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子哲
怕她不自在,傅煊开口讨饶,“四婶快别打趣我了。”
他面容清冷,一袭绛紫色锦袍,愈发衬得他高贵无双,如今身上倒是多了丝烟火气。
堂内炭火烧得正旺,映得各人脸上都泛着暖光,老太太也不由笑道:“疼媳妇好呀,如今我就盼着你和晚丫头抓紧些,府里多久没添丁了。”
说着,让丫鬟将自个跟前的燕窝端给了陆晚,想让她多补补身子。
长者赐不可辞,陆晚只能起身道谢,坐下时,听到他说了一句,“确实得补补。”
陆晚不由闹了个红脸。
补什么补,都没圆房,再补也怀不上。
夜色浓如墨,炮竹声此起彼伏,到处都充满了年味。这顿饭大家吃得热热闹闹的,还有舞姬助兴,知晓老太太爱听曲,陆晚还邀了清乐坊的艳艳姑娘,她自幼好音律,弹得一手好琵琶,还生了一副好嗓子,一开口便惊艳四座。
起初声音如滚珠落玉,渐渐变得缠绵悱恻。她抱着琵琶,边弹边唱,室内的红灯笼将烛火投在她素白的指尖上,她那张手好似有魔力一般,弹出的曲子,都比旁人弹得好听。
陆晚也听得入了迷,老太太一时没舍得离开,大家都在听曲,唯独傅灵一直心神不宁的,她就坐在陆晚右边,目光时不时往陆晚身上移。
福喜就站在她身后,瞧得一清二楚,她总觉得自家小姐自打见过魏婉清后,就变得怪怪的,一连几日郁郁寡欢,吃不好睡不好,人都消瘦了些。
福喜也瞄了眼陆晚,不知道她又做了什么,竟让主子茶不思饭不想的。
她是傅灵的小跟班,一向与傅灵同仇敌忾,见世子时不时给陆晚夹一下菜,心中更不满了,一个泥腿子,也配?
年夜饭吃到一半,丫鬟们鱼贯而入,又端来了热腾腾的汤,有西湖瘦肉羹、山药芙蓉羹、南瓜圆子银耳羹等。
餐桌很长,丫鬟们一共端来八盆汤,其中一个小丫鬟恰好来到了陆晚、傅灵附近,之前她就是从两人中间,上的菜。
她端着汤,正欲往中间走时,福喜的眼睛转了转,趁人不备,伸脚绊了这丫鬟一下。
堂内的琵琶声恰好歇了,室内安静了一下,炭盆里的木炭发出‘噼啪’声。
就在这片刻的安静里,小丫鬟的惊呼声骤然响起。盛汤的小丫鬟脸色煞白,手中的托盘飞了出去,热气腾腾的山药芙蓉羹顿时朝前泼去。
福喜手疾眼快地将傅灵往后扯了扯。
她本以为毫无防备的陆晚会被热汤扑个正着,谁料世子和那个叫琥珀的丫鬟,竟好似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一个带着陆晚离开了座位。
一个则快如闪电,抬起了腿,脚尖在托盘上一点,已经快要歪倒的汤盆和托盘,竟是被她踢正了,随即她稳当当接住了托盘,汤盆里的羹汤晃了晃,仅溅出一点儿,落在了托盘上。
陆晚也听出了不对,奈何体内仍有毒,身子不够灵活,傅煊的动作更快一些,在她反应过来时,他已揽着她远离了餐桌。
凳子倒地时,发出“砰”的一声,声音无比刺耳,上汤的小丫鬟已经摔倒在地上。
她抖着身子爬了起来,整个人都是懵的,紧张、后怕一股脑儿袭上心头,冷汗都掉了下来。
她隐约记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然而脚下却空无一物,有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自己出了幻觉,她连忙跪地求饶,“奴婢该死,险些酿成大错,求主子饶奴婢一命。”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她上菜时一向小心,走得再稳不过,刚刚那触感,分明是有人绊了她,她忙为自己伸冤,“并非奴婢为自己开脱,刚刚是有人绊了奴婢,奴婢一时没站稳,才让托盘离了手。”
秦氏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
另一个离得近的丫鬟忙跪了下来,开口解释:“主子明鉴,不是奴婢绊的。”
福喜早已拉着傅灵远离了餐桌,见状丝毫不慌,也跟着开了口,“出了错就怪别人,真是不知悔改,琉璃姑娘离你最近,难不成是她绊的你?”
