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淅
裴霁云道:“我亦是不愿如此,可姈姈年幼,孙儿怕她顽皮惹祖母不喜,只好带在身边。再者,西沙之地苦寒,孙儿一去数月,不免会想念京中亲人,还请祖母体谅。”
老夫人被气得闭了闭眼,“你!你!”
她想骂两句,可半晌也说不出口,最终沉沉地叹了口气,“你越发会气祖母了,这桩事我只当你未曾说过,你去的这些日子,姈姈也定会安全待在侯府,我定不叫她嫁人,现下可行?”
裴霁云心下如何想旁人不得而知,但到底是愿意退一步了,颔首道,“谢祖母体谅孙儿。”
老夫人冷冷阖上眼,“老身乏了。”
裴霁云起身,“孙儿还要入宫,就不打搅祖母休息了。”
他走后,赵雪梨也忙不迭起身退下。
王嬷嬷忧心地道:“老夫人,同江家的亲事可要暂缓?”
老夫人冷冷一笑:“不必。”
“霁云不愿意纳姈姈为妾室,这么多年又不成婚,怕不是存了要娶她为正妻的心思。”
“姜家这对母女,真是我的克星。”她似是想起什么,再次叹了口气,“当年,靖安若是没去青乐郡就好了,也就没这些事,哪家的男人像他们这般不争气,一个个都栽女人身上了?”
“我乐意成人之美,他反倒不要,既然如此,也别怪我出尔反尔,哄骗他走了。”
“到时霁云会体谅我一番良苦用心的。”
“你派人去一趟青乐郡,将姈姈的祖父母和她的户籍一道接来。”
*
赵雪梨后脚跟着裴霁云出来。
转出松鹤院后没多远,就见他静静立在廊下,似乎正常等她。
四周没有下人,赵雪梨踌躇一番,走了上去,小声唤道,“表兄。”
裴霁云侧身看她,“姈姈,你愿意同我离京数月吗?”
赵雪梨有些讶异,“表兄,不是已经同老夫人说好了吗?更何况,老夫人并不愿意让我离开。”
裴霁云平静地问:“不要在意祖母的话,你的意思呢?”
赵雪梨心绪有几分乱了,可她并不想离京,于是摇了摇头。
裴霁云默然片刻,一双黑眸中的温度一点一滴褪去,最终笑了起来:“既然不愿,就安心待在府上罢。”
他提步离开,留下赵雪梨站在原地心中生出些不安。
第二日请安时裴霁云不在,第三日也是如此。
请完早安后,赵雪梨陪着老夫人出府去参加光禄大夫府上的客宴,临近申时才结束,但她们并没有回去,二皇子妃与老夫人相谈甚欢,将她们接去了别庄游玩。
庄子就在京中,里面种了许多樱花树供人赏玩,赵雪梨并非是第一次赏玩樱花,过了一番眼瘾后就没了什么兴致,她颇感劳累,想要回蘅芜苑躺着,但老夫人却与二皇子妃谈得起了兴,半点看不出要回府的意思。
一直到日暮西山,二皇子妃提了让老夫人就在庄子里歇下,老夫人微微犹豫一瞬,没有点头应下,还是带着赵雪梨回去了。
裴霁云临近离京,她心中再是有气,不免还是会想着念着这位嫡长孙,能多见一面也是好的。
奈何她们是回去了,可裴霁云却依然没有回府。
老夫人夜里睡不着,同王嬷嬷叹道,“这是在同我置气,怨我进宫求了陛下,令他不得不得离京了。”
王嬷嬷道:“老夫人,那西沙之地荒芜、野蛮,您当真放心让长公子去吗?”
老夫人眉心拧着,似是有几分纠结,“西边素来有些摩擦,最近越演越烈,你以为我不提,以他的性子,便不会主动请缨吗?只不过是我逼得他现在就要走,乱了他的谋划。”
王嬷嬷犹犹豫豫道:“老夫人,嫁表小姐一事,老奴......老奴担心长公子会同您生了嫌隙,不若——”
老夫人冷冷看她一眼,王嬷嬷吓得立刻跪下,闭紧了嘴巴,不敢再多言。
第四日、第五日裴霁云依然没回来。
老夫人还是从二皇子妃口中得知裴霁云天没亮就离京了一事。
她心中生出一丝挫败,也有些气了,回到侯府就开始着手操办将赵雪梨记在族中一位旁支名下,抬为义孙女一事。
之前她同雪梨说过,要将其直接记在裴靖安名下,让赵雪梨同裴霁云的兄妹关系彻底坐实,可临到下手了,老夫人心中又有顾虑,她想起裴靖安用在姜依身上的那股子疯劲,到底是狠不下心将事情做绝,还是留了转圜余地。
赵雪梨这些日子十分温顺,甚至是迫切地想要顺从老夫人嫁出去。
那顿纳妾的言论实在将她吓得够呛,一连几个晚上都在做噩梦。
她梦见表兄娶了关静姝为正妻,之后不久,就纳自己做了妾。
做妾不能穿正红色,算是从良籍入了贱籍,雪梨被困在小小的宅院里,连出门都困难,只能坐在房里等表兄宠幸,每日早上还要去同正妻请安,她日日在哭,可是逃不掉,自己又怕死,日子过得很不开心,压抑又痛苦,没有一丝一毫的盼头。
赵雪梨好几次都是哭着醒来的,心里一阵阵的后怕。
现在别说只是婚事从简嫁给江翊之,就算是江翊之落榜了,没有聘礼,她都立刻嫁。
只不过赵雪梨这个念头在四月的第一天就破灭了。
这一日,她被老夫人安排着同自己的义父母相见,好不容易虚与委蛇结束,将将回到侯府,就得知了一个消息。
江夫人意外坠河死了。
大缙朝是很重视孝道的,江翊之死了娘,要守孝三年,不仅无法成婚,甚至就连出仕之路也断了。
赵雪梨初初听闻这个消息时,半晌缓不过来。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说死就死了呢?
