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绿蜘蛛
话音刚落,徐可心眸色一怔,下意识追问,“长公子你说什么?”
第118章
“姨娘,怀瑾的心好疼。”
林怀瑾跪在她的双腿之间,仰着满是泪水的脸,攥着她的手腕贴上自己的脸,温热的泪水顺着指尖滑落至她的掌心,狼狈至极。
长公子并非大人的亲生孩子……
徐可心一时也难以接受这件事,只错愕地揽着他的肩膀,直到耳边的哭声愈发压抑,喘息也愈发急促,俨然哭到几近窒息,她才霎时回神,忙不迭抚上男人的后背,“慢些哭,吸气,呼气……”
她低垂着头,忙不迭引导男人呼吸,眼见他面色愈发涨红,喉咙也愈发哽咽,发出难堪的闷哼,徐可心紧抿着唇,狠心捂住他的脸,制止他的哭声。
“长公子,再哭下去嗓子就要坏了。”
男人的下半张脸被遮挡,露在外面的泪眸微怔,直直盯着她,压抑的哭声被堵在喉咙里,男人看着她,眼底浮现几分不解和委屈。
徐可心见状,只把人揽在怀里,捂着他的唇防止他呼吸过度,另外一只手缓慢地抚着他的后背,轻声道,“长公子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兴许是假的也不一定。”
“有些话,还是彼此问清为好,勿要偏听偏信……”
徐可心本想安慰他,让他自己去问大夫人,可话一出口,她不自觉想到自己,忽得发觉,她自己甚至做不到向大人问清当年之事,却要为难他。
她沉默片刻,余下的话堵在喉咙里,只缓缓叹了口气,垂眸轻声道,“长公子,妾身是外人,难以言说什么,只能说,若你痛苦,想要一个真相,便去寻夫人,虚实与否,只有你母亲能告诉你,若想放下,就将此事埋在心底,只当从未听过,粉饰太平……”
她俯下身,揽着男人的后背,将他抱在怀里,抚着他的后颈,“无论此事是真是假,都不是你的错,你也不必揽下一切折磨自己。”
男人埋首在她怀里,枕着她的颈侧,喉咙里哭声压抑。
徐可心紧抿着唇,只能不断轻抚他的后背,轻声安慰他。
男人跪坐在她面前,哭了将近半个时辰,最后枕着她的腿,疲惫地阖上眼皮,只就着这个姿势,趴在她腿上沉沉睡了过去。
男人的身子很重,虽只半边身子压着她的腿,也让她感到很沉重,双腿很快酸胀麻木,皮肉泛着痒意,好似有蚂蚁在里面爬一样。
目光落在男人紧拧的眉眼,她忍着腿上的麻木,垂眸抚上他的眉心,抚平他眉上的痛苦。
丫鬟进门时,看着两人亲昵的姿态,眸色一怔,又很快掩饰。
徐可心看了她一眼,也未在意她的异样,任由男人枕在她腿上休憩。
她抚着男人的肩膀,心绪就忍不住飘到大人身上。
若长公子真得不是大人的亲生儿子,那人知晓后,又会如何反应,是怒不可遏,还是悲恸难过,她仔细想了无数个情景,最后眼前只浮现男人那双冷淡到好似永远不会泛起波澜的眸子。
她几不可察叹了口气,只希望林怀瑾方才所言只是听来的假话,她不想再看到那人眼里露出旁的情绪。
林怀瑾醒来时,已是午后,他只保持这个姿势,长睡不起,分明极为别扭,他却睡得很沉。
见他醒来,徐可心拿起帕子,复又将他脸颊残留的泪痕擦干。
男人跪坐在她面前,任由她擦拭面庞,温和顺从,面色明显平和些许,不似来时那般崩溃。
徐可心为他擦拭干净,方要收回手,却被男人一把攥住手腕。
“姨娘。”他很轻地唤了一声,声音旖旎,透着不加掩饰的依赖。
手臂一顿,徐可心垂眸看他,却见男人偏过头,半阖眉眼,吻上她的手心,眼也不抬道,“今日多有打扰,还请姨娘勿怪。”
徐可心之前很怕他这副没来由的痴迷神色,但同方才那副濒临崩溃的模样相比,她还是更希望这人维持这副痴迷模样,起码不会哭到几近窒息。
男人跪在地上,屈膝想要站起身,不知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快要站直身体时,男人身子一弯,没有征兆地俯下身,直接倒在她怀里。
