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淅
王生踌躇道:
“那女子....面上似乎敷了一层褐色脂粉,穿着一身寻常妇人一贯爱穿的老旧花青色碎花襦裙,但看起来...还是很漂亮......”
裴谏之越听,眉头拧得越紧,他没什么耐心地打断道:“那女子往哪里去了?你给我指个方位即可。”
王生见他如此说,心里顿时有了计较,他立马单膝跪地垂首道:“大人,我方才见到那女子被两个黑衣男子劫持走了,特来向您禀报。”
裴谏之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不自觉提高了声音:“劫持!?谁被劫持了?”
王生道:“那位自称是您姐姐的女——”
他的话尚未说完,就顿时感到肩膀被一只大掌握住,再之后,那大掌用力将他提起,视线一阵急转,他被捏着肩直接架上了马背。
王生心跳不止。
早就听闻裴校尉力大无比,果真是名不虚传。
裴谏之将人捞上马后,冷着脸道,“带路!”
王生立刻指了一个方位。
裴谏之双腿一夹马肚,单手勾起缰绳,马儿嘶鸣一声,瞬间如风刃般疾驰而出。
王生被迎面急风吹得几乎睁不开眼,他边被喂风,边道:“...大人...那劫持了女子的贼人是两位黑衣打手,他们称女子是府上逃出来的姨娘,此前在茶楼卖曲为生,但....但我观那女子通透轻灵.....并无丝毫风尘之气....”
裴谏之绷紧了下颌,没有出声。
如果这位荷包的主人真是赵雪梨,那她是怎么离了京,被带来乾壹郡的?还被什么黑衣人劫持了?
这实在是有些荒谬,他不过是跟着陛下去了几天醴泉行宫,赵雪梨就被劫出盛京了?
她一向是鹌鹑似的蜗居在蘅芜院,哪个不长眼的疯了会去绑她?竟还真从淮北侯府弄走了人?
简直是....匪夷所思!
可他手中的荷包做不了假,赵雪梨确确实实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甚至就连里面那张京郊城隍庙的平安符亦是毫无二致。
这世上哪里来的这种巧合?
裴谏之心里困惑之际,也越来越发沉。
...........
赵雪梨被黑衣男子拖走时,已经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她心中除了恐惧外,还自然而然生出了恨意。
宋则不愧是宋晏辞的父亲,论起心狠手辣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比之淮北侯怕是也不相上下。
娘亲落入这种人手里,想必境遇与在侯府相比时好不了多少。
雪梨的下巴脱了臼,无法说话,哭声呜呜咽咽的,听在两个黑衣男子耳里莫名有几分瘆得慌。
他们杀人的勾当做习惯了,这还是头一次莫名其妙心里生出一丝不详的预感。
赵雪梨不甘心地挣扎了一路,被拖出荣勋坊很长一段距离后,她才渐渐不动弹了。
黑衣男子将她带进了一条狭窄巷子后重重扔在地上。
腿部和手臂霎那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感,应该破了皮,可是她丝毫顾不上这些,只是本能地想要站起来逃跑。
她的腿太软了,动作也太慢,还没完全起身,就被已经抽出短刀的黑衣男子握住了脖子。
赵雪梨惊恐地瞪大眼,想要求饶,想喊救命,可是她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只能任由短刀距离脖子越来越近。
虽然她没有杀过鱼,但是雪梨忽然觉得自己此时应该也是同砧板上的鱼肉一样任人宰割。
她因为惧怕,手指不自觉地痉挛了起来。
雪梨是想要闭上眼的,可是她僵住了,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掌控,只能无力地等到死亡降临。
短刀将要割入赵雪梨脖子之际,空中忽然传来一阵长吟。
“嗖——”
一只锋利黑箭自高空射来,箭簇在傍晚夜空中划出一道笔直冷光,贴着赵雪梨头顶钉进黑衣男子眉心。
坚硬的冷铁破开皮肉,血花四溅,那箭力道大得出奇,钉进男子眉心后还将他向后掼了一小截距离,但那些迸溅的鲜血还是喷到了雪梨脸上,眼中,甚至是无法合拢的嘴里。
随着黑衣男子的倏然倒下,他手中短刀也砰一声落了地。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好像只是眨了个眼,情势就忽然发生了转变。
赵雪梨愣愣地,半晌都没回过神。
不止是她,就连另一个黑衣男子也是惊愣在原地,只不过他很快回魂,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在他抬头的瞬间,先是看到空中一个亮点猝然更近了,而后才是听到空气被破开的簌簌嗡鸣。
这箭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剩下的黑衣男子才刚看到箭簇,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就被钉穿了脖子,也被箭矢恐怖的力道往后掼了一截。
随后,就是一道重物落地的轰响。
他死之后,惊愕的神情甚至还定格在脸上。
赵雪梨被这接二连三的声响惊得回神,她僵硬地捡起地上掉落的短刀,甚至不敢往身后射箭之处看一眼,连滚带爬往外跑了。
在她走之后,巷子附近的高树上响起一道无波无澜的男声。
“唤云,你太用力了,血都溅到小姐嘴里了。”
唤云收起弓箭,懊恼但犹不解恨,“是这些人太坏了,我没忍住。”
清明没再多言,他轻巧跃下大槐树,悄无声息跟上赵雪梨。
在他同唤云走后不一会儿,裴谏之策马寻了过来。
其实他的动作十分之快,从提溜着王生上马,到寻了四五条巷子后找到这里也只过去约莫半盏茶的时间。
奈何王生之前太过犹犹豫豫,将时间给耽搁了。
导致裴谏之迟来一步,只见到巷子间横陈着的两具尸体。
王生亦是看见了,他惊愕出声:“....他们!他们怎么死了?”
