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子哲
他对镇国公终究是有愧,镇国公虽然不是他亲手所害,终究是死于他的多疑,说到底蒋副将不过是揣摩了他的意思,才胆敢泄露行军路线。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甲都快要嵌进掌心,连扶着陈公公的力道都重了几分。
太子是成元帝亲自培养出的继承人,他对太子也十分满意,唯一的缺点,便是过于仁慈,成元帝怕自己走后,太子过于亲近母族,镇国公又威名赫赫,以至于秦家军只认他,以后他一旦谋反……
这步棋终究是走错了。
成元帝闭了闭眼,道:“朕兴许是做错了,可你别忘了你是太子,朕老了,你理应担起自己的责任。”
韩修霖眉眼不动,“想让我担起责任,好啊,那就下罪己诏,为镇国公府洗刷冤屈,为死去的人偿命。”
他字字珠玑,眉眼带了嘲讽,“你舍得名声吗?舍得去死吗?”
这话可谓大逆不道,陈公公吓得汗毛都竖了起来,“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韩修霖却直直注视着成元帝,没半分退缩。
陆晚并不知道两人聊了什么,得知表哥也过来后,一直有些心神不宁的,傅煊低头在她雪白的脖颈上咬了一口,去吻她的唇,“专心点。”
陆晚不想专心,这个时间,她哪有心思被他亲,忍不住躲了躲,“世子……”
“叫夫君。”他惩罚似的咬了咬她的唇。
陆晚被他缠得不行,只好乖乖和他拥吻,一吻结束时,她才发现马车全停了下来。
她也忙下了马车,午时的日头正烈,随行的侍卫在官道旁的树荫下搭了临时的凉棚。
片刻后,陆晚便瞧见了打马行来的表哥。众人瞧见他,皆一脸震惊,“太、太子?”
韩修霖的目光滑过众人,微微颔首,翻身下了马,他身姿笔挺如竹,紫色锦袍在风里轻轻晃着,眉宇间本凝着的疏离冷意,在瞧见陆晚的瞬间,竟像被日光融化了一般,淡去了大半。
陆晚鼻尖一下有些发酸,飞快跑到了他跟前,陆晚千言万语凝成了一声,“表哥。”
韩修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长高了。”
陆晚鼻尖又酸了些,她掩饰般转过头,看向皇帝的銮驾,有些欲言又止的,下一刻,就听表哥道:“放心,我会帮舅舅讨回公道。”
陆晚从不担心这点,只是怕表哥不知道怎么面对成元帝,说实话,陆晚自己都不知道如何面对他,印象中成元帝对她一直很好,会时常抱着她去御花园,还会送她各种珍玩,可也正是因为他,爹爹死了,镇国公府阖府被流放。
她自此没了家。
夜深人静时,她甚至想过手刃他,可他又是表哥的亲生父亲。
韩修霖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一切有表哥,你不必操心,和傅煊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马车又慢慢悠悠行驶了两天,才总算到了京城,陆晚没料到,到京城后,成元帝就下了罪己诏,爹爹冤屈终于被洗刷干净。
京城瞬间炸开了锅,和傅煊一起去拜祭爹爹时,陆晚还听到了有不少人,在当街议论此事,“我就说秦大将军不可能叛国。”
“镇国公府的男丁全都战死沙场,下场比安国公府还要惨,这样一个为大魏戎马一生的人,又岂会投降?”
“是啊,我也
不信,可怜他死后,还落了个污名,镇国公夫人也着实惨,被流放了十年,就算现在,被赦免,之前受过的苦,算什么?”
傅煊揽住了她的肩膀,低头吻了吻她的发。
陆晚将脑袋埋在了他胸前,闷声说:“我想娘亲了,你若有时间和我一起去江南,接娘亲回来,好不好?”
傅煊摸摸她的脑袋,一口应了下来,“好。”
爹爹的衣冠冢立在后山。
后山的松柏长得郁郁葱葱,枝叶遮天蔽日,爹爹的衣冠冢就立在一片开阔处,墓碑是青黑色的,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是母亲亲手刻下的。
墓前还摆着一束刚摘的野菊花,花瓣上还沾着露珠。陆晚刚走近,就瞧见了弟弟的身影。
小少年跪在墓碑旁,一身蓝色锦袍,领口还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草花——那是母亲以前亲手绣的。
他眉眼俊秀,和陆晚有两三分相似,只是此刻眼眶红得像兔子,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鼻尖也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瞧见陆晚和傅煊,先是愣了一下,圆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才小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姐姐,你们也来了。”
陆晚颔首,拉着傅煊,在坟前跪了下来,说:“我带世子来见见父亲。”
傅煊却不合时宜地瞥她一眼,“还叫世子?”
