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淅
赵雪梨不欲多停留,抬脚就要离开,却忽然听见一道沉重的脚步声,她心重重一跳,猫着腰就往廊柱后藏。
或许是夜色昏暗,她的身材也纤细不显眼,来人并未发现雪梨。
赵雪梨探出脑袋偷看,发现来人是门口那个守卫,此时他手中拎着好几个木盒,正拿了钥匙开锁。
咔嚓一声清脆的响动,库房大门被人缓慢推开,漆黑像浓稠的墨水一样蔓延,将守卫霎那间吞没。
没一会儿,里面亮起了淡黄色的光亮。
赵雪梨只是个有些天真的闺阁小姐,她读过许多志怪话本,虽然钦佩那些江湖侠客刀尖舔血,火中取栗的胆量,但此刻那库房中进了人,她都是没有胆子跟上去的,也没胆子经过库房大门离开,生怕不巧,撞上那侍卫放完东西出来。
就这般干等了一许久,对方才从库房中走出,只是他并未落锁,也没有灭了烛火,而是径直离开了。
赵雪梨攥紧了手指,忽然觉得那洞开的大门像一个等着猎物主动跳入的陷阱。
她心想,哪有这么巧的事?
该不会是表兄在试探她吧?
.......可表兄并未回府呀。
雪梨猫在廊柱后东想西想一番,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脚步声又近了。
再次悄摸一看,只见侍卫手中又拿满了物品。
赵雪梨的胡乱猜测这才停下。
原来他是在给库房搬东西,所以才未锁门,还一去便是如此之久,想必是从府门处拿回的。
赵雪梨用冰凉的
双手捂了捂逐渐发烫的脸蛋,在那侍卫再次离去得不见人影后,一鼓作气冲进了库房。
进到库房后,她瑟缩着身子连忙沿着货架翻找起来。
裴霁云自小到大,收受的奇珍异宝、拜贴投献数不胜数。一些较为珍贵的,他颇为喜爱的物品都是放在临近卧房的小库房中,而如江翊之之流投递来的行卷文章,都堆砌在纷杂的大库房,是以此处货架上的东西格外多,到了令雪梨眼花缭乱的地步。
只不过时间越近的,被摆放得越靠近门口,赵雪梨只翻了几个架子,就从一堆自我举荐的文章中翻出了江翊之的。
她心里松下口气,将东西卷起来一股脑塞进袖子中,转头往门口一看,见那侍卫还没回来,就闷头跑了出去。
这件事做得有惊无险,算是顺利,赵雪梨一路跑到书房,推门进去了,才停下步子大口喘气。
她喘气匀称了些后,情绪也微微平复了,正要推门离开,却听见一道轻微的噼啪声,暖黄的烛光倏然吞噬昏暗,书房之中霎时涌进令人心悸的光亮。
赵雪梨捂着胸口推着门的手还没放下来,僵硬地侧过头,看见裴霁云拢在森森明烛下的身姿面容。
他依旧是好看的,从容的,清冷的眉眼浸在烛火之中,像山巅之上被晴光照亮的一捧新雪。只是静静站在灯前,慢条斯理地搁下象牙筒的火折子,就能教任何人都难以移开目光,感到自惭形愧。
“姈姈。”
他侧过头唤她,声音温柔地宛若融化在春夜里的流霜,却令赵雪梨刹那间惊疑不定,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活见鬼了!表兄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才回来的,还是方才便一直都在?
这实在是令人琢磨不定到悚然的地步了,雪梨本就心虚,此刻不免被吓出半身细汗,惊得声音都有几分失真了,“表兄!你怎么在这里!?”
裴霁云走到书案前坐下,闻言半抬起睫羽看她一眼,黑瞳清透水润,透着似有若无的关切,“吓到你了?”
赵雪梨立刻点头,“你.....你怎么...也不出声?”
裴霁云笑了笑,道:“我亦是才进了书房,就听见推门的动静,借着月光见到是你,怕贸然说话吓到你,想着不如先点了烛火,也好叫你能看清。”
赵雪梨张了张口,又听他问道:“我听清明说,姈姈在书房落了东西?现下可找到了?”
雪梨半晌才反应过来清明是指照庭外的那个侍卫,她眼神有些发虚,微微转眸,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了烛光之上,嘴唇翕合数下,才道:“....找...找到了....”
裴霁云颔首,“姈姈眼力极好,夜里无需点灯也能寻见想要的东西。”
赵雪梨僵硬不已,知道自己漏了破绽,但是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对策,只好扯开嘴角干巴巴地笑了两下,转开话头道:“表兄,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裴霁云没有先答,而是坐在书案前八风不动地道:“姈姈,过来。”
赵雪梨一顿。饶是他再温和不过,她也不敢不从,随即顺从地走过去,被他驾轻就熟地抱进怀里。
在摇曳的烛影和晃动交织的衣物摩擦声中,裴霁云平静落下一句令雪梨头皮发紧的话语。
“有个举子送了些文章来府上,二皇子为他说情,令我评文。”
赵雪梨:“......是...是谁呀?竟然能引得二殿下帮忙说情吗?”
裴霁云似笑非笑,直白道:“姓江,名翊之。”
在他的凝视之下,赵雪梨简直都不知道自己应该露出什么表情,给出什么反应才算正常。
她还没想好,嘴巴上却已经下意识地道:“.....唔,这样呀....”
尚未说出个所以然,裴霁云又说:“姈姈许是比我更为熟知他,不如谈谈江公子为人如何,也好给表兄做个参酌?”