“你……”徐可心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身子。
男人半边身子倚在她怀里,扶着她的肩膀,好似真得愧疚一般,在她耳边告罪地唤了一声姨娘。
他垂着眉眼,睫毛遮住他的半边瞳孔,也隐住他的半分情绪,只晦涩莫深地俯视她,目光落在她的唇上,透着几分渴望。
很快察觉到他的异样,徐可心倏地起身,毫不犹豫将人推开,转身向里室走去,头也不回道,“若无事的话,长公子快些离开罢。”
“姨娘,怀瑾可否唤你可心……”男人站在她身后,忽然问。
徐可心呼吸一滞,几分恼怒骤然爬上心口,方才看他委实可怜才收留他,眼下心绪方平复就得寸进尺,真是无耻至极。
“唤妾身庶母也好,姨娘也罢,旁的亲昵的话勿要再想了。”
她说完,只让男人快些离开。
知道女人不待见他,林怀瑾向门前走去,临快要出门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女人的背影,才抬步离开。
临到最后也未告诉她,沈家也参与了徐家一事。
他本要回临竹轩,还未等进院,小桃就早早等在院门前,说夫人唤他过去。
林怀瑾停下脚步,终究想要一个解释,同她前去正院。
正院。
沈玉清早就在房中等候多时,只一见到他,就快步迎了上去。
“怀瑾,你白日可听到了什么?”
“同试探怀瑾而言,母亲不想对怀瑾解释一二?”林怀瑾站在她面前,眸中恭敬全无,未同往日那般顾及她的体面,直白问。
沈玉清眸色一怔,面上的小心也尽数褪去,只转身走到桌案前坐下,眼也不抬道,“我如何同你解释,你又想知道什么?”
林怀瑾未想到,分明他已经亲眼撞见了两人的亲昵,直到现在,母亲仍未对他有丁点愧意,也没有想对他解释的意图,反而质问他,好似他才是罪人一般。
若他未贸然闯进,一切都不会发生似的。
“母亲和二叔到底是什么关系?”
话落,他又觉不够直白,复又道,“我的父亲究竟是谁?”
“你父亲自然是当朝首辅林远舟!这是毋庸置疑的事,京中人都知晓,你是林远舟的儿子。”
林怀瑾强压喉咙里的哽咽,极力平复声音,一字一句问,“母亲,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我何时自欺欺人?你本就是首辅长子,也只能是首辅长子,和罪臣林远山没有半分关系。”
眼见长子未顺从她的话往下讲,沈玉清面色不自觉急切几分,“怀瑾,母亲并不喜你二叔,是你二叔纠缠母亲在先,他胡言乱语,总想占据母亲,想要将你们认成他的儿子,你勿要信他的胡话。”
听着女人的狡辩之言,林怀瑾忽觉女人的面容格外陌生。
他眼下前来,只想要一个解释,想要母亲承认做错了事,对父亲有愧,对他有愧,他本以为,母亲唤他前来,已经想好要告知他一切,可女人眉头紧拧,不仅没有半分悔意,还把所有错处归咎到二叔身上。
深深的无力压在心头,难压的窒息复又蔓延至五脏六腑。
“母亲这般说,那二叔算什么?我和昭明又算什么?父亲知道此事吗?”
“我唤了近二十载的父亲,并非我的亲生父亲,同我素来疏远的二叔,才是我
的父亲,你们隐瞒此事,将我和昭明蒙在鼓里,难道母亲没有半分愧疚吗?”
他过去不明白为何父亲对他和昭明冷漠到近乎无情,如今想来,想必父亲早就知晓此事,只是未揭穿母亲。
“我是你母亲,我生下了你,我为何对你有愧?你是我儿子,你应体谅我才是!你又如何能知晓我心中苦楚?”
“自从嫁给你父亲那日起,他可曾分给我半分喜欢,他眼里只有朝政,只把我当成一个活牌匾摆在府中,我以为他只是本性如此,可你也看到了,他有多纵容那女人?”
“如今还要为了那女人休掉我,你不帮我赶走那女人,还帮外人一起欺负你母亲,你的心难道也是铁做的不成?”