陆晚嗔了他一眼,又想起他那个磨人的吻,说:“爹爹,这是子璋,也是我的夫君,是个很好的人,你若在天有灵,肯定会喜欢他。”
傅煊也郑重磕了三个头,他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眉眼,此刻也变得格外认真,连眼神都透着坚定,声音沉稳有力:“岳父,以后囡囡和阿辰有我照应,您不必担心。”
这一日,陆晚絮絮叨叨,和父亲说了许久的话,阿辰和傅煊也陪了她许久。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他们的故事还有很长。
《正文完》
第45章
番外
陆晚一直以为他这么忙,很难抽出时间陪她一下去洛阳,在马车上,陆晚本以为他之所以答应陪她,不过是为了哄她高兴,没想到他竟陪她来了洛阳。
陆晚已好几年没见过娘亲,此次重逢是在洛阳城郊的一处小院。娘亲怕给姨母添麻烦,前年坚持搬来了这里。
院内的老桂树落了一地碎金,风一吹,桂花香飘了过来,透着几分清寂。
娘亲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身上盖着海棠色云纹薄毯,阳光透过树缝在她银白的发丝上镀了层浅光。
陆晚刚走到跟前,就被娘亲伸出的手轻轻攥住,那双手长而瘦削,细的几乎皮包骨头,此刻却仔细地摸着她的脸,摩挲了许久,才笑着说:“我的囡囡长成大姑娘了。”
她年轻时是京中有名的美人,一双桃花眼熠熠生辉,瞧着总是温柔似水的,如今一头乌发已大半染了白,随意挽了个圆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着,眼角的皱纹深了不少,原本清亮的桃花眼也没了神采,只有笑起来时嘴角的梨涡还能看出几分当年的模样。
她和夫君感情一直很好,婆母在世时,还给他张罗过妾室,却被他拒绝了。
他的死,对她打击很大,若非还有两个孩子,她说不准早就随他去了,她的眼睛就是思念亡夫时哭坏的。
当天晚上,陆晚趴在傅煊怀中,掉了许久的眼泪。傅煊心尖软成了一团,低头一点点吻掉了她的眼泪。难过的情绪,很快便融化在他的亲吻中。
他很喜欢亲她,尤其喜欢用指腹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低头去啃咬她的唇。
他生了一张谪仙似的脸,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平日里总是覆着一层冷淡,可吻她时,那双墨眸会沉得像深潭,眼尾泛着淡淡的红,连带着平日里紧绷的下颌线都柔和了几分,或炙热或温柔或霸道的吻,全凭他的心情,却每一次都能让她心跳失控。
任谁也想象不到,他私下会是这种模样。
她不再矜持,攀住了他的脖颈,也去回吻他,带着一点笨拙和小心翼翼。
纵使如此,仍能让傅煊轻而易举失控,他将她压在了身下,近乎急切地撕碎了她的衣衫。刚刚还心疼她掉眼泪,亲热时,却又恨不得弄哭她。
第二日醒来时,陆晚身上遍布了红痕,脖颈上也留下不少,瞥一眼,就脸红心跳,幸亏已经到了秋季,天已经凉快了些。
陆晚翻出一件藕荷色交领襦裙,领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样,裙摆还坠着小小的珍珠流苏,穿在身上正好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只是脖颈上的红痕实在显眼,她只好取了脂粉盒,用指尖蘸了厚厚的粉,细细地在脖颈上涂了一层,连耳后都没放过,确认红痕完全遮住了,才提着裙摆,和阿辰他们,去见了姨母。
他们在洛阳待了三日,返回京城时,先走的陆路,抵达运河后,又走的水路。
船的生活并不枯燥,陆晚白日陪娘亲说了说话,会听娘亲讲一些她和阿辰小时候的事,会和阿辰比赛钓鱼,傅煊像个影子,默默陪着她,话也不多。
到了夜晚,运河上的风渐渐凉了,船篷外挂着的灯盏晃着暖黄的光,将水波映得粼粼发亮。
直到此刻,陆晚才抽出时间陪他,陆晚靠在傅煊肩头,他身上的墨色锦袍还带着夜露的微凉,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她腕间的翡翠玉镯。
陆晚窝在他怀里,搂住了他的腰。