琉璃确实离她最近,她反应慢一些,见主子被世子拉走了,才松口气。她刚将摔倒的凳子扶了起来,正捂着胸口,平复情绪呢,就听到了福喜的攀咬,顿时有些恼,“你这丫头少污蔑人,刚刚你离我们也不远,说不准是你贼喊捉贼。”
说完,她也跪了下来,看向秦氏,委屈道:“还请夫人为少夫人做主,这丫鬟仗着是傅姑娘的贴身丫鬟,到处搬弄是非,针对我们,暗中使坏不是一次两次了。”
秦氏冷冷扫向福喜,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廊外的风似乎更大了些,窗纸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福喜腿一软,也跪了下来,“求夫人明鉴,奴婢日日跟着姑娘,所思所想皆是为了姑娘好,又岂会暗中使坏?人真不是奴婢绊的。”
她一脸无辜,不慌不忙地为自己开脱,“既然不是琉璃姑娘,肯定是这贱婢自己没走稳,今日是大年夜,奴婢和她无冤无仇,又岂会蠢到在这个日子害她?就是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啊!”
傅灵这才反应过来,也跟着说:“娘,福喜这丫头什么样,我最清楚,她有什么不满都是明说,哪里会暗中使绊子,肯定不是她。”
傅灵有什么不满都是直接表现出来,最反感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这也是她为何一直没法接受魏婉清会暗地里绑人的原因。
她一直以为魏婉清不会这么坏。
福喜是她的贴身丫鬟,两人同吃同住,她自认了解福喜,那盆热汤,若真泼到陆晚身上,肯定要烫出个好歹。
她哪里会这么恶毒?
她也没这个胆子。
傅煊直接将暗卫喊了出来,只问了一句:“可看清了?”
众人脸上的笑容都敛了去,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暗卫颔首,傅煊眼皮都没掀一下,拉着陆晚,在凳子上坐了下来,淡淡道:“拖下去。”
两个暗卫径直朝福喜走去,将人拖了下去。
傅灵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福喜以为能蒙混过关,以往这种事,也不是没有过,直到此刻才觉得怕,她哪里知道,大年夜这里竟也有暗卫盯着,顿时哭了起来,“姑娘,姑娘您救救奴婢啊,奴婢都是为了您……”
不等她说完,暗卫就捂住了她的嘴。
傅灵想追出去,什么叫奴婢都是为了您?她可没让福喜陷害陆晚。
不等她追上去,秦氏便瞪了她一眼,“怎么,一个包藏祸心的贱婢,也值得你丢下众人,跑出去?”
傅灵这才止住步伐,她心中清楚,这些暗卫不可能撒谎,肯定是福喜绊的她,可福喜为什么这么做?想烫伤陆晚?
傅灵心中乱成一团,讪讪看向陆晚,“嫂嫂,我……我不知道她会这么干。”
陆晚只淡淡回了一句,“妹妹不必自责,本也不是你的错。”
她虽没有怪罪傅灵,还出言安慰了一番,任谁都能瞧出她言辞间的疏离。
四太太笑着打了圆场,“幸亏没烫到。”她笑着看向陆晚,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你这丫鬟反应倒是快,今日真得好好赏赏她。”
老太太笑道:“是该赏,这丫头动作真是麻利,春霞,你将我那对翡翠镯子拿出来,赏给这丫头。”
琥珀已经将汤递给了另一个丫鬟,有人将这盆端了下去,重新换了新的。
见状,琥珀忙拜谢,“多谢老太太好意,这是奴婢应该做的,赏赐就不必了。”
秦氏道:“给你,你就收着吧,老太太好东西多着呢,不差这一对镯子。”
琥珀看向陆晚,见陆晚冲她点了头,便接了下来,这个小插曲并未影响今日的晚宴。
一直到亥时晚宴才结束。
走出养心堂时,独属于白雪的清冽干爽涌入了鼻端,外面竟又飘起了雪花,风卷着细雪掠过石榴树的枝桠,落在了她脸上,陆晚被冰得打了个寒颤。
傅煊牵住了她的手,自然地将她的手拢进自己袖中,带着她拐上了长廊。廊下红色灯笼全亮了起来,一盏接一盏,绵延近十里,橙红色光晕,将整个安国公府笼罩了起来。
雪花飘到了这光晕里,不再是纯白的细碎,倒成了漫天飞舞的橙色萤火虫,美得恍若一幅水墨画。
陆晚却没心看景,余光再次落在了他宽大的衣袖上,衣袖下,他温暖的大掌,将她冰冷的手包裹了起来,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心底。
廊下灯笼的光晕在雪地上晕开一片片橙红的圆,两人相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拐进清风堂时,他转身替她挡了迎面而来的风雪,陆晚一怔,心口像被人拿暖手炉捂了一下,整个人都好似泡在温泉中。
熨帖无比。
有那么一刻,她脑海中忽地跳出一个念头,如果,如果她的生父真是镇国公,他还会对她这么好吗?
