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淅
在她不知道,看不见的地方,翊之哥哥一直都在默默为她们成亲一事筹备,雪梨心里动容,软着声音娇羞地应了是。
她再次拿过鲜花饼,左右看了几眼,见到无人在意自己,便垂首向东侧水榭而去。
东侧没有点戏,倒是酒宴正酣,起了歌舞,贵人公子们恣意观赏,一派悠然。
赵雪梨没走太近,就见到独自站在水榭亭外十几米之远的江翊之。
那处地方颇为巧妙,紧挨着假山亭台,但后面又是茂林修竹,不仔细瞧,怕是看不清其中之人。
雪梨莫名紧张,心跳擂鼓。
她端着瓷碟走进去,羞赧地开口:“....翊之哥哥..”
江翊之立在郁郁葱葱的金镶玉竹前,一袭翠青长袍,身形笔直修长,压过身后无边翠色,清俊眉眼中浸着明朗笑意,见到雪梨,上前几步,道,“灵鸢,可是我母亲叫你来的?”
赵雪梨点头,将手中瓷碟递出去,“江夫人让我来帮你送碟点心。”
江翊之自然接过,“灵鸢亲自送的,我一定吃完。”
赵雪梨脸蛋红红,送完了东西却有几分不想走,她眨着水眸,眼中泛着好奇的光晕,“....江夫人...她...知道我们的事了吗?”
江翊之点头,又摇头,“母亲只知你是我的意中人,并不知晓我们借书生情一事。”
赵雪梨面色更加绯红,比头上杏花还更娇艳几分,她紧张羞赧地说不出话。
江翊之见了,看得不舍得错开眼,道:“灵鸢,你能来此见我,想必老夫人已然允了这门婚事,春闱后,我就带着功名上门求娶,你...你等我可好?”
赵雪梨磕磕绊绊地说:“....好..我..我等你...”
江翊之亦是欣喜,伸了手过来,勾住雪梨垂着身侧的手指,“灵鸢,那便如此说定了。”
赵雪梨心知不能私会太久,二人又说了几句,她就转出假山,向西侧走,没走出去多远,才将将上了拱桥,迎面走来两个人。
走在左边的是裴谏之,他见到雪梨,立时便蹙眉:“赵雪梨,你怎么从男宾处过来的?”
赵雪梨暗道倒霉,但还是老老实实道:“江夫人托我向这边送个东西。”
裴谏之警觉:“什么东西?送给谁?”
雪梨语气含糊:“就是些吃食。”
她不给裴谏之追问的机会,连忙反问:“你...你怎么没在东侧看歌舞?”
裴谏之不理会她,反而道:“什么吃食,你这样花枝招展的,莫不是在东侧勾搭旁的男人?赵雪梨,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赵雪梨不欲争辩,垂了脑袋就要溜走,头顶砸下一句不赞成的清越之音,“谏之兄,怎可如此揣测一位女子呢。”
裴谏之阴着脸,冷嗤一声。
赵雪梨抬眸瞥过去,见到一个系着红绸缎的墨发青年。
他身着一袭月白锦袍,衣摆和袖口处用银
线绣着精致云纹,被风吹起时仿若流动起来,他同裴谏之一样,满头墨发束着高马尾,脸颊轮廓柔和,眼眸深邃明亮,好似藏着漫天星河,高挺鼻骨之下,是勾在唇边的淡淡笑意,显得端正清雅。
青年目光在雪梨脸上停留片刻,主动开口:“你便是谏之的表姐罢,我常听他提起。”
裴谏之恼了,“谁提过她了,宋晏辞你闭嘴!”
赵雪梨愣愣地,没有说话。
宋晏辞笑着道:“雪梨,我许是年长你一岁,可唤我一声晏词哥哥。”
裴谏之皱眉,真有几分气了,不客气道:“宋晏辞,你如此缺妹妹?怎么见人就认。”
宋晏辞讨饶:“是我唐突了。”
他从怀中拿出一串佛珠,递给雪梨,“雪梨妹妹,这是我从了慧大师处求得一串念珠,已在佛前诵经开了光,可保人平安,烦请收下这份赔礼。”
赵雪梨心里微动,眸光再次掠过青年头上红绸,又看向这串檀木珠子,犹豫片刻,伸出了手,还没碰过,裴谏之便大手一挥,将东西捞走了,他瞥着宋晏辞,冷笑:“赔礼是吧,我替她收了。”
他说完这话,又侧头对着雪梨不客气道:“还不快走?杵在这里是要勾搭谁?”