人的习惯真可怕,短短一段时间,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夜晚,习惯了他身上的雪松香气,习惯了主动拥抱他,也越来越喜欢和他亲密。
回到京城时已经十月底了,此时的京城已经变了天,成元帝已驾崩,表哥韩修霖也已经在礼部的操持下举行了登基大典,阿辰继承了镇国公的爵位,成了大魏最年轻的国公爷,陆晚原本是县主,韩修霖登基后,直接将她封为了庆安公主,享有封邑,还赐给她很多庄子、园林。
这个消息,委实震惊了安国公府,任谁也没料到,她竟是镇国公的女儿,如今竟还被封为了公主。
返回京城的第一日,陆晚和娘亲、阿辰一起回了国公府,镇国公府虽然荒废了十年,房屋仍是完好的,韩修霖命人特意修了一番,如此宅子已焕然一新。
府里还是之前的样子,绕过影壁是亭台楼阁。
院中的石榴树比记忆里粗壮了不少,树干上还留着小时候她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囡”字,枝头虽没了果实,却还挂着几片迟落的红叶。
陆晚盯着那棵树,恍惚间仿佛看到爹爹穿着藏青色常服,笑着将她举过肩头,另一只手伸去摘树梢的红石榴,阳光落在他的发梢,暖得晃眼。
如今树还在,人却不在了,陆晚没忍住红了眼眶,指尖轻轻碰了碰树干上的刻痕,冰凉的触感让她鼻尖更酸。
傅煊揽住了她的肩膀,说:“以后想家时,可以随时过来。”
陆晚靠在了他怀中,说:“我带你去我的院子看看。”
陆晚是三岁那年搬去的梅园,她喜欢梅花,院子里种了好几棵梅花,此刻梅花还未盛开,枝桠光秃秃的。
丫鬟们早已将院子打扫干净,床上还铺着崭新的被褥,像是在迎接主人的回归。
陆晚带傅煊在自己的院子里转悠了一圈,寝室、花房、书房,最后是琴房,琴房内摆着古筝、古琴,每一样都很名贵。
陆晚纤白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弄了一下,忍不住弯了下唇角,说:“小时候我很顽皮,喜欢耍鞭子,喜欢看书,喜欢听故事,唯独不爱弹琴,却又很喜欢让娘亲弹给我听。”
傅煊微微扬眉,“喜欢听?”
琴房的窗是敞开的,微风吹进来,拂过傅煊垂落的墨色衣摆。他坐在紫檀木琴前,手指修长白皙,指尖轻轻拨动琴弦,一串行云流水的琴声便漫了出来。
初时像溪水潺潺,后来渐渐变得缠绵,每一个音符都裹着温柔。
陆晚靠在门边,听着熟悉的
《凤求凰》旋律,恍惚间觉得,这琴声、这微风,都成了他的陪衬。
一曲终了,陆晚忍不住开了口,“你怎么连这个都会弹?不会弹给哪个小姑娘听过吧?”
傅煊道:“听兄长弹过两次。”
他记性好,学什么都快,哪怕没刻意学,也弹得像模像样的,傅煊眸中带了丝笑,伸手扯了她一把。
陆晚一下跌坐在他腿上,他的腿结实有力,饶是坐过不少次,陆晚还是脸红。
傅煊叼住她的耳朵研磨了一下,“只给你弹了,以后也只给你弹,有奖励吗?”
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朵上,陆晚心跳有些不稳,又不争气地被他蛊惑了,她亲了一下他的唇,“可以吧?”
“不够。”他箍住了她的后脑勺,撬开了她牙关,长驱直入。
陆晚软成了一滩水,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来,她也不想拒绝,意乱情迷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第二日,陆晚带着娘亲去了一趟陆府,如今陆盼已经被她接了回来。
今日的陆盼穿着一身浅粉色襦裙,头发也只简单梳了个双丫髻,没插什么首饰,瞧着比以前憔悴了不少。一见到陆晚,她有些局促,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个穿着月白色锦裙,打扮低调的姐姐,竟不是爹爹的亲生女儿。
想到自己去年为了抢婚事,还曾给她下过毒,她神情有些讪讪的,下意识缩了缩脑袋,手指绞着衣角,没怎么吭声。
卫氏同样震惊,心中无比埋怨丈夫,他如果早点坦白,她又哪里会误会陆晚是外室女,为了陆盼,仅有的那点母女情都闹没了。她甚至没脸露面,犹豫再三还是现身道了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