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淅
赵雪梨没想到他对了慧大师也是这般轻蔑姿态,皱眉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宋晏辞没答,反倒自顾自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氤氲的热气之中,那张俊美面容被晕染得格外淡漠冰冷。
赵雪梨见他这种姿态,顿时气不打一出来,胆子都被气出来了,扬声骂他:“宋晏辞,你这个.......”
但她还没怎么骂过人呢,半晌憋不出后面几个字,涨红了脸,磕磕跘跘道:“...你这个...这个....小人!”
宋晏辞听了,不痛不痒,他喝下一口茶,才道:“你若想同姜依离开盛京,必须嫁给我。”
这一句话令赵雪梨更是恼火恶心,她咬牙切齿,“你做梦!我死都不会嫁给你!”
宋晏辞淡然一笑:“那你们就被困死在盛京之中罢。”
赵雪梨攥紧拳头,克制住自己想要揍人的欲望,“为何一定要这般绕来绕去?我同娘亲直接跑了不行吗?
宋晏辞饶有兴味地道:“跑?你带着姜依怕是连淮北侯府都走不出。”
这句话雪梨实在无力反驳,她甚至连见姜依一面都困难,一起逃走自然无从说起。
她心中烧着的满腔怒火宛如被浇上一盆冷水,彻底凉了下来。
宋晏辞道:“想清楚了吗?”
赵雪梨觉得他实在令人讨厌,她厌恶地开口:“我不要嫁给你。”
宋晏辞喝茶的手一顿,似乎没想到赵雪梨还是如此说,身上那股平静和淡然缓慢消失殆尽了。
他冷笑两声:“怎么?还是选择被困死京中吗?”
赵雪梨也学着他的姿态冷笑:“那也好过被你算计,死在你手中。”
宋晏辞半眯起眼,审视地打量赵雪梨。
从她纤薄身躯之上看出股破罐子破摔的韧劲儿,那张被抹得不伦不类的脸上此刻却如明珠生辉,忽然亮眼了起来。
他不说话,赵雪梨也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他们好似两只互相顶着脑袋打架,陷入僵持之中的麋鹿,室内霎时沉寂不已。
良久,宋晏辞开了口。
“你既然不愿,我亦不强求。不过如此一来,你们只能凭借自己逃离盛京了。”
赵雪梨抿唇,手指绞得发白。
宋晏辞继续道,“不若我们都各退一步,做个交易如何?”
赵雪梨:“......什么?”
宋晏辞继续道:“逃离淮北侯府虽然困难,但并非做不到。”
他笑了笑,“我帮你和姜依离开盛京,你去刑部救个人出来。”
赵雪梨怀疑自己的耳朵,“....我?刑部?救人?”
宋晏辞话锋一转,“你同裴家两位公子似乎十分亲密?”
他挑着眉问:“刑部就在裴霁云手下,受他管制,你做不到,难道他也做不到吗?”
第23章 李玄梧
浓烈日光透过微敞的雕花窗格,将繁复的花纹烙印在赵雪梨的侧颊、肩头。她浸没在大片斑驳阴影之中,倒是显出一丝沉稳。
听了那话,她倏然凝眉,那张褐色的小脸上瞬间浮现警惕怀疑之色。
宋晏辞修长的指尖轻扣着骨瓷茶盏,端坐在阴翳处,茶汤水汽如游蛇般缭绕,缓缓蜿蜒而上,缠绕在他的指尖与袖间。
赵雪梨心想。
这个人表面虚伪,内心狠毒,言谈举止滴水不漏。同他谋事,无异于与虎谋皮,时时刻刻都要提心吊胆,以防被捅上一刀。
她立时摇头拒绝道:“表兄从不与我谈论公事,这个忙我怕是帮不了。”
宋晏辞之前只听了慧提起姜依有个女儿也在侯府,原以为寄人篱下的日子会将人养得怯懦不堪,毫无主见,没成想防备心这般重,甚至同裴府两位公子都关系匪浅。
毕竟是姜依的女儿,是他看轻了赵雪梨。她能自由出入淮北侯府,或许比姜依利用价值更高。
他心中有些后悔之前在明湖对她下手,明明最初因着姜依这层关系,她对他是毫不设防的。
现在倒是油盐不进,万事不应了。
宋晏辞没再迂回,直截了当地说道:“若要离京,少不了路引文书,我十日后
先将东西拿给你,你可再仔细考虑是否要同我交易。”
趁雪梨愣神之际,他轻轻搁置茶盏,又道:“我要你从刑部救的那人只是一位寻常商贩,只不过被扯进了一桩大案,才不得脱身。左右不过裴霁云一句话的事,就能换来你同姜依往后的自在,何乐而不为呢?”