赵雪梨踌躇地收回手,掀开长睫偷看宋晏辞。
宋晏辞对着裴谏之颔首,道:“谏之兄,我见桥东南处那簇金镶玉竹不错,略有几分手痒,便先不奉陪了。”
赵雪梨见他走了,困惑道:“.....手痒?他要去折了竹子吗?.
裴谏之心里郁气未消,嘲笑雪梨,“那是个画痴,此刻是去挥墨丹青,你当谁都同你一般没有涵养?”
赵雪梨半点不恼,若有所思地告了辞,脚步匆匆离去。
第18章 落水
日影西移,鎏金戏台之上的光影越发浓烈,将台面逐渐渲染成了琥珀色,赵雪梨踩着满地碎花剪影回到老夫人身侧坐下时,已经临近午时。
台上那出花神贺春的戏接近尾声,扮演着十二神的伶人依次退场,末尾那位桃花神转入幕后之际,又有位身着月白色罗裙,手持一把绘着墨竹素扇,唱着“春日暖,百花鲜,蝶舞蜂飞绕花田”的伶人莲步款款登了场。
老夫人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淡淡瞥了雪梨一眼,“你觉着如何?”
赵雪梨明白她的暗意,芙蓉面上晕开一层恰到好处的薄红,垂下头,小声道:“姈姈都听老夫人的。”
其实她心中是有几分发凉沉闷的。
若在这之前,她定当喜不自胜,满心憧憬,可现下,她想到方才撞见的那个唤作宋晏辞的青年,这应当便是自己稍后寻机落水会救她的人了。
不论是否做戏,她都要在盛京嫁给他,成为他的妻子了,甚至可能等不到春分放榜。
雪梨心中愧对江翊之,她捏住手腕上那道半月玉坠子,怜惜地摩挲数下,又抬头遥看了眼江夫人,最终还是强迫自己摒弃杂念。
她失神地看了会儿戏,东侧那边忽然传来不少热闹响动,西侧的夫人小姐们都不免好奇,随即差人打听,这才知道原来是二皇子和京兆尹来了。
赵雪梨听见了有些紧张,她不知道裴霁云有没有来,要是他也来了,今晚计划怕是无法顺利进行。
她正思索着,西侧这边走进数个贵人,为首的是个容颜昳丽的夫人,她着了一袭孔雀罗裁就的八破裙,裙摆金线绣着宝相花纹,臂间披帛是由上等雪青色丝绸制成,用银线勾勒着繁复的缠枝莲图案,但衣裙仅仅是她容颜气度之下的点缀。
这位夫人肌肤细腻,容貌大气,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透着不怒自威的贵气。
二皇子妃原是端坐在主位,见到来人,便搁下茶盏,笑着迎上去,“关夫人,快快上座。”
关夫人俯身请安,二皇子妃抬起她的手,目光又瞥向关夫人身后端庄秀丽的女子,叹道:“数月未见,静姝越发漂亮庄重了。”
关静姝梳着簪花髻,发间九鸾衔珠钗却并未因为她的走动而过多晃动,她脊背挺着,亭亭而立,仪态刻入骨血般雅致端庄,浓浓日光照在她身上,仿若渡上了一层亮眼光晕,只是随意走动几步,同二皇子妃行了个福礼,亦是好看漂亮得不像话。
老夫人道:“这是京兆尹的夫人和嫡长女。”
赵雪梨立时便想到了裴霁云。
原来这便是老夫人给表兄选得正妻,当真也只有这样的气度容貌和出身才可配得上名满天下的裴霁云。
京兆尹关书砚年仅三十五,却已然是圣上亲信之人,掌京畿重地,司治安之责,理民政储事,还监管土木营建、兴修水利、缮宫室等。
他既不是太子党,也非二皇子党,而是顽固的中立派,只效忠皇帝。
若是关静姝嫁给了裴霁云,那二皇子便同京兆尹扯上了关系,这是他十分喜闻乐见的,但裴霁云志不联姻巩固势力,纵然他如何迫切希望,也做不出逼迫裴霁云之事。
那边的关夫人没有立马落座,而是领着关静姝来到老夫人跟前见了礼。
老夫人也带着雪梨站起身,抬手拂她,“关夫人何须见外。”
她同二皇子妃一样,这样道了一句后,便将视线投到关静姝身上,笑着夸道:“静姝出落得这般好,这满盛京的男儿怕是都配不上了。”
关静姝雪白小脸微微泛红,“老夫人,您又打趣我。”
二皇子妃在旁边笑道,“老夫人,要说与静姝相配的好男子,不就在你们淮北侯府吗?”