裴谏之没在巷子里看见第三具尸体,松了口气,但见到那两个男子的死状,又不由得担忧赵雪梨是不是被凶手抓走了?
如果真是如此......他简直是不敢细想。
她那么娇气,一定会哭,会害怕,会不知所措、惊惧惶恐的。
裴谏之心脏突得一跳,只要一想到被抓走的是赵雪梨,生死不明的是赵雪梨,心底就生出一阵难以言喻的惶恐和涩痛。
他面色阴冷,将王生放下马背,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道:“这两人持刀在荣勋坊附近鬼鬼祟祟,欲要行刺陛下,被你我合力击杀,只不过他们疑似还有同党,你且在此守着尸首不要走开,待人来运走,我这便去请奏陛下封城捉拿刺客同党。”
王生咽了口唾沫,在裴谏之冷厉的眼神下,干巴巴应道:“....属下..属下...遵...尊命...”
裴谏之当即调转马头,策马扬鞭冲进越来越黯淡的天光中。
赵雪梨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她抹着眼泪跑出巷子后,一路沿着来时的长街折返,总算是寻到一家尚未关门的客栈。
客栈里那方并未半开着的大门对于此刻的雪梨来说无异于溺水中的浮木、暗夜里的萤火,她原本疲软竭力的双腿又生出了一丝力气,忍不住加快步伐跑了进去。
大堂内只有正在借着烛光拨动算盘的掌柜,他被赵雪梨破门而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以为是巡逻宵禁的军爷。
等抬头一看,见到是满身血渍的赵雪梨,更是被吓得不轻,连忙从柜台后走出来,“姑娘,我们已经打烊,今天不接客了。”
赵雪梨说不了话,只能作出哀求的动作。
只不过她现在实在是狼狈,掌柜看她两眼,都以为是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在路上还杀了人的疯婆子了。
他这种做生意的最忌讳这些,连忙道:“姑娘,我们真的——”
赵雪梨手忙脚乱从怀里摸出一支金钗递过去。
掌柜将后半句拒绝的话语吞进肚子,他伸手接过,感受着手心沉甸甸的重量,忽然就热情地笑了起来,“小姐,您请上天字一号房,我再去给您准备套干净的衣裳,您沐浴一番也好睡个舒适觉。”
赵雪梨惊慌失措的情绪这才得到一些缓解。
她站着没动,又指了指自己下巴。
掌柜拿了钱财,认真看了几眼,心下了然,他笑着道:“这只是脱臼了,您要是信得过小老儿,我便可帮您复原。”
赵雪梨迟疑了下,轻轻点头。
这掌柜若是个恶人,用不着如此迂回,方才大可将门一关,捉了她索要钱财。
赵雪梨忍着痛,乖乖让掌柜替她接上了下巴,咯噔一声后,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多...谢...”
说话时,嗓子和下颌都疼得厉害,赵雪梨随即不再开口。
掌柜也没多问她如何是这幅模样的,甚至连路引文书都没要过来登记一下,就领着她上楼,一路走到第一间房。
他推开门,走进去点了灯,“小姐,您先歇一下,我这就去差人送热水来。”
在他掩门离开后,赵雪梨提心吊胆一路的心终于放下来些许,双腿软得差点跪倒在地。
片刻之后,果真有小二抬来了热汤,送来了干净的襦裙。
赵雪梨像脱掉尖刺一般迫切脱掉沾了血的衣裙,将自己整个泡进浴桶之中,身上摔倒时破了皮的地方一阵又一阵刺痛,她又红了眼。
渐渐习惯这种刺痛后,赵雪梨才开始用力揉搓起脸部和发丝。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黑衣男子的血腥气,肌肤上也似乎还残留着鲜血的温热。
她恶心地反胃,想吐。
待到将一桶热水都洗凉了,皮肤也被搓洗地通红一片,赵雪梨才停了手,从浴桶中起身,穿上襦裙缩进被子中。
她不敢熄灭油灯,也不敢闭上眼,害怕夜里看不见的地方会有人藏着,等她睡着了就冲出来杀掉自己。
赵雪梨握紧那柄捡来的短刀,一直睁着眼,强迫自己什么也不要想。
可怎么会不去想?
她被黑衣男子拖走的那一刻,真的是被无边无际的绝望淹没,那种无助害怕,甚至比之前在明湖落水时更加惊恐。
赵雪梨眼睛早就哭得红肿,此刻仍然后怕地想哭。
她蜷缩着身子,又不由自主地猜想杀了黑衣男子的谁,可想来想去,是一筹莫展,眼皮子却上下打起了架。
夜里有些冷,赵雪梨又迷迷糊糊地想到,她的头发还湿漉漉的没有绞干,这样湿一晚上,第二日会不会着凉?
可她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四肢宛如灌了铅一般,连动一根手指头都费劲,赵雪梨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最终还是彻底闭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