赵雪梨指节攥得发白,“表兄......我同江公子并不相熟。”
裴霁云道:“即便是不熟,好歹也见过数回,说说罢。”
赵雪梨见实在躲不过,只好挑一些中规中矩的词:“...江公子谦虚有礼..人品...人品敦厚..”
裴霁云似是被她的用词逗到,笑了出来,“姈姈说他敦厚?”
赵雪梨虽觉这个用词与翊之哥哥不搭,但却没觉得有什么可笑之处,此刻不免被裴霁云的反应弄得有些茫然。
她眨着长睫,问:“表兄觉得不妥吗?”
裴霁云不置可否,鸦翎般的睫羽下、一双漆黑墨瞳却漫出几分微不可查的意味深长。
赵雪梨想了想,有几分好奇地问:“表兄,二殿下同江公子相熟吗?怎么会亲自开口让你帮其评文?”
裴霁云道:“我亦不知,许是殿下格外器重江公子。”
赵雪梨抿了抿唇,“那.....那表兄觉得江公子如何?”
裴霁云眉梢微微上扬些许,凝着她笑道:“自然是二皇子觉得如何,便是如何了。”
赵雪梨讶然。
依着他这句话的意思,是要顺了二皇子的意思,赞扬一番翊之哥哥,给翊之哥哥挽回些名声吗?
可.....表兄若真是无法推拒,此前又怎么会故意拂了二皇子的意?
他这般转一圈,是有什么用处吗?
赵雪梨百思不得其解,袖子中的行卷文章硌着肌肤,有些刺痛。
就在这时,房门被叩响,裴霁云没叫人进来禀报,只是淡声道:“直言即可。”
叩门声停住,紧接着,惊蛰的声音响起:“公子,属下寻遍库房,却未见江公子投献的文章。”
赵雪梨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缓了,不敢动弹分毫。
裴霁云把玩着雪梨的手,闻言一顿,似乎有片刻的诧异,但这件事对他到底无足轻重,也不值当多耗费心神,随即波澜不惊地开口:“既如此,便去回复殿下罢。”
赵雪梨有种弄巧成拙的羞愧,她连忙道:“....表兄,是不是管事还未送来?既然是殿下的嘱咐,姈姈也帮着一起找找可好?”
裴霁云垂了眸子,“姈姈是在关心殿下,还是忧心江公子?”
赵雪梨故作不解,“我怎么会在意他们呢?姈姈只是担心表兄若是完不成殿下的命令,会受到苛责。”
裴霁云默然不语。
赵雪梨又硬着头皮开口:“....更....更何况....找个文章也不是什么多难的事,只要是真投献来了,总不至于平白飞走不见了。”
裴霁云道:“姈姈如此善解人意,便依你。”
他放开赵雪梨,对着房门外的惊蛰吩咐道:“带着小姐一同去找,她眼力好,许是比你们用处大。”
惊蛰应是。
赵雪梨还没走出书房,又听见裴霁云细心体贴地叮嘱道:“夜里不好视物,都紧着些看护小姐,找不到东西事小,人若是摔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第31章 何意?
照庭之中人手不多,只有几个小厮婢子在库房附近举着灯搜寻。
赵雪梨原本也是伸手欲拿一盏,却被惊蛰制止,他平铺直叙道:“夜里风大,小姐担心被灯火烫到。”
她只好讪讪地收回手,边随着众人翻找,边在心中思索如何将惊蛰支走。
心不在焉找了两处架子后,雪梨对着惊蛰道:“怎么不去门房处再看看?万一是被落在那里了。”
惊蛰道:“清明已去寻过,未曾找到。”
“......这样呀...”赵雪梨抿了抿唇,
又说:“会不会是其他院子里的人看花了眼,手误拿走了?”
惊蛰声音没有丝毫起伏,言简意赅,“不会。”
赵雪梨不死心,又提出诸多可能,都被惊蛰面瘫着脸一一挡了回来。
她无计可施,另找旁的借口想支走惊蛰,但他俨然不为所动,依旧紧紧跟着,令雪梨找不出丝毫机会将袖子中的行卷文章‘不经意’掉出。
赵雪梨再次转过几排架子,满肚子小心思都被堵得死死的,越找越郁闷。
她实在是没料到二皇子会横插一脚让裴霁云变了主意,竟愿意提笔夸一夸翊之哥哥了。
早知如此的话,她又何必因为担心翊之哥哥的文章被送进表兄书房受到恶评而将其偷走呢?
也怪她太过冲动了,才造成如今骑虎难下的局面。
可是不管雪梨如何不甘心,在惊蛰的‘看护’之下,她都没能成事。
月色不徐不疾晃过游廊,夜风凉飕飕的,她明明没有碰到烛火,可紧挨着行卷的那截手腕却滚烫不已,一路蜿蜒向上,烧到了雪梨的耳根。
她闷头闷脑被叫到裴霁云卧房时,耳根已经烧得一片绯红。
赵雪梨心中憋闷又忐忑,不欲在照庭歇下,只想快快回到蘅芜院细细斟酌应变之策,此时刚刚推门进入,看见在榻上自我对弈的裴霁云立时便失望地开口道:“表兄,姈姈亦是无用,没能找到江公子投献的文章。”
裴霁云执棋落下一子,闻言看过来,波澜不兴地道:“无妨。”
赵雪梨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故意抬手扯了扯衣襟,“许久不动,如今只不过走动片刻,便出了一身汗。”
裴霁云一顿,平静地看着雪梨晃着小手给自己扇风,不出意外地听见她继续道:“表兄,姈姈今夜便先回去沐浴一番,明日再来如何?”
她睁着一双无辜又水润的桃花眼,努力让自己瞧起来没有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