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跃
昨日下了一场雪,今早太阳一出来,又开始冷了,不知道那些炭够不够他用,便问春明,“他冷不冷?”
春明道:“奴婢见他只穿了一身长袍,连件大氅都没披,应该是不冷。”
没有大氅?那怎么行呢。
宋允昭忙让春明去备马车,打算去成衣铺子先替他买几身过冬的衣袍。人却没走成,被宋允执叫去院子,替他抄书。
宋允昭坐在书案前,看着跟前一大摞纸张,愣了好一会儿神,被宋允执敲了一记桌面,才开始动笔。
大抵知道兄长是故意在惩治她,规规矩矩地抄了十篇后,手腕便开始发酸,小心翼翼抬起头,求救地看向坐在一旁,一脸同情的嫂嫂。
钱铜爱莫能助。
自从昨夜知道宋允昭在扬州之时便与钱章煦暗生情愫之后,脸色就一直没有好过,还来质问她:“你知道?”
钱铜点头,“我长了眼睛。”
宋允执道:“他既然对她有意,便应该表明真心,而非与她不清不楚。事后以假死脱身,便不该瞒着她。”
钱铜心道,天底下能有你几个宋世子?
他生在侯府,父母健全,家庭美满,骨子里透着自信,而钱章煦一生被不断地遗弃,连自己的安稳都无法保障,在没有把握的前提下,怎可能会去耽搁昭姐儿。
钱铜含糊道:“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
宋允执知道她心中所想,也明白钱章煦的处境,但他道:“若是我,我不会,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小心眼儿。
别不知道他是在内涵谁,怪她没有提前告诉他呗,若是先告诉他,钱章煦还能进得了侯府的门?
钱铜能预料到若是她生个女儿出来,他会护成什么样,为了替昭姐儿的幸福铺路,昨夜她便主动示好,一丝未着,趴在他胸膛上,轻声哄着他,“夫君是这个世上最好的男子,哪哪都好,你说我怎么就遇到了你呢?太幸运了...”
便是这一句话,被他抵在床沿上,逼着她一句一句细数他的好。
她被他搡到身子打颤,嗓音断断续续,一句都说不完整。
谁知道狗东西提了裤子不认人,一早起来,还是把昭姐儿叫了过来。
她真没办法了。
宋允昭白日一日便留在了宋允执屋里,哪里也没去成,而宋允执特意留她用完了晚食才放人。
他坚持自己的想法,既然他真心喜欢,便正大光明来提亲,在这之前,他不能再见昭姐儿。
等宋允昭回到院子,已经到了人定。
想必钱公子早就歇息了。
一向乖巧听话的宋允昭,此时也忍不住对自己的兄长生了叛逆之心,报复之意,揉着自己酸痛的手腕,与春明道:“哪一日,我们把嫂嫂约上,去庙里住上一月半月,看看雪景。”
春明偷笑,见她委实可怜,安抚道:“好,都听娘子的。”
两人说着话,春明提灯走在前,替她照着脚下的路,从廊下一直走到屋前,正欲进屋,突然见左侧的柱子后,走出来了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黑,几乎与夜色融入了一体。
若非他主动走到了灯火下,宋允昭真不会发现他的存在,初时吓了一跳,待看清是谁后,宋允昭便哑了声儿,呆在了那。
钱章煦安静地立在那,等着她的邀请。
见她似乎没明白过来,春明小声提醒她道:“娘子,先请钱公子进屋吧。”若被世子的人瞧见,又得受罚了。
宋允昭总算反应了过来,想起自己那可怕的兄长,心头一颤,来不及与他说话,上前两步拉住钱章煦的手腕,把人迅速地拽进了屋,反手关上了房门。
春明留在了外面,屋子里只有两人在。
宋允昭解释道:“我,兄长他很凶。”
钱章煦笑了下。
见他笑,宋允昭也弯了弯唇,放松了不少,招呼道:“段...”叫到一半才意识到他已经不是段元槿了。
她只知道他姓了钱,不知道他全名。
“钱章煦。”他未等她问,先与她道:“我的名字。”
宋允昭听完,思索了一阵,抬目冲他笑:“挺好听。”
钱章煦:“多谢。”
“你先坐,我去沏茶。”宋允昭去找茶壶。
可她生来便是郡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会泡什么茶,正手忙脚乱,钱章煦走到了她身旁,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茶壶,“还是我来。”
灯火的光影交错,他的肩头碰到了她的后背,两人的身影融在了一起,宋允昭心口咚咚直跳,便也把茶壶给了他。
片刻后,两人相对而坐。
宋允昭不知该从哪里与他说起,钱章煦也没出声,沉默了一阵,她突然想了起来,问道:“你疼不疼?”
钱章煦不知她问的哪一桩。
宋允昭便道:“那日我在地牢里,亲眼看到你流了血,即便是假死,也一定会痛的吧?”
“不痛。”
宋允昭:“真的吗?”
钱章煦:“嗯。”
“那,那夜呢。”宋允昭鼓起勇气,看着他道:“你挨了五十鞭,还跑来后院,把我从火海里救出来,疼吗?”