“可徐姨娘还未入府前,母亲就已经同二叔有染,母亲犯错在先,如何又能怪到徐姨娘身上?”
一而再再而三被他反驳,沈玉清气急,倏地起身,“你想说,我就是不得你父亲喜欢是吗?”
“儿子并未……”
“你不必再说了。”沈玉清打断他的话,冷声道,“我只问你,你认不认我这个母亲,若认,就权当不知情,只将此事烂到肚子里,若不认,便将此事公之于众,让你母亲蒙羞,受人指点,往后我只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母亲!”林怀瑾面色紧绷,闻言只觉浑身血液冷凝,心中最后一丝希冀也全然退去。
他彻底不愿多说,甚至未告辞,直接转身离开。
沈玉清紧攥茶杯,强稳心神,饮下一口茶,杯中茶水绕着杯壁打转,难以平息,同她此时的心绪一般无二。
见长子未从往日那般顺从她,她只觉长子被那狐媚子迷了心智,彻底忘记自己是谁了。
非要知晓亲生父亲是谁对他有什么好处,没有首辅长子的身份地位,他又如何能在官场平步青云,官至高位。
早知那人会为了那女人起了休妻的念头,她那日就该准长子娶了那女人,只待女人成了自己的儿媳,还不是任她磋磨,眼下又怎会哄得那人想要休妻。
沈玉清握紧杯壁,难压心中怒气,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
她既已嫁进林家,又怎有被休的道理,已经过了二十余载,旁人都知晓她是林夫人,她就算死,也要顶着首辅夫人的名号,不会让娘家和旁人看她笑话。
赵府。
吏部侍郎赵朗端着酒杯,看了眼趴在桌案上不断灌酒的男人,斟酌良久,想要出言劝解一二,临到最后,只无奈道,“大人当真要休了夫人,而娶长小姐为妻?”
林怀瑾紧攥酒壶,单手托头,低垂着眉眼,“赵大人身为父亲近臣,还请出言劝解我父亲。”
赵朗闻言,攥着酒杯,未立刻答应。
过去他是徐大人的门生,一直在其手下做事,承了徐家的恩情,但实在难以忍受徐大人的行事作风,便转投至林大人门下。
徐家出事前,他被派去江南为官,之后得了京中的信,一直派人照看林远山,也是那时才知晓,徐家早就被先帝命人查封,他虽惋惜,但也知晓成王败寇的道理。
少帝登基,他被调遣回京,知晓徐家两位小姐尚且活着,当即前往教坊司,以赎身之名将两人带离。
他有家室,家妻尚且年幼,爱胡思乱想,他难以真得纳长小姐为妾,想着她和林家二公子过去曾有婚约,惦念往昔情分,对方也会照顾徐小姐,便将人送到林府。
传信的官员过去不再京中任职,不知晓他在林大人手底下做事,以为他要讨好首辅大人,传话时,只说他寻了一位官妓,想要送给林大人为妾。
他新官上任,公务繁忙,未亲自上门说情,等过了数日,从旁人口中知晓徐小姐成了林大人的妾室,他才意识到那人传错了话。
他心上焦急,连忙把官员叫过来,想要前去林府解释清楚,等从官员口中知晓,林大人不仅未把人赶走,还收下时,知晓木已成舟,他只能隐下这桩乌龙事。
他想着哪日林大人问起他的意图,他再解释,等到徐小姐怀有身孕,大人还未同他提起此事后,他才彻底歇了心思。
从旁人口中得知,林二公子早就退婚,复又和沈家结有婚约后,他又不免庆幸,未把人真得送到林二少院里,不然沈家计较起来,他可真是罪人一个。
如今见长公子跑到他面前,说大人想要休了夫人,赵朗也不自觉感到心中忐忑。
早知如此,他当初就不应将长小姐送到林家,哪里想过,他离开数年,京中事端竟如此之多。
两人均一头莫展时,下人前来传话道,“大人,沈家派人来了。”
朝中官员都知晓他一直在大人手底下做事,受大人重用,如今林府那边刚传出大人要休妻,沈家这边就派人上门,所为何事显而易见:
想要他前去林府给夫人说情。
林怀瑾坐在一旁,也猜出来人的心思,头也不抬道,“只等酒醒,怀瑾自会离开,还请大人勿要将此事告知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