老夫人道:“若是能娶到静姝,是霁云的福分。”
关静姝面上更红。
关夫人见女儿如此,心下如何想众人不得而知,她面上倒是礼尚往来地寒暄:“静姝若能嫁进侯府,才是她的福气。”
赵雪梨忍不住偷看关静姝,心中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虽然表兄并未同她定过亲,但雪梨还是不免生出些愧意。
即使现下表兄坚持己见,无意娶妻,但他总不会终生不娶,时候到了,还是会娶的,满盛京的名门闺秀中,老夫人最喜欢关静姝,她年岁也并不大,即使再等几年也是等得起的。
表兄到最后,应当还是会娶她的。
雪梨只要一想到自己同裴霁云的那些龌龊,就又垂下了头,不敢再看。
所幸她出身低微,若是旁的夫人不主动提及,老夫人是不会主动将雪梨推出去引荐的。
好一番寒暄后,关夫人才带着关静姝落了座。
戏台之上的曲目换了一首又一首,茶盏之中的茶水添了又添,转眼便到了末时,二皇子妃着人摆出一簇簇名贵花卉,供众人折了簪花。
宴席到了此刻,满园的夫人小姐都有几分疲累,此时簪花,正好打个趣儿,春宴气氛也随意了许多。
赵雪梨亦是像模像样地折了枝海棠戴在头上,见到不少女娘簪了花后乘着花船游湖,心中一动,也频频故作好奇地直往湖水中看。
老夫人见了,不免道:“若是想游湖,便去吧。”
赵雪梨欣喜,连忙告谢。
她站在湖边看了会儿,见小姐们都成群结队搭着小船走了,这才走到一处僻静处,上了船。
船上孔武有力的小厮似是没想到会有人上船,见到雪梨有几分错愕地道:“贵人还是换一艘船游湖罢,这艘小船左侧船舷有些破损,恐会侧翻伤到贵人。”
赵雪梨并不在意,她的目标便是落水,于是道:“不打紧的,你帮我撑到那片金镶玉竹前瞧瞧便好。”
小厮依旧劝说:“贵人万万不可,若是翻了船,奴难辞其咎。”
赵雪梨见他实在为难,不好多说,但若是要落入那边金镶玉竹前的湖水中,不走小船,又得去到男宾那侧。
她想了想,道:“既如此,你帮我再去寻一艘好船可好?我就在此处等着。”
小厮没有多想,应声离去。
赵雪梨见他走远,心下一狠,小心翼翼上了船。
她可从未做过撑船的活计,一时之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很是手足无措,脑中想起方才见到那些船夫撑船的模样,也照葫芦画瓢拿起木浆,在水中划拉起来。
经过她费劲巴拉地在水中滑动木浆,小船嘎吱嘎吱叫了几声,摇摇摆摆往前走了数米。
赵雪梨心中霎时涌上一股自得,眼睛都
亮了起来,天马行空地想到,若是日后逃离了盛京,她也可以像书中那样,扮做男子,在外做个船夫,依靠载人过河赚些碎银养活自己和娘亲。
她费劲地将船划到湖中,出了一身大汗。
因着明湖中引入的是护城河的活水,船出了岸边后,自己就顺着水流往金镶玉竹前飘了,不过雪梨也并非可以就此放任不管,她要时不时划水调动一下方向,不叫小船向另一条岸边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