她思绪飞得有些远,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脚底却不由一滑,她下意识去抓他。
不等摔倒,腰肢便被牢牢揽住了,“小心,想什么这么出神?”
陆晚没答,她冻得鼻尖有些红,澄澈的眼眸与他漆黑的眸子,触碰到一起时,她思绪乱了一下,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傅煊没问,牵着她回了寝室,窗户上和门上,都遮着厚厚的帘子,将外面的风雪挡得严严实实。两盆炭盆一直烧着,室内的空气被烤得暖烘烘的,一进屋,像进入了另一个天地。
陆晚瞧见了他肩头的雪,主动伸手弹了弹,傅煊攥住了她冰冷的手。
她的手纤细白皙,很是漂亮,却也冰得厉害。
像是怎么都捂不热。
傅煊没忍住,又握住她的手暖了暖,“怎么还是这么冰?”
他顶着一张清冷的脸,说出这种关心人的话,真的让人受不了。
陆晚也不知自己怎么了,竟鬼使神差地举起手,弯了下眸,“你亲亲就不冰了。”
第33章
说完陆晚就后悔了,手指下意识往回缩。
不等她缩回去,傅煊就攥住了她手,在她纤细的指尖上轻轻吻了一下。
被他吻过的地方,咕噜噜冒了泡,莫名有些烫,陆晚的指尖不由蜷缩了一下。
案上银质烛台托着两支红烛,烛芯跳着浅黄色火苗,摇晃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傅煊搓了搓她的手,漆黑的眸在烛火的映衬下,仿佛会发光,“还是冰。”
他眸色浓如墨,仿佛在说只亲手还不够。
窗外雪花漫天飞舞着,风卷着零星雪花,掠过屋檐,打在窗棂上,细碎的响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室内也一片安静,陆晚甚至听到了心脏跳动的声音。
下一刻,他就朝她靠前了一步,修长的手臂搂住了她的腰,一低头便吻住了她的唇,陆晚心跳不由漏跳一拍。
外面寒风冷冽,室内却温暖如春,一吻结束时,他摸了摸她滚烫的脸颊以及温暖起来的手指,眸中带了点儿笑,似乎在说:“以后可以多亲亲。”
陆晚推了他一下,走到暖榻前,拿起了自己的书,她原本想陪他守岁,奈何身子骨不争气,歪在榻上刚看了一会儿书,就睡着了。
晚上陆晚又做了梦。
梦里是她的四岁生辰,窗外日头正好,院子里的梅花开得正盛,红色花瓣挂在枝头,廊下挂着的走马灯还没卸,是去年生辰时爹爹送她的。可惜今年爹爹不在,年前他便离开了,去了战场上。
娘亲亲手给她做了长寿面,还拿鸡蛋在她头上滚来滚去,问她有什么生辰愿望。
她不假思索地说想让爹爹早点回来。
娘亲说换一个。
她只好委屈巴巴换了一个,让娘亲陪她放风筝,娘亲答应了,她开心地抱起了风筝,要和娘亲一起放。
花园内,她穿着一身粉袄红裙,裙摆绣着小小的兰花,头上梳着双丫髻,插着一支蝴蝶步摇,跑动时步摇上的珍珠流苏一跳一跳的。
风筝飞呀飞,飞得很高很高,她笑得开心极了,这时府里却来了一个脸生的公公。
娘亲只得将风筝线递给了她,让她自己玩一会儿,娘亲则需要入宫一趟。
她嘟了嘟小嘴,只得乖乖接了过来,跑来跑去,好不快活,可惜她年龄太小,没放多久,风筝就落了下来,挂在了高高的树枝上,她急得哇哇乱叫,“娘亲……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