虽说是意外,但雪梨心中在第一时间就有了怀疑之人。
不止是她,老夫人也在第一时间沉了脸,回到松鹤院后就摔了茶盏。
一地狼籍之后,老夫人才缓缓开口,“霁云此事做得太过了,给江家多送些补偿去。”
第50章 再见
江夫人离世的第二日,盛京下了一场霶霈大雨,将大街小巷都冲刷得干干净净,之后数天,接连放晴,气温也像得了势的宠妃,越发气焰高涨。
原本凉爽的微风都泛起一股沉闷味道。
赵雪梨彻底脱下春衫,穿起了轻薄的夏裳。
她本以为嫁人一事要就此无疾而终,谁料老夫人却似乎另有办法,依然筹备着让她认义父义母一事,甚至还在初五这日特意放雪梨出府去见江翊之一面。
为了避人耳目,两个人是在一处临近京郊的废弃旧宅中碰面的。
短短数日未见,江翊之憔悴了许多,眉眼之上溢满了挥之不去的落寞愁绪,薄薄的夏衫勾出单薄身形,显得越发清瘦。
赵雪梨这段时间也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精神气看起来着实不怎么好。
她看见江翊之成了这幅样子,心中亦是跟着难受,“翊之哥哥,你......”
其实赵雪梨有些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他。
问他有没有事?劝他节哀顺变?
好像都不太合适,都显得太漠然了。
他
的娘亲死了,怎么可能会没事呢?又怎么可能会不哀伤呢?
赵雪梨甚至怀疑这件事是表兄让人做的,对江翊之不免生出一些难以言说的愧对之情。
江夫人.......或许是受她连累而死的。
可她却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做不了,还要装作不知道一切的模样去宽慰翊之哥哥。
赵雪梨忽然觉得自己也变得虚伪极了。
她嗓子哽住,再说不出一个字。
江翊之掀开泛着红血丝的双眼,疲累道:“灵鸢,仵作验了尸,说我娘是失足落水,可......可我不信。”
赵雪梨张了张嘴,声音变得艰涩起来:“......翊之哥哥是觉得有人故意杀害了令堂吗?”
江翊之点头,片刻后,又摇了摇头,仿佛陷入了某种矛盾的思潮之中,“我娘为人谦和,邻里妯娌之间都十分和睦,从未与人有过龌龊争执,我虽疑心她是遭人谋害而死,可一时之间却连仇家是谁都不知道,再加上她落水是在夜里,无人看见,我们再如何不信却也无从查起。”
赵雪梨体会到他话语间浓浓的无力之感,心情也跟着越来越沉闷酸涩。
江翊之叹了口气,“......灵鸢,可以抱抱我吗?”
赵雪梨觉得他实在是太过可怜了,哪里会忍心拒绝,她上前走了两步,笨拙地伸手环抱住江翊之。
江翊之一怔,也缓慢伸手抱住雪梨,闷闷地出声:“灵鸢,老夫人给我寻了一户人家,与我爹商议好,只说我幼时是被拐走的,兜兜转转被江家养了去,江氏实则并非我血亲,如此一来,二殿下再帮着说情,丁忧守孝一月便可,用不了三年,我还可继续参加殿试。”
他声音沙哑,发沉,“我同意了,灵鸢会觉得我不孝吗?可若是错过此次殿试,又不知要等到何时了,我已经弱冠之年,再耽搁下去,出仕之路定然越发坎坷不定。”
赵雪梨早就有几分猜想,此刻听他如此说,倒是没觉得太惊讶。
谋划没生出变故,她心下也松了口气,轻声道:“翊之哥哥,你也不想这样的,此事只怪他人做恶。”
江翊之闻着近在咫尺的甜美馨香,手臂逐渐用力,将雪梨抱得更紧,他眼中有些冰冷,吐出的语句却仍然是软和的,“灵鸢,多谢你能这样体谅我,否则......我真的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了...”
赵雪梨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静静抱了会儿,江翊之好似才像缓过来一口气般,松开了雪梨,他内心不安地道:“灵鸢,这段日子,你多来陪陪我好吗?”
赵雪梨本就心虚愧疚,再加上在她心中已经将江翊之当做了未来夫君,自然不会拒绝,便点头应下了。
江翊之展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他们又说了会儿别的不打紧的话,这才分别。
两个人是走不同的门出宅子的,雪梨向东走,江翊之则是走西侧门。
这旧宅位置僻静,是老夫人身边下人带雪梨过来的,纵容荒芜了些,可雪梨一个人走着,并不会有不安害怕的情绪,她一路出了东门,坐上马车,等候良久的小厮挥动马鞭,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到达长青坊。
接下来的十天时间,赵雪梨在这里见了江翊之三次。
她知道江氏下葬后,老夫人安排的那户人家就上门来认亲,现在江家的街坊邻里都知道江翊之是被抱养的孩子了。
那对夫妻思念孩子,让江家将孩子还回去,可江翊之看重养母恩情,势要跪在灵前守孝一月再走,夫妻两个无法,只好应下,但还是拉着人去官府改了户籍。
四月十二这日,他们又在旧宅中偷偷见面。
除了第一次江翊之太过难过开口求雪梨抱过自己,这些天来两个人都没有任何逾矩,只是见个面,说上两句话而已。
赵雪梨对于这种私会已经从一开始的紧张不好意思变成了轻车熟路。
两个人再次见完面,又约定了下一次的私会时间,这才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