钱章煦神色一顿,意外地看着她。
宋允昭双手捧着茶盏,目光微红,轻轻地落在了他左侧的手腕上,小声道:“我知道是你,那夜我并没完全昏迷,看到了你手上的疤痕。”
第124章
钱章煦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处, 一条疤痕清晰可见,此乃他幼年之时不慎所留,不知她是何时注意到的。
那夜将她救出来后, 钱章煦便看到了着急奔来的小公爷。
他能看出来小公爷待她很好, 而她也喜欢小公爷, 那时自己前途未卜, 身体已到了极限,便把人交给了他。
她竟认出来了他。
钱章煦道:“不疼。”
哪能不疼, 宋允昭抿着唇,细声揭穿道:“骗子。”
两人夜会,屋内不敢点太亮的灯火,唯一一盏放在了两人所在的木几上, 钱章煦闻言抬起头,盯着她微垂的眼睛, 沉默了片刻,便道:“疼。”
宋允昭一愣, 眸子轻转望向他,无意撞见了他漆黑的眼底,眼眸比她以往看到的都要深邃,灯火溢入,犹如幽幽深潭内泛起的涟漪月色。
她就说会疼的, 宋允昭心口一抽,又酸又胀。
见她眼眸里浮出了水雾, 钱章煦低笑一声, 道:“如今不疼了。”
可当时是很疼的啊,听人说他在医馆躺了两日,便被国公爷杀上门, 赶回了山寨,一想起之前的事,宋允昭便阵阵后怕,想求个心里安稳,问道:“以后不会再受伤了对不对?”
钱章煦看着那双担忧的目光,心口处传来了陌生的暖意,点头道:“不会。”
宋允昭安心了不少,“那就好。”
“你怎么样?还好吗。”钱章煦终于把那句想问了几个月的话问了出来,虽有些迟,却是当面问的她。
在扬州时,自己无意与她接触了几回,引起了小公爷的嫉妒与猜疑,他本不想给她惹麻烦,可事与愿违,到底将她卷入了其中。
她得知了他的身份,小公爷也死了,她的婚事彻底作废。
‘死’之前,见她哭成那样,有一半的原因,应该是对小公爷感到了失望。他很愧疚,对她隐瞒了身份,没与她说实话。
不知在她得知自己便是她真正的未婚夫时,是什么样的心情,有没有恨过自己。
怨恨他,打破了她人生的平静。
怨他,胆小如鼠,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
宋允昭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回道:“我挺好。”除了一想起他,心口便会疼。
钱章煦今夜来,除了问这一句之外,还有一件事要问。他有幸捡回一条命,但他已经不再是国公府世子裴晏琮,也不是她的未婚夫。
本不存奢望,可她昨日见到自己时的那般反应,让他心中的贪念又萌生出了嫩芽,他想试试。
钱章煦直接问道:“听人说郡主最近在相亲?”
宋允昭一怔,他怎么知道?
钱章煦看了一眼她呆住的面容,顿了顿,又问:“有喜欢的人?”
宋允昭没料到他会问她这个,忙摇头,摇完后想起来不对,又点头,藏在心底那份不敢表露出来的喜欢,让她变得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情急之下反问道:“你,你呢?”
“我什么?”钱章煦问。
既然已经问出来了,宋允昭便鼓起勇气道:“钱公子来了京城做官,说将来会在京城安家,娶妻生子,钱公子今岁也不小了,想必很快便有人上门来说亲,钱公子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了?”
钱章煦突然一笑,眸子穿过灯火的光芒,看着她的眼睛,问道:“我年岁大了?”
宋允昭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太妥当,引起了他的误会,又是摆手又是摇头,“钱公子年岁不大...我的意思是,钱公子很快便要成亲了,有没有喜欢的小娘子?”
钱章煦没答,目光落在她脸上,迟迟没收回。
宋允昭见他如此,便怀疑是不是自己又说错了话,这事属于他的私事,她一个小娘子本就不该过问,紧张之下,垂目捧起茶盏抿了一口,挽救道:“钱公子不用回答,是我失礼了。”
钱章煦没应。
待宋允昭目光再次抬起来时,便见他从袖筒内掏出了一只匣子,从木几对面推到了她跟前,“郡主看看,喜欢吗。”
宋允昭不太明白,疑惑问:“是送我的?”
钱章煦点头:“昨夜郡主送给了钱某炭火,钱某无以为报,此物当是还一部分郡主的恩情。”
“不过是几颗碳灰,哪里用得着你回报。”如此说,宋允昭还是忍不住揭开了木匣子,瞧见里面一颗鸡蛋大的珍珠时,眼睛一亮,“这是海珠?”
钱章煦点头。
宋允昭一下把匣子盖上,“此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就这一颗珠子,能买一座山的炭了。
钱章煦道:“钱某在贵府还要住一些时日,打扰的地方还有很多,郡主若是不收,往后钱某怎有脸来再劳烦郡主?”
他如此说,宋允昭便有些犹豫了,思忖一阵后,到底把匣子拿了起来,“那,我收了,多谢钱公子。”随口问道:“如此大的海珠,钱公子是如何得来的?
“船上闲暇时替人看手相,赢来的。”钱章煦没说是从谁那里赢来,听说她喜欢珠子,便送给了她。