赵雪梨忍不住反驳:“你看起来可不像个愿意吃亏的好人。”
正如同他所言,若要救的那人真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这桩交易必然不对等了,事情绝对不是他说的那般简单,雪梨连他的真实身份都没搞清楚,不可能应下此事,但她转而又想,何不等他将路引送上门了再说呢?
到时候她也耍他一回,拿了文书就翻脸不认人。
宋晏辞听了雪梨的讥讽,无甚反应,只是缓缓起身道:“你不必多想。那人于我而言较为特殊,这桩生意算不得吃亏。你若仍心存疑虑,大可随时前往城隍庙询问了慧。”
赵雪梨咬了咬唇,“我在京中尚算自由,可要出城却不那么容易,你让了慧进京,在朱雀大街的祥云客栈等我。”
宋晏辞冷冷一笑,“了慧进不了京,你若不想他被裴靖安抓住折磨,最好自己出城。”
赵雪梨一怔,不甚理解地出声,“.......什么意思?”
宋晏辞眸光落在赵雪梨黯淡五官上,嘴角又挂上冰冷的讥诮:“姜依没同你提过,她勾过多少男人吗?”
他微微抬起下颌,“那些男人多到我都数不过来,明明许多家中都有了妻儿,还对她念念不忘。裴靖安只不过是其中最疯最狠的一个,谁也抢不过他,了慧昔年带着姜依跑过一次,后来裴靖安就铸了金阁,还将你接进侯府以作牵制。”
赵雪梨乍然听见这些,怔然着说不出话。
宋晏辞傲慢刻薄地道:“虽然了慧如今是秃驴一只,与数年前变化甚大,可淮北侯府势力通天,他藏在林间庙宇还可苟且一段时日,若是进了京,怕是立马便会被探子察觉。”
赵雪梨嘴唇张了张,最后又闭上了。
宋晏辞豪不在意自己的话对雪梨造成多么繁杂的心绪,径直从案几边走出,又将话头转了回去,“十日后,你去琳琅斋买一条点翠璎珞,要莲花纹样的。”
赵雪梨听明白了,这是叫自己去拿路引文书,她抿了抿唇,没说不要。
宋晏辞说完这句话,便推门离去,只留下雪梨一人站在窗前,怔怔出神。
夕阳渐渐西沉,斑驳光影如碎玉般洒落在雪梨身上,良久,她吐出一口绵长的呼吸,仿佛要将堆积在心头的琐事都尽数吐出。
她现下是真真切切感到为难。
了慧进不来,她出不去,中间只剩下可以传话的宋晏辞,但他又极其阴险狡诈,不可信任。
或许可以书信往来?
这样也不妥,容易留下把柄。
那再求一求表兄,允自己出城呢?
如此短的时间频繁出城,一定会惹他怀疑的,不行不行。
赵雪梨皱着眉头,直到廊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她仍未想出任何对策。
脚步停在门外,有人径直推门,赵雪梨以为是裴谏之回来了,顿时敛起旁的情绪,转出屏风,抬眼一看,来人却不是裴谏之。
半推开的光亮里,站着个高挑少年,黄色骑服上泛着金盏花般的釉色,衬得剑眉星目,英武不凡。
“谏之、你回得好--”
他似乎也以为里面的人是裴谏之,还没完全推开门,就朗声叫唤,不过剩下那个字眼在瞧见雪梨时断在了口中。
先是有几分惊讶,随后嘴角勾起一个笑容,“雪梨姐姐,谏之怎么把你也带来了?”
