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你……你怎么知道阿鸢?不,不对,你不知道阿鸢是谁吗?”
穆青澄垂了垂眸,直言道:“那日,大人自伤手臂,刘妈妈请我照顾大人,结果,大人将我错认为阿鸢。大人亲口跟我说,您想娶阿鸢为妻。”
“我,你……”宋纾余的脑子全乱了,那天的事情,他清醒后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在他的认知里,穆青澄就是他九岁时认识的大理寺卿家的小姐阿鸢,他既没有错认,说得亦是真心话,可是,她竟不知阿鸢是谁,难道她不是阿鸢吗?
好半晌,穆青澄都没有等来一个答案。
她掩去眸底的失落,扬起淡淡笑容,道:“大人,我还是那句话,婚姻大事,但凭心意。您不必为了维护我的清誉而错失阿鸢,我也不会委屈自个儿做他人的替身。今日,我们把话说开了,一切误会到此为止。从今往后,您是大人,我是仵作,我们之间只有公务,没有私情。”
她没有说,他在神志不清时吻了她,却叫着阿鸢的名字。
她确实非迂腐之人,不会被世俗的清誉二字所累,但她亦是有尊严的。
“穆青澄!”
宋纾余猛地握住她双肩,语气凌乱而急迫,“我不会认错人的,我想娶的人就是你,我们……”
穆青澄不想再听他的纠缠之语,她问出了一直没有机会问出的话:“大人的手,是怎么回事儿?是有人行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