赵雪梨也认出这少年是在上元节拥堵的长街中同裴谏之打招呼的那位。
只不过他不再是一口一句好妹妹,而是唤着姐姐,想必是找人打听过她。
雪梨没有问对方是如何知道自己名讳的,只是下意识摸了摸脸颊,好奇地问:“你怎么一眼就认出了?”
她对镜自照时,还觉得同自己原样差得十分之大来着。没想到宋晏辞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现在这位仅仅只有一面之缘的少年也瞬间将自己认出。
少年站在门口,并未踏入屋内,笑意盈盈地说道:“雪梨姐姐生得好看,便是再扮得黑上三分,我也能一眼认出。”
赵雪梨尚未对这句话有什么表示,廊外就响起裴谏之不耐的冷斥:“李玄梧,谁让你杵在这里的?快滚!”
李玄梧一顿,侧头看向面容冷峻的裴谏之,不仅没走开,反而笑着跨进屋子里,“谏之兄,雪梨姐姐来了你怎么也不告诉我,我好带她逛一逛猎场,总好比闷在临观楼的好。”
裴谏之听见好友嘴里吐出‘雪梨姐姐’四字,不知为何,心头忽然窜出一股火气,他大步进了屋子,抬手将人往外架,“谁是你姐姐?勾栏瓦肆待惯了,见谁都叫好姐姐好妹妹?”
李玄梧立马对着雪梨喊冤,“雪梨姐姐,你可不要听他胡说,我家家规森严,那等烟花之地可是万万不敢去的。”
赵雪梨受不了同他们男子谈论这些,她边垂首向外走,边道:“我.....我出去转转。”
裴谏之见她羞得要走,才放开了李玄梧,连茶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就跟了上去,“赵雪梨!你躲什么?”
赵雪梨轻轻呼出一口气,抬头见外面天色临近申时,突然驻足问道:“今日还去听讲学吗?”
其实雪梨是有些想见见江翊之的。
这些日子经历的事情太多太杂,她心中闷得慌,时不时就将自己同翊之哥哥的来往书册翻出来看看,那时她一心盼着嫁给他,好离开淮北侯府,不再受人摆布,如今她却又走上了另一条路。
日后若真逃离了盛京,怕是再也见不到翊之哥哥了。
此刻能远远见上一面,即使不说话也是极好的。
赵雪梨停在楼梯转角处,仰头看向裴谏之,盈盈眸光中暗含期盼。
裴谏之亦是顿住脚步,垂眸看她,突然气了,责问道:“你怎么也不问问我猎了多少动物?”
赵雪梨缩了缩脖子,“你这般厉害,定然是猎得最多的。”
裴谏之被她这温顺的模样弄得有些莫名窝火,好似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他冷冷道:“用不着你奉承。”
赵雪梨对裴谏之突如其来的阴冷和怒火早已习以为常,静默片刻后,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那......讲学,还去吗?”
裴谏之冷脸,不满意赵雪梨若无其事,满心满眼都是那枯燥乏味的讲学,他当即就要拒绝:“不——”
就在这时,李玄梧从后面走了出来,笑着道:“雪梨姐姐,我是书院学子,你想听讲学,我带你进去如何?”
裴谏之后面那个字断在了嗓子眼,冷眼瞥向李玄梧。
赵雪梨犹豫地看向李玄梧,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样......不太好吧......”
李玄梧对身侧投来的眼刀视若无睹,他摆摆手,语气轻松:“你是谏之的姐姐,那便也是我的姐姐。我带自家姐姐去听个讲